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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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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柳竹秋考慮是否跟蕭其臻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思前想後都覺得這麽做太傷他的自尊。要讓他死心,最好減少非必要的接觸,並且暴露一些讓男人不能容忍的“缺陷”,比如好色。

這條在保定無法實施,得等日後再做計較。

她提前向蕭其臻辭行,帶著瑞福返回京城。

蔣少芬這些天和春梨住在柳堯章家,聽說小姐回來了,忙過來接應。

柳竹秋出獄的第三天便趕去保定,沒顧上去找蔣媽,只托白秀英捎了些話給她。

相見時發現她的右臉有一塊拇指大的燒傷,雙手也纏著紗布。想起那天張魯生說錦衣衛衙門停屍房著火時,全靠一黑衣人自火場中搶出了冉大奶奶的屍體,她知道那是蔣少芬,卻沒想到她為此負傷。

心疼地捧著她的雙手責怪:“蔣媽,你受傷了也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傷就能好得快些嗎?只起了幾個水泡,已經沒事了。”

蔣少芬拆開紗布讓她看已結疤的傷痕,以寬其心,又說:“我已照你之前吩咐的在城外尋了塊荒地,將那冉氏安葬了。你現在該說說為何要厚待那惡婦了吧?”

柳竹秋不無感慨地解釋:“我在霸州知州衙門看了仵作交上來的驗屍報告,冉大奶奶身上的傷口比高勇多十幾倍,還都集中在背部,分明是被黃國紀虐殺的。推測她當時是為掩護高勇才會造成那樣的傷勢。這女人兇悍惡毒,對情人卻忠貞勇毅,這點還是很值得敬佩的,也難怪高勇會那樣寵她。我想大部分男人都會愛上願意豁出性命去保護他們的女人吧。”

她本想將冉大奶奶和高勇合葬,奈何高勇的屍首已隨火災化為灰燼,沒能讓他們同穴相依還挺遺憾的。

蔣少芬笑道:“太子不就是為這個才愛上你的嗎?我聽春梨說,你倆已經成就好事了。”

柳竹秋臉刷然通紅,瞪著在院子裏洗衣服的春梨,低聲嗔怪:“這死丫頭,就會揭我的短。”

蔣少芬抿嘴戲謔:“她很擔心,怕你將來進宮做妃嬪,她也只能跟去做太監的老婆。”

柳竹秋噗嗤道:“別說我不會進宮,就是真有一天自身難保了也會先把你們安頓好。”

蔣少芬立馬板起臉:“別說不吉利的話,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你落到那一步。可你也得始終清醒,別中了太子的美人計。男人騙女人從不帶手軟,不多留點神,小命都會被他們算計掉。”

柳竹秋揶揄:“蔣媽好像很有心得啊,莫非被哪個壞男人算計過?”

蔣少芬輕輕拍她一下,示意她嚴肅。

柳竹秋正經起來,問她離京期間高勇案是否有新進展。

蔣少芬說:“官府逮捕那吳介後又牽扯出了一些人,裏面有國舅章昊霖府上一個姓吳的管家。可那吳管家被捕前就死了,聽說陛下已下旨讓有司結案了。”

她未參與查案,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

當日曹懷恩等人刑訊吳介,這廝東拉西扯供出一堆人,細省後都與本案無關。

直到錦衣衛將他的妻子兒女抓來拷問,他方供認與章昊霖府上一吳姓管家有親,正是那吳管家收買他找人誣陷陳維遠和溫霄寒的。

一時間炸雷落地,官員們都知接到了燙手山芋,齊齊目眐心駭。

曹懷恩機敏地宣布退堂,懇請莊世珍回宮請示慶德帝。

章皇後壽誕那晚,章昊霖在禦花園淫汙宮娥,被陳維遠持矛追殺,雙方結下大梁子。

接到陳維遠是被人誣陷的消息時,慶德帝已將懷疑聚焦到章昊霖身上,聽了莊世珍的奏報怒發沖冠,命曹懷恩即刻逮捕吳管家,務必從嚴鞠訊,究出元兇。

鐵了心要徹底整治這混賬小舅子。

章昊霖提前數日陷入慌亂,擔心吳管家暴露,悄悄將其一家四口全部殺死,埋在自家花園裏。等錦衣衛去拿人,謊稱他偷了府上的財物舉家出逃了。

錦衣衛奉皇帝嚴旨,不肯輕信章家的說法,帶著十幾條獵犬入府搜索,最終在花園一隅挖出了尚未腐爛的死屍。

章昊霖行跡敗露,將罪責推給幾個奴仆,這些人受到威脅,被迫為其頂罪。

錦衣衛將他們全部帶回監獄關押,使出各種手段,力求撬出真相。

章昊霖走投無路,慌忙求助唐振奇。他們沆瀣多年,利益糾葛極深,一方倒臺勢必牽連另一方。

唐振奇權衡之下吩咐曹懷恩使陰招,將那幾個嫌犯盡數“監斃”,想落個死無對證。

他們斬得斷線索,斬不斷慶德帝的疑思,反倒令皇帝看清了底下人的倒行逆施。

這些狗才敢把他的命令當耳旁風,在他眼皮底下弄鬼,若不嚴懲,天威何在?

當日便罷免了曹懷恩的官職,傳旨貶章昊霖為瓊州府定安縣驛丞,即日攜家眷離京赴任,非召不還。

章皇後被軟禁,在宮廷裏的勢力並未受損,慶德帝派去監視她的那些人裏也不乏她的親信,即刻將消息飛報坤寧宮。

她聽說慶德帝對弟弟一家下狠手,不禁驚怒,可正是這疾風暴雨似的消息令她打消對丈夫最後一絲幻想,明白如今他心中只重利益之爭,夫妻情分都得靠邊站。

絕望覆原了她的理智,依靠“智謀”挽回危局。她脫掉釵環鳳袍,穿著素服,披發跣足來到乾清宮,跪地求見。

慶德帝本不欲接見,宮人呈上一塊陳舊的破絹布,說是皇後交給他的。

那絹布是長衫下擺的一角,年生久遠,上面還沾著幾塊早已幹涸的黑褐色血跡。

慶德帝悚然一震,回憶似冰水淋頭,澆滅所有躁惱。

當年先帝病危,他和章皇後喬裝自鳳陽潛行回京,在京郊遭遇刺客襲擊。

隨行的幾十名侍衛死傷殆盡,章皇後為掩護他被賊人刺中左肩,忍痛騎馬載著他突圍,逃脫刺客追趕。

她怕耽誤時間,傷口血流不止仍不肯停下求醫。

慶德帝撕下衣衫為她包紮,章皇後支持不住,勸他放棄自己趕路,以免錯過登基時機。見他不肯,便掙著要下馬。

慶德帝抱緊她大哭:“妻若不能為後,我做皇帝還有什麽意思?今日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夫妻倆相互勉勵著咬牙前進,最終轉危為安,攜手登上金鑾殿。

多年來章皇後將慶德帝為她裹傷的碎絹當做夫妻情深的證物愛惜珍藏,眼下取出來當做武器,攻擊丈夫的心墻。

慶德帝果然中計,被絹布上刺眼的血跡勾出無限愧悔憐惜,忙起身出殿迎接妻子。

見她披頭散發,一臉慘白地跪在階下,心臟抽痛得更厲害了,箭步上前攙扶。

“梓潼這是何苦,快起來。”

章皇後拽住他的袖子哭求:“臣妾自知罪重,本無顏面見陛下。可我父母一生只得一子,他若離京遠行,誰來贍養家中老母?臣妾侍奉陛下三十餘年,求您念及夫妻情分,憫恤孤寡,從輕發落。”

慶德帝早已心軟,只想盡快安撫她,含淚道:“梓潼放心,朕這便赦免章昊霖。”

他轉身吩咐莊世珍去叫司禮監擬旨:“收回昨日發給章昊霖的詔令,改罰他貶官三級,俸祿減半,今後好生在家奉養安國夫人,不得再有倍道妄行之舉。”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朱昀曦聽說此事也知皇後在耍苦肉計。

他在寢殿裏悶坐了大半天,陳維遠見他表情深沈,以為在為皇帝撤銷對章昊霖的重罰而氣餒,開導:“聖意不可詰,還請殿下淡然處之,謹防外人猜度攻訐。”

朱昀曦說:“孤王知道,剛才在想別的事。上次去昌平州狩獵,孤順道去拜祭了先帝的陵寢,見享殿的墻下有狐貍洞。守靈的宮人說若用水來灌會損害墻體,只好任野狐在裏面定居。當時柳竹秋也在,便與孤王議論此事。”

柳竹秋告訴他:“狐貍和老鼠都鉆洞居住,人們發現後就用水來灌,火來熏。可自古以來都沒人去灌城墻根下的狐貍洞,也不會在社壇的老鼠洞旁點火,怕損害城墻和社廟。這些人人喊打的狐貍老鼠便以此為靠山,有恃無恐地出沒其中了。”

朱昀曦隨口接道:“照此說來,城墻和社廟反而是狐貍老鼠的庇護所了?”

柳竹秋笑嘻嘻說:“殿下愛養寵物,唯獨狐貍老鼠是萬萬養不得的。”

他聽後方知她在借城狐社鼠比喻皇帝身邊的奸臣。

一些大臣惡名昭著卻橫行無事,無非倚仗皇帝的勢力,就像住在城墻下的狐貍和社壇裏的老鼠一樣。

當時他還責她刁鉆,拿他當預備昏君,動不動陰陽怪氣瘋諫,奚落:“今後孤身邊若有奸臣,你絕對排名第一。”

如今對照章昊霖的事例回想,感觸頗深。

章昊霖、唐振奇這些人罪惡滔天卻屢屢逍遙法外,所持的不正是皇帝的姑息縱容嗎?

朱昀曦雖能理解父皇的想法,卻很難讚同這一做法,但等到他坐上那個位置時,可能又會有不同見解。

對未來的恐懼催增他對柳竹秋的思念,派人去探消息,聽說她已回京,忙召去觀鶴園相見。

柳竹秋見駕時迫不及待問:“臣女聽說殿下針對山東江蘇的蝗災,制定了以工代賑的救濟方案,這辦法英明卓絕,殿下的見地越來越高妙了。”

昨天她和幾個文人聚會,新科榜眼顧淳如也來了。

他已通過銓選受任中書舍人,日前響應太子關於魯蘇地區運河修繕工程的征召令,加入了督造團隊,即將啟程赴任。

柳竹秋聽他介紹朱昀曦提出此項建議,並與群臣據理力爭的過程,心中無比歡慰。

臣子將皇帝當做莊稼,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有人求功名利祿,有人求豐功偉業,她屬於後者。

朱昀曦的每一寸成長都在推動她接近理想,也更樂觀地相信自己沒選錯路徑。

朱昀曦原打算等這事辦得七七八八了再向她表功,見她這麽高興,心情同樣暢滿,笑問:“你看我以後會是個好皇帝嗎?”

柳竹秋欣欣頷首,眼裏的光芒為世界帶來了艷陽天。

他歡喜地摟住她的腰:“那你要一直輔佐我,讓我早點達成這個目標。”

“臣女一定竭盡所能報效殿下。”

分不清誰先主動,二人的嘴唇碰在一起,清脆地接了個吻,像尋常小情侶那般輕松自在,雙方都很喜歡這種感覺。

朱昀曦帶她坐下,柳竹秋又問起他的近況。

“陛下知道陷害陳公公和臣女的人是章國舅嗎?”

“知道。”

“他會讓國舅禁足多久?”

“父皇的意思是要將他終身圈禁,可我想他不會那麽老實,最近還聽說母後身邊的人在暗中同他聯絡。”

柳竹秋知道章皇後才是最大的威脅,握住太子的右手,用拇指撫著他的手背,神情難掩心痛。

朱昀曦略微猜到她的心思,柔聲說:“你是不是有話想問我?”

柳竹秋擡頭正視他,猶豫要不要逾越禁忌。

朱昀曦有些憂傷地嘆氣,翻掌握緊她的手指,主動道出壓在心底多年的重負。

“小時候宮裏有人傳言,我並非母後的親生子。”

柳竹秋目瞪口呆,但在驚訝沖擊下,許多費解的問題都迎刃而解了,身子前傾,凝神聽他細說。

“當年母後遲遲未孕,大臣們都強烈要求父皇擇選淑女充實後宮,還有人建議直接廢後。父皇與母後伉儷情深,曾向她許諾終生不納妃嬪,為遵守這一諾言,他便讓母後假懷孕,悄悄借宮人的肚子生下我,說我是母後的兒子。”

柳竹秋想象還是幼兒的太子聽到這些傳聞時會有多害怕,不覺向他靠攏。

“我曾聽陳公公說當年有位照顧您的保姆在您被立為太子前突然暴病而亡,死因莫非也與此事有關?”

“你說寧嬤嬤?”

朱昀曦越發淒惶,垂頭道:“我不確定,但有這種可能吧……從小我就知道母後不待見我,明顯偏愛潁川王。我曾經以為那些傳言都是捏造的,直到近一年來遭遇了一連串事情,才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他喃喃傾訴,慢慢擡眼看向她,目光已浸在淚水中,失卻天之驕子的神采,活像個失家的小可憐。

柳竹秋不假思索抱住他,放下尊卑拘束,輕輕拍撫:“這又不是殿下的錯,您還有陛下的寵愛和我們這些臣子效忠,最後定能化險為夷。”

朱昀曦緊緊回擁她,淚水帶出的感動喜悅都不摻假,他許她以真心,盼望相應的回報。

悄悄在她腦後擦幹眼淚,然後起身,微笑著向她伸手。

“那半塊鏡子帶來了嗎?快給我,我好讓人拿去修補。”

柳竹秋犯難:“那鏡子沾了血汙,臣女怕臟了您的手,早已扔掉了。”

朱昀曦驚急,忍不住氣嚷:“你知道那鏡子代表什麽嗎?竟敢擅自扔掉!”

他忿忿推開她,拼命克制發火的沖動。

當初柳竹秋送那小冰鏡時說盡甜言蜜語,他以為中間至少有一兩句是真的,如今看全是謊話。

他居然愛上了欺君的騙子,比這更恥辱的是明知她這樣沒心肝,他還不能決然收回真情。

“殿下我錯了嘛~”

柳竹秋搖著他的胳膊哄勸,被他連續甩開數次,看他那委屈巴巴的賭氣樣,心裏又樂又爽,從懷中掏出一個手絹疊的小包遞到他跟前打開。

看到自己要哭不哭的臉出現在那半扇鏡子裏,朱昀曦的心幡然轉晴,扭頭對著柳竹秋不遜無賴的促狹笑臉,氣惱嗔怨:“騙子。”

剛說完就不爭氣地伸手抱住。

柳竹秋撫著他的背調侃:“臣女只想跟殿下開個玩笑,沒想到您這麽小氣。”

後半句話是無意識脫口的,說完便後悔不已。

所幸朱昀曦沒計較,答覆還很感人。

“我不是小氣,是覺得你從沒把我的話當回事,只會戲弄我。”

他無心的勾引比有心的更厲害,像無堅不摧的文火將柳竹秋的定力全鈍化了。

管他來日如何,先在這一刻假戲真做。

她擡頭,雙臂吊在他的脖子上,認真說:“臣女來時花了半個時辰沐浴,還用您賜的熏香將裏裏外外的衣服都熏遍了。”

朱昀曦點頭:“嗯,很香。”

“人家這麽香噴噴的,您就不想做點什麽嗎?”

她扭動撒嬌,表情腔調都不能稱之為良家女子。

情人眼裏出西施,愛意足夠,放蕩就是嫵媚,風騷也像風情。

朱昀曦正遺憾上次歡好時她初經人事,沒能充分領略雲雨之樂,見她主動,立馬一拍即合。抱起她走向床榻,放下帳幔,歡快地顛鸞倒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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