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醫療點的大宅院有好消息傳出，可外頭入耳的卻是旱災頻頻加重後的連鎖反應。龍城百姓，家中存糧漸少，田中顆粒無收，工業停歇，又雪上加霜。家產典當之餘，首先保全家中健全之人，才會考慮救不救患上霍亂的將死之人。

所謂親情，不過如此。

龍城街頭，游蕩之人下，還在逐漸增加被棄的病人。街頭橫屍不再少見，人肉所堆積的腐屍垃圾正在增加，衣衫襤褸下成為一個個霍亂病癥的傳染源，又正值夏季，曝曬後病菌膨脹般隨著腐味擴散開來，逼得眾人一退再退。

單憑白雲熙等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外頭病人源源不斷地湧進大宅院，而裏頭的地方有限，白雲熙實在不想下令，可看到一個又一個的難民擠破鞋都要進來的模樣，只好讓衛兵門口把守。

然而情況並未好轉，外頭的人怒氣沖天，突然一夜趁人員不備，溜進了一名十三四歲的患病男童。

安排給白雲熙的臥室早就讓給了病患，白雲熙此時坐在偏堂的一把太師椅上，磕著手稍作休息。

四處都躺著病患，因著人手不夠的緣故，好些病患床底的屎盆子來不及倒，偏堂裏飄忽著一股混合著蘇水的糞味。白雲熙皺了皺眉頭，這樣的狀態難以休整，還不如出去走走。

天氣越來越熱，盡管夜裏涼爽，也耐不住多人的烘焙。

白雲熙小心翼翼地避開病患到了廊下，這才扯開口罩呼吸新鮮空氣。白雲熙已有兩天沒梳洗了，又是一身裝備裹得自己悶出一身汗，睫羽竟也織染了汗液，白雲熙擔心流進眼角，便去井邊尋水。

還未走近便看到一男孩捂著肚子走到井邊，白雲熙剛想問有什麽事，便看到男孩在解褲子。

情況不對，白雲熙將扔下手中的口罩跨了過去，“住手！”

有巡邏的士兵跑過來，白雲熙一腳踏空，手中拽住欄桿還是跌了下去。

男孩停下動作向外頭跑去，可不說士兵訓練有素，就算懶散，患病的男孩此刻也力不從心。

白雲熙沒註意到身上的疼痛，想起身卻“嘶”地倒吸一聲，這下才知道扭得不輕，都抽痛神經了。

男孩沒有跑多遠便被士兵逮住，背手扣著抓到大堂前。

這下整個大宅的人都醒了，有好事的患者也伸頭觀望。

白雲熙小心翼翼抓著欄桿，身後一人架起她的胳膊將其扶起。白雲熙回頭一看，原來是唐延朋。

現在是特殊時期，白雲熙顧不上那麽多，只好任其扶著。

她借著唐延朋的力也到了大堂，好些人已經圍成了一個圈。

領頭大兵二狗一把拍過男孩的腦袋，“啪”的一聲，“你個小兔崽子，想做什麽？！”

白雲熙看著男孩灰頭土臉，穿在身上的麻布裂了好幾道口子，上衣的一只袖子都沒有了……再環眼看大家探究的眼光，男孩剛才的行為似乎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尿液倒進井裏，那現在，是說，還是不說？

白雲熙沒有辦法拿所有人的性命開玩笑，在這樣一個環境裏，幾十個醫護者對抗幾百幾千的病人，本身就是一個吃力的活兒，實在耗不起精力再把自己給賠進去。

“說吧，你剛才想做什麽。”白雲熙盯著他的雙眼問道。

那男孩起先掙紮，見無用後雙眼含淚，漸漸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放開我！我什麽也沒想做！”

白雲熙聽完更是傷心，這男孩正處於變聲期，這會兒吼著叫著，將來嗓子定受到折損。

四周誰也沒有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大概已經是孤兒了。

“如果沒猜錯，你是想偷藥。”白雲熙垂眸說道。

男孩一怔，咬了咬牙低聲哭泣，他明白白雲熙的用意，這是在救他！

白雲熙剛才還在想，若是男孩反駁，那她就說男孩想要偷藥投井。

所幸，這孩子還有救。

大家“哄”地一聲很是震驚，一些病患仔細一想又覺得無關緊要，扭身便回去休息了。小偷小摸歷來就有，更何況是這樣這樣的特殊時期？前堂裏，只剩幾名醫護人員和大兵站著了。

白雲熙還在想要怎麽處置這個孩子，那旁大兵就抽了皮帶將孩子的手剪著捆住，用力往外推搡去了。

“唉！等等！”白雲熙叫道。

大兵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

“我說，把他交給我。”白雲熙看著兩人的背，斂眉再次說道。

白雲熙的話似有魔力，那大兵轉頭瞬間盯著她的雙眸一看，眉目間秋波暗斂，眼眸裏似有一泓清水。當初夏夢就曾說過，一旦有人見著白雲熙的模樣，定會流連在她的雙眸裏，隨著那泓清水打起漣漪，被深深陷進去。

果然不假。

那大兵冷哼一聲，將那孩子推到了白雲熙面前，“今日小偷，明日大偷！”

白雲熙似笑非笑，這孩子正叛逆，看情形，怕是被擋在外不能醫治，所以才才有了報覆心理。白雲熙若無其事地檢查起了孩子的病情。還在第一階段，白雲熙讓其坐在廊邊階梯上，命人拿來特制鹽液為其註射。

見什麽話也不問，男孩怯怯地看了看白雲熙。

白雲熙的腳還在牽痛著，皺著眉頭一聲不吭註射完了之後微微踉蹌，被唐延朋及時抱住。

白雲熙覺得這個感覺不對，準確的來說，她有些抵觸。她回頭直楞楞地盯著唐延朋，唐延朋被她這麽一看，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

一旁男孩小聲抽泣著，白雲熙回頭去問他，“你叫什麽？”

“平山……”

白雲熙不著痕跡地掙開唐延朋的懷抱，道：“知錯嗎？”

“知錯了……是我錯怪你們了。”平山低頭。

白雲熙算是滿意，“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的病不大礙，這幾日便有成效，但是你得將功補過，可願意？”

平山聽完猛地點頭，將眼淚抹掉。他孤苦伶仃在外漂泊，如今白雲熙有意收留，他很激動。

白雲熙一旁收拾用具，平淡說道，“既然給了機會，就好好把握。若是浪費了，你看看四周為了生而努力的人，你應該知道，就不會是三言兩句那麽簡單了。”

平山聽得一楞一楞，而白雲熙身後的唐延朋卻無聲一笑。他一聽便明白，白雲熙這個女人不會因私心置大家於不顧。這麽深明大義的女人，難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