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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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意馳早上決定不再看天發呆,他跟著樓下老大爺去小公園做老年人廣播體操。

體操的動作簡單,節奏不快,肖意馳很快學會,還當起新學員們的小老師,教得不亦樂乎。

他不僅給老年人當老師,還拿著當地一所大學的邀請函,西裝革履地提著文件包去應聘。

面試只是走流程,他從學院辦公室出來後,路過足球場,駐足看了一會兒年輕人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等他們中場休息時,他走過去,毛遂自薦。

西裝到底不便,他只踢了十分鐘左右就下場了,學生們倒是熱情,彼此互留聯系方式,相約某日球場再會。

額角發都濕了,肖意馳卻覺得暢快,勾著西裝外套吹著歡快的口哨走出校門,坐上計程車離開。

俞知年把照片放下,總結道:這人自娛自樂的能力倒是挺強。

到與心理醫生約定的那天,俞知年來接肖意馳,後者除了上車時笑著打招呼外,在車裏安靜得出奇。

俞知年打開電臺,交響樂的和諧演奏回響於車內。

肖意馳開口了,“我可以調臺嗎?”

“嗯。”俞知年打著方向盤轉彎。

肖意馳最終調到一個在唱rap的頻道。“這個怎麽樣?”肖意馳看向俞知年。

“你隨意。”

肖意馳坐好,手指輕輕在大腿上跟著節奏點動。

俞知年被強節奏和快歌詞轟炸了一路。

肖意馳有點怕見心理醫生。

袒露內心,尤其內心的疼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比暴露肉體更甚。

車子最終在半山一幢小洋房前停了下來。

大片三角梅攀越圍墻垂下,顏色鮮艷,給藍白色調的小洋房增添了一抹亮麗。

俞知年走到他身邊,“進去吧。這裏第一次需要熟人帶著去見醫生。”

他們剛走進小院,洋房門就從裏打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穿著柔軟長裙,笑著看他們。

“馮博士。”俞知年走過去,跟她貼了貼臉。“這就是我和您說的肖意馳。”

“意馳,你好。”馮博士朝他張開雙臂,肖意馳笑著迎了上去。

“在這裏,不準叫我醫生,你可以叫我馮博士,或者希琳。”

“那,希琳,你好。”

小洋房裏布置得十分溫馨,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個診所。

“知年,接下來交給我,你要是忙,就先離開吧。”希琳貼心道。

俞知年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肖意馳。

“我到時自己約車走可以了。你去忙吧,今天謝謝了。”肖意馳說到。

俞知年點點頭。

希琳便帶著肖意馳上二樓。

由於是第一次見面,這次的會診持續了差不多兩個小時。

希琳送肖意馳到一樓時,看見俞知年還在,驚訝笑道,“你是一直都在,還是去而覆返?”

俞知年擡頭,一邊收起手提電腦,一邊說,“你這裏的手磨咖啡味道很好,助理安安給我泡了一杯,就坐久了。”

希琳莞爾,“謝謝你的稱讚。”

肖意馳的目光落向桌上的咖啡杯,又朝向俞知年。

“剛好我們的第一次談心結束了,你就順便送意馳回去吧。”希琳走過去給他們開門,“意馳,我們下次見。”

“好的。”

兩人上車後。

俞知年戴上墨鏡,“我把定位發給你,下次你自己過來。”

肖意馳乖巧,“好。”

沒多久,肖意馳問,“俞律師,我可以唱歌嗎?”

俞知年想都沒想,“不可以。”

俞知年在小區附近的小花園把肖意馳放下,美其名曰趕時間,實際上是為了避開阿姨們的雷達。

肖意馳並不知情,心道又惹俞知年不爽了但他確實因為心情不錯,所以想唱歌。

肖意馳走了一段距離,停下腳步回頭看,俞知年的車已經離開了。

有沒有可能……俞知年覺察到他的不安,所以在去路上任他折騰,還在希琳那兒待了兩個小時等他呢?

肖意馳撓撓頭,這只是他的感覺,並不可靠。畢竟俞知年不了解他,應該不會這麽敏銳地發現不同。

與希琳談心的過程十分舒服,但看見俞知年還在,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無論對方是有意還是無心,肖意馳都覺得高興。

俞知年回到辦公室,就收到肖意馳的信息:今天謝謝你。

沒有浮誇的配圖。俞知年挑眉,看來是真心的。

南璟把調整過的時間安排發給他,因為這來回三個小時的耽擱,有些會議需要延後,看來今晚又得加班。

俞知年反省,他不該在肖意馳那裏耗費太多時間,又不打算發展什麽關系。於是手起刀落,給盯梢的人打電話,停止活動。

正當他準備進入工作狀態,內線來電讓他去一趟高級合夥人辦公室。

南偉平是方達第一位亞洲人高級合夥人,已經六十多,仍然精力充沛。

“南律,您叫我?”俞知年敲了敲虛掩的玻璃門,南偉平正在看財經晚報。

“來了?坐。”南偉平折起報紙,笑道。

待俞知年落座,他直入主題,“葉二那邊最近怎麽樣?”

“葉二”是對葉家老二一派的簡稱,他們是方達在本城的重要客戶之一。

“葉老爺子目前身體狀況穩定,各派暫時相安無事。”俞知年說著,掂起桌面的紫砂茶壺,給南偉平的杯子裏倒一杯熱茶。

“那就好,你就辛苦點,替他們多打點打點。”

“明白的。”

南偉平抿一口茶,放下茶杯,“今年方達的高級合夥人名額有限,亞太地區只有一個位置,我是想推你,但競爭激烈,你得確保葉二那邊沒問題啊。”

俞知年笑一笑,沒說什麽。

“知年,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葉二雖然勢力大,但助力越多越好。現在同性婚姻也放開了,不打算好好找個對象嗎?”

南老爺子不止一次暗示俞知年通過婚姻關系拓寬人脈資源,今天算是捅破窗戶紙了俞知年見狀,坦誠回應,“老爺子,我不打算這樣做。”

南偉平恨鐵不成鋼,“所有的婚姻本質都是資源的再組合,你的條件這麽好,就不認真考慮一下嗎?”

唯有婚姻,俞知年絕不讓步。能讓他心甘情願跪地求婚的,一定是他打從心底深愛不已的。

“老爺子,您對我的期待我明白。我會衡量的,您放心。”

南偉平嘆氣。他自身就是通過婚姻實現了階層躍升。這個世界,不缺乏厲害的人,只缺乏足夠的機會。婚姻讓他大展拳腳、平步青雲,他深深體會到強大助力的重要性。他確實挺喜歡俞知年的,否則也不會讓自家孫子跟著他。本想幫他一把,無奈對方自有不可踐踏的聖地,動搖不了。

俞知年識趣地再給他倒一杯茶,算是賠罪加安慰。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幹活去。”

“好的。”

加班到晚上十點,俞知年接到葉照臨的來電,去老地方喝一杯。

葉照臨看起來挺高興的,俞知年知道原因。本城另一個大家族韓家的千金小姐已經答應葉照臨的求婚。這條爆炸性消息不日將全城見報。

韓家與葉家雖然都是大家族,但交往不深,如今兩家結合,勢必掀起一輪上流社會的權力洗牌。

“恭喜你。”俞知年舉杯祝賀。

“謝謝。”

葉照臨很早就有意追求韓小姐,俞知年曾為其出謀劃策。

為什麽這個消息沒什麽人知道呢?皆因富豪談戀愛也十足富豪範兒,不是坐直升機到另一個城市吃一頓飯,就是包機去另一個國家看日出。夠浪漫,也夠私密,確保狗仔追都追不到。

“這件事,既為了爺爺沖喜,也為了我們這一派拿穩主位。”葉照臨跟俞知年碰杯,“也恭喜你,高級合夥人勝利在望。我說過的,捧你上位。”

“謝謝。”

葉照臨笑道,“我現在挺高興的,不如我也給你介紹一下對象?”

“別來這套。”

“怎麽?心裏還裝著你當年那個白月光?”

俞知年不說話。

“你還真長情。”葉照臨一飲而盡。“你不想談感情,那我們來談別的吧。葉家能讓你當上方達的高級合夥人,但是,如果你想進他們的全球管理委員會,你需要‘更高一層’的助力才行。畢竟方達是跨國律所,如果沒有上層的關照,你很難拿到入場券。”

“這個再說吧。”俞知年放下酒杯。今天一口氣開了三個會議,現在有心無力。

葉照臨給他倒了酒,“主廚最近狀態大好,我們餐廳的新菜單很受歡迎,謝謝你和肖先生了。過幾天我打算在游艇上開派對,你和肖先生也來湊湊熱鬧?”

“你那些狐朋狗友,我無所謂,肖意馳就免了吧。”

“肖先生周游列國,見多識廣,說不定比你能玩兒。帶他來唄,我罩著他。他要是長期在本地,認識些人總有好處。”

說的不無道理。今天見肖意馳和希琳談完以後的臉色不錯,估計進展順利。像希琳這樣頂尖的心理醫生,是稀缺資源,沒有門路,很難聯系上。聽潘阿姨說,肖意馳雙親早逝,他自己一人在國內,有時難免需要幫助,難得葉照臨開口,何不順水推舟。

“好吧,我問問他。”

酒店房內。

肖意馳剛把T恤套好,英倫美人從後貼上,用半鹹不淡的中文問,“意馳,我們認真談個戀愛好嗎?”

美人任期到,很快要離開,如果他和肖意馳成為情侶,他就決心留下。

肖意馳轉身看他,表情認真,“Derek,I am so so sorry。”

美人咬咬唇,頹然垂肩。“我明白了。”

不是第一次向他表白,下場都一樣。

肖意馳為Derek打開計程車門,Derek攬過他的脖子獻吻,肖意馳順他的意。

“last kiss。”Derek放開他,眼眶紅了,聲音溫柔,“願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

肖意馳無奈一笑,目送對方坐上車離開。

這些年,不是沒有人跟他表白,但感覺總是差一點點。

具體的這“一點點”究竟是什麽、怎麽衡量,肖意馳自己也說不上。

經歷雙親身逝,他一開始不敢想愛,因為他自覺不配;遇見的人和事多了之後,他對愛逐漸有了意識。現在,他明白自己需要什麽。

人世間走一遭,喝最辣的酒,睡最愛的人他要高飽和度的、滾燙的、連指尖都在顫抖的愛;他要作天作地、他要撕裂拉扯、他願意跪地求和,他也要高高在上,他想受鉆心的痛楚,也想嘗最甜膩的蜜。

迄今為止,他尚未遇見能令他有如此沖動去放肆蠻橫的對象。

如果有,他敢肯定,他必是對方的蜜,也是對方的劫。反之亦然。

如果這輩子沒遇上那一個人,那就自己好好過吧。

有愛,就為愛而活。沒愛,就為自己而活吃了希琳開的藥,晚上睡眠情況有一點改善了。一早,肖意馳起床,伸個懶腰。

今天要繼續走入職流程,也要回覆各種郵件——電子郵箱之於肖意馳,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打開了就不能不面對。

其中一封重要郵件,是“美麗大地”給他的回覆信。

“美麗大地”是國內援助貧困山區兒童的非盈利組織,肖意馳曾去信申請當志願者就姻親關系而言,女人和孩子,是肖意馳這輩子無緣的兩方。而這兩方在社會的很多層面都是弱勢群體。如果可以,肖意馳希望往後建立一個基金會,專門幫助他們。其實國際上有很多類似機構管理成熟,能確保受援方及時得到幫助,要是能得當地借助他們的經驗,國內的援助機構發展也許可以邁一大步。

肖意馳目前打算先了解國內的操作模式,看看自己往後能在哪些方面派上用場。

光是處理郵件,大半天的時間就過去了。

肖意馳中午小憩了一下,剛醒就接到麥阿姨的電話,他按下通話鍵,“哈嘍美女,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的?”

麥阿姨在那頭笑,“我和潘阿姨剛剛練完舞回來,現在在小區門口,我接下來約了幾個老友見面,你能不能送一下潘阿姨回家呀?”

這見面借口造得明目張膽又順理成章,是阿姨們的專利。

肖意馳一個敬禮,“遵命!”

迅速穿好衣服趕緊下樓。

到達門口,潘阿姨正等著他,麥阿姨已經無影蹤。

肖意馳瞇瞇笑,“潘阿姨,我給您約個車吧,好嗎?”

潘阿姨這次沒有濃妝遮蓋,本人眉角柔和,嘴角彎彎,是溫柔善良的面相。她笑意滿滿看肖意馳,“約車貴,我們在這兒等一等計程車,順便聊聊?”

“好。”肖意馳從善如流,收起手機。

“小肖,知年是不是有點難相處?”潘阿姨一上來就提了個王炸問題。

肖意馳笑了,“還好吧。”

恰好一輛計程車經過,他招手截停,兩人上車。

潘阿姨報了地址後繼續,“他其實面冷心熱,你和他熟了以後,他就會對你好。”

這個“熟了”的標準貌似就很難達到啊。

“當然,他的想法我也並非全都讚同,比如他特別看重外貌這一點。”

肖意馳想了想,“是有什麽緣由讓他這麽想嗎?”

潘阿姨苦笑,沒說話。可能在計程車裏不方便聊私事,肖意馳也就不追問,轉而談別的,比如他的新工作。

計程車在浦園路口停下,兩人下車。

浦園路相較其他街道顯得安靜閑適,潘阿姨一邊帶路,一邊繼續剛才車上未完的話題,“其實,知年不是我的侄子,我是他家的保姆。”

肖意馳安靜傾聽。

“他家……挺覆雜的,我也不好在知年不知情的情況下全都和你說。他媽媽是一名模特,爸爸家是珠寶商,很有錢。這中間有很多狗血的故事,他媽媽生下了他,但是不能進門,後來……知年長大了些,容貌出眾,算是改善了爸爸家普通的外貌基因,因此才被接納……我就是這個時候才開始照顧他,那年,他七歲左右吧。”

肖意馳隨她走在安靜的人行道上。“潘阿姨,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談話間,他們到達目的地。

“到了,這裏就是我家。”

“那……潘阿姨,我的護送工作完成了。您趕緊進去休息一下吧。”肖意馳道別。

潘阿姨笑道,拉起肖意馳的手,“說什麽呢傻孩子,既然來了,進來坐坐再走。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再陪我聊會兒。”

潘阿姨的手很暖和。肖意馳服軟,“好的。”

“這些是我種的花,有時間我就會打理一下。”潘阿姨給他介紹小別墅裏裏外外。

最後到後院,那裏種的都是蔬菜,是個菜園子。“這裏是知年的專屬地,他平時會在這兒澆灌啊、除草啊、除蟲啊什麽的。”

肖意馳目光落在院子的木架上,那裏有一頂草帽和一雙勞作手套晾在外面。

他挑眉,試想了一下俞知年戴著草帽,套著手套,蹲在田間勞作的模樣。

噗,那畫面太美,他簡直要笑出聲來。

潘阿姨似乎看穿他的想法,附和道,“有時候我也難以相信勞作時的他就是平時西裝革履的精英人士。”

肖意馳忍住笑,“這愛好挺好的。”

潘阿姨敬開心扉,“有時候,我們做長輩的,挺自私的。自己無力改變的事情,就想讓別人來做。我沒辦法扭轉知年不好的觀念,就指望著有人能改變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相處更是一門學問。我很喜歡你,就更加希望你能和知年在一起,如果阿姨給你壓力了,我在這裏道歉。緣分天註定,如果你們只能做朋友,那就只做朋友吧,希望你能和知年保持往來。”

“有您給他操心,是他的福分。”

“如果我那天折的孩子還在的話,現在和知年一樣大。我把知年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初戀把他傷得很深,可能我就有報覆心理,希望他能找到更好的人、過得更加美滿。”

“他的初戀……”

肖意馳話沒問完,門口那邊傳來動靜,接著是俞知年的聲音,“阿姨,我回來了。今晚我來做飯。”

“哎。”潘阿姨應到,拉著肖意馳往門口去,迎接俞知年,“那太好了,今晚意馳也在這裏吃飯,他可以嘗到你的手藝了。”

“……”肖意馳張張嘴,而後合上。

聞言,換好鞋子的俞知年擡頭,看向肖意馳。他問,“你怎麽在這兒?”

潘阿姨替肖意馳擋下,“他今天送我回家,我留他吃一頓飯,理所當然。”

俞知年瞇了瞇眼,仿佛在對肖意馳說:你好意思真的留下?

“謝謝潘阿姨,我很期待這頓飯,今晚辛苦俞律師了。”肖意馳對俞知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仿佛回應:我要留下,你又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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