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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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衛來繼續炫耀的事業。手機沒有休息。我昏沈了一天,決定回家。“回哪兒?”他終於掛了電話。

“回外婆那兒——”

“住在這兒不行嗎?”衛來親吻了我。

“給我一點兒時間。”我得整理好我的生活。以前跟現在無關,何況未來。

“好。”衛來妥協。“吃過晚飯我送你過去,明天有空嗎?清春說一起吃飯——啊!如果你最近不打算幹什麽,能做回我的書記員嗎?我討厭錄音筆——”

“你跟錄音筆相處得很好。”我玩笑,翻看起放在茶幾上的舊文稿。我整理出來的文稿,舊了,頁腳卷邊兒,有咖啡漬,還有塗鴉。

“我一直在讀這部小說。”衛來微笑,隨手拿起筆,在封皮上寫下了我跟他的名字。“這是我們的第一部作品——”

“是你的作品。”

“是我們的。”衛來的堅持,跟童真搭上了邊兒。“池旻攸,這是我們的作品,你無可推脫。”

我默過一刻,投降。“謝謝你這麽看得起我。”

“因為我看見了你。”衛來親了親我的眼睛。我眼裏的他,反射我。

豐盛的一餐,眼睛和嘴巴都享受。陳媽另做了一罐雞湯讓我帶走。衛來開車送我,撿起了先前的話題。“讓我考慮一下——你不是說已經改掉作畫說話的毛病了嗎?”我並不想認真考慮。

“畫《三也》的時候確實改掉了,再嘗試又打回原形了。”衛來不為自己的毛病苦惱,甚至引以為傲。“當然,我只是建議——”

“只是建議?”我幾乎揪住了衛來話裏的尾巴。

“暫時只是建議。如果你不答應,我會想別的方法讓你就範。”衛來把車停在小區外,不掩飾壞心。“嗯,今晚我能留在這兒嗎?”

“不行。”

“你拒絕得太快了!”衛來抱怨著,拿過了我手裏的行李和保溫湯罐。“至少讓我送你到家門口。”只到家門口,沒有咖啡或茶的借口,他終於識趣:“明晚我來這兒接你?”

“可以不去嗎——”

“清春一定要你去。這次不一樣,你是我的男朋友——”

“你到底跟多少人說了這件事?”我低估了衛來的忘形。得意在意料之中。

“該通知的都通知到了!”衛來笑彎了眼。“我想要膚淺的戀愛——”

“膚淺?”

“膚淺的戀愛,深刻的生活。”衛來吻了我的唇。“你得給我膚淺的權力。”

我喜歡他的話。膚淺的戀愛,深刻的生活。只是權力,我沒有自信賦予。“晚——安。”我的遲疑顯得笨拙。

衛來不在乎:“如果又做惡夢了,給我打電話。隨時。”

“隨時”這個詞才是權力,他給我的權力。可我沒有做夢。梔子花謝了,一室臘梅香。

早晨,阿姨來了。這次她沒有被嚇住:“怎麽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我也好給您準備些吃的啊!”

“沒關系,我有雞湯。”我從冰箱裏拿出陳媽煲的湯,幾分炫耀。

阿姨瞅了一眼,不屑:“外賣嗎?外面的東西都好多味精的!您要少吃——”

“不是,是陳媽——是衛來家的阿姨做的。”我局促了。“阿姨,我跟衛來在一起了。”被衛來感染了,真切炫耀。

阿姨好半天才“啊”了一聲,沖去花房又折了回來:“池先生,你可要想好了啊!”我想好了,想了一個春去秋來。初冬。我讚阿姨買的臘梅香,阿姨直說花房太小,不然她真想親自種一株臘梅。“——不用準備晚飯了。”我阻了阿姨的忙碌。“我晚上有約。”

旁晚,阿姨看到衛來氣不打出一處來,把衛來從頭損到了腳。衛來一臉莫名:“阿姨怎麽了?我沒惹她啊。”

“她不高興我跟你一起,她說池家的血脈斷了。”我訕笑,拿起玄關處的大衣。

衛來突地摟過了我的腰:“你告訴阿姨了?”

“怎麽?就許你跟人講我就不能說?”

“不是!是我太高興了!高興得發瘋!”衛來就這麽把我抱了起來,沒照顧我身為男人的尊嚴。“池旻攸,我好愛你!”

“放我下來!”我不由得皺眉。

“啊啊!好!”衛來絲毫沒察覺我的難堪,居然怪我瘦過了頭。

一路上,我都在跟他爭論體重,飲食,體重,和床上的位置。衛來問我混過圈兒沒有,我問他什麽是圈兒;他說同志圈兒,我說我本身就是同志,不需要混圈兒;他把車靠邊兒停穩了才放開肚子笑,我問他是不是在嘲笑我,他發誓說不是,又說我可愛。“混蛋!”我咒罵,他肯定是在嘲笑我!

“好吧,我沒有惡意。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終止這個話題。”衛來看似退讓的占盡了主動權。

我絲毫討不了好:“You stupid jerk!”

“英文發音不錯。”衛來微笑,重新發動了車子。

小酒館沒有營業。清春招呼過我:“今兒我們自己人聚會!”

“池旻攸不是自己人,他只是衛來的男朋友。”尹源不是愛屋及烏的人。

林鶴搭住尹源的肩,調侃:“你真不親切。”

“為什麽要親切?”尹源一本正經。

游烈歡拖著孫曉的手進了店,眼掃了一圈兒:“喲,還有比我們更晚的!”

“谷司臨時有事。”清春開了一瓶玫瑰酒釀,遞給我。“要晚點兒來!你要餓了,我現在就上菜。”

“等谷司來。”孫曉瞪了游烈歡一眼。漂亮女人就老實了。

他們並沒有因為我身份的改變而興師動眾,偶爾的玩笑再加上尹源的吐槽,很難出格。我喝酒,抽煙,聽他們聊天,走神。沒人責怪我。衛來一直牽著我的手,笑的時候看我,喝我喝過的酒釀,借我的火點煙。林鶴問起《三也》,衛來沒有隱瞞,游烈歡被畫的估價震到了,嚷著讓衛來也幫她畫一幅,要她裸.體都沒問題。“行啊,你跟孫曉結婚我就送一幅,主題隨你挑。”衛來大方。

“你一白富美成天整得跟屌.絲似得,難受不難受?為了跟孫曉這正宗屌.絲配對兒,你也夠下血本兒的。”尹源翻一白眼兒,嫌棄,轉頭又看我:“還有你,就算是衛來男朋友也得‘親兄弟明算賬’,模特兒不白當,找衛來拿工資啊!一系列近九位數,怎麽著也得抽個千分之三的傭金吧。”

“把我全副身家都給旻攸也沒問題。”衛來的豪氣,被眾人質疑。

“我可以給衛來擔保。”林鶴說著,找清春要了一瓶汽酒。“他資助過我留學——”

“你們不是在你留學前分手的嗎?”游烈歡打了個響指,鼓點落在“分手”上。

“我跟他的確是在我留學前分手的,他也的確資助過我留學。因為資助我,他欠過債,當然,這是我回來後才知道的——”

“誒!你這樣說很怪嘢!幫前男友跟現任男友作擔保,而且還告訴他衛來為你付出過全副身家!”清春抓著我的臂膀,“瓊瑤”道:“你不吃醋嗎?旻攸,你得吃醋!林鶴用心險惡!他肯定是在挑撥離間!”

“幸好你學成歸國,否則怎能體會衛來的良苦用心。”我順了氣氛扮演吃醋的現男友。

尹源卻投訴我演技差勁:“——撒個狗血你能死啊!”

“我會死啊!美死的!池旻攸為我撒狗血!”衛來解了我的圍,轉開話題。林鶴配合的接續了下去。他們的默契,很難用情人或者朋友形容,我想我該為這個吃醋。

谷司遲到了一個小時,一桌子哄鬧著罰他的酒,眼見著谷司背後的柏康昱又規矩了起來。清春親熱的挽過了柏康昱:“白館sang,身體好點兒了嗎?我跟烈歡本來約好一塊兒去看你的,可谷司不讓我們來。”

柏康昱看了我一眼,低下了頭:“對不起,讓你們費心了——”

“沒事!”游烈歡拉著柏康昱入座,大喇喇喊道:“正好你們來了!清春,上菜!我真的快餓死了!”

清春差林鶴和孫曉幫她上菜。柏康昱跟我相對而坐,隔一張桌子。谷司跟衛來打過招呼,說起樂隊的事。尹源投訴谷司最近閑事太多,彩排都不專心。柏康昱忽的一怔,看向我,須臾又轉過了頭。我跟柏康昱的尷尬,只有我跟她清楚,好在一桌的人熱鬧,只添隱憂。

菜半微醺的間隙,我跟衛來借個托詞去廚房抽煙。“你忘記帶打火機了。”谷司說著,伸出了手。一簇火苗在他手間綻開,是短命的花事。

我受了他的好意。煙的火心促燒一束心結。“想跟我聊什麽?”

“柏康昱。”谷司開門見山。

“她?”

“柏康昱很後悔。她不是故意的——”

“你相信嗎?”我深吸了一口煙,沖天吐了個煙圈兒。

“我只能相信。再來揣測,毫無意義。”

一些人的疏失,是另一些人的意義。我被置於後者,沒有任何征兆。“谷司,我不是正面的人,也不樂觀——”

“她需要你的支持。”

“我也需要。”煙灰飄落,抒寫重力的溫柔。“她並沒有回報我。”我不接受絕望的行為,盡管我絕望過,回憶成了失控的洪水,沖刷岌岌可危的理智。

“至少你有衛來。”谷司並不正面闡述我的軟弱。“他能夠支持你。”

“那你也可以支持柏康昱——”

“她不接受我。”谷司心平氣和的接受了結果,並不認命。

“因為你出現的時機太微妙了。”

谷司輕笑:“微妙有微妙的壞處,但不一定都是壞的。”

“這個想法妙。”

“鑒於我的位置,很多關於柏康昱的事都只能被動的接受,但你不一樣。我並不是想說服你原諒她,但至少你該慶幸事情沒往更壞的方向發展。”

“慶幸。”絕對慶幸。“我只慶幸你喜歡她。”那個徹頭徹尾的老少女,絕對值得被慶幸。

我和谷司從廚房出來,孫曉已經做到了架子鼓前,清春遞給谷司一把節奏吉他:“我們來開演唱會!”

一場自娛自樂的演唱會,演員比觀眾多。游烈歡玩瘋了,上臺跟清春一起當主唱,臺下只剩我和柏康昱。柏康昱絞著衣角,走到我身邊:“我能坐這兒嗎?”

我隨手拿了瓶桌上的玫瑰酒釀遞給她:“坐下吧。”

柏康昱喝光了玫瑰酒釀:“旻,旻攸——”

“我母親是吃安眠藥死的。我沒跟你說過,對嗎?因為我最近才想起來。柏康昱,你刺痛了我,不管你有什麽理由,我都不會原諒你。但你是我的朋友,一直都是。”

柏康昱沈默了很久。“對不起。”

“我憎恨這個詞。”為什麽要發明“對不起”?絕大多數的錯誤都被這個詞淡化了,因為說了“對不起”,就可以被原諒。僅僅是因為對不起。於是,我在淡化,也在被淡化。

“我——”柏康昱抓起還剩半瓶的汽酒,灌了自己一大口,被嗆到了,嗆得咳嗽,咳出了眼淚,反而笑了。“我不止一次的問自己為什麽要那麽幹,沒有答案,所有的人都在關心我,只有你不見了。旻攸,我弄丟了你,這讓我感到慌張,我努力維持正常,開店,回家,跟人交流,還學著做賬,可我不正常。我一直都不正常,你也不正常,但你比我堅強。我嫉妒你。”

“康昱——”

“你有外婆,雖然她對你不好,可你至少有親人!我爸爸破產後,我媽就跑了,更不要提其他人。是我帶你認識的閆岑昕,是我帶你進入他們的圈子,可他們寧願接受你這個同性戀,也不願意讓我簡簡單單的愛邊颯。你的生活刻板又枯燥,卻一帆風順,而我一直為金錢發愁。為邊颯籌生活費那段時間我手頭緊到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卻只會說你不適應宿舍的集體生活又搬回了家——旻攸,我想讓你成為我的同類,比我還悲慘,可你說你不是。你是對的,你的確不是,你有衛來。”柏康昱的笑意不散,看著臺上那群歡愉的人。“你有他們。”

“康昱,我——”

“我跟你一樣憎惡‘對不起’,所以才決定對你誠實。醫生說誠實對我有好處——”柏康昱擦掉了臉龐的淚。“你不知道吧,我開始看心理醫生了。我願意承認我的病了,就像我願意承認自己嫉妒你。”

我被突如其來的坦誠擊倒了,我的老少女。“你會好起來的。”

“我會好的,我相信。”柏康昱拉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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