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柏康昱為了看演出提前趕稿,蔬果茶飲店成了我一個人的事,倒樂得安靜,偶爾會有男生問起柏康昱,她比她所認定的自己有魅力得多,可她根本就不相信。

約定的周末,我提前關了店,到達酒館的時候柏康昱已經半醉了。“你怎麽才來?都要唱完了。”她撐著下巴撒嬌,眼睛是紅的。

“哭了?”我的問題煞風景。

“哭了。清春唱了《In A Darkened Room》——”

“你的英文又不好。”

“是不好!可這是邊颯喜歡的歌!”柏康昱一撇嘴,眼淚就掉了下來。沒有過程的下墜,讓人心驚。“我真的完蛋了!”柏康昱悶掉一杯高粱酒,捂住了雙眼。

我聽不進去任何聲音,被眼淚吸引,想起閆岑忻,他跟邊颯都迷過Skid Row——“好聽嗎?”清春拍了我一下。

“啊?啊,我走神了。”是的,我走神了。

尹源對林鶴挑眉道:“所以說不要相信外行人!”

林鶴無奈聳肩:“這在我意料之外。”

“抱歉,我——”我找不到為自己開罪的理由。柏康昱的眼睛通紅,卻努力微笑,她不想讓人察覺情緒,我之外的人。

“沒關系,有來就好。”谷司說著,拖過鄰桌的凳子坐下。

孫曉的手機響了,發了一陣呆才接起,說游烈歡要來。清春招呼夜宵。柏康昱想再要一瓶酒,谷司說不喝酒,除了柏康昱,在座的人都了然。過了一刻,游烈歡來了,沒心沒肺的調侃柏康昱和谷司,讓孫曉教訓了一頓,那種很難不生氣又很難生氣的氣氛愈加微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念頭。

打烊,聚會不打烊。卡座裏的一群喝多了,妄圖加入我們,不知道是誰先起的口角,手腳不停,演變成鬥毆。柏康昱傻兮兮坐在一旁拍手,我拉不住林鶴,尹源和游烈歡更狠,孫曉躲閃不及磕了頭,游烈歡徹底被點燃了,拿起酒瓶一連開了對方三個人的瓢。“你他.媽的撒野也不看看地方!他是你們這些個狗.日的能動的人嗎!信不信老子殺了你!”游烈歡是真的要殺人。

孫曉反應過來,管不了頭,一把抱住她。“谷司!幫我!”谷司費盡力氣奪過了游烈歡手裏的半拉酒瓶。

清春白著一張臉,讓侍應撥120。結果110比120先到,對方報了警執意控告游烈歡和尹源。沒說的,二挑五打得他們滿地找牙,我們這邊就一個傷員,還是誤傷的。除了孫曉和對方五個去醫院,其他人都被拉去了派出所,柏康昱酒勁兒上來了,睡死在警車裏。

游烈歡盯著那夥裏唯一跟著來又四肢健全的一個,冷笑:“你丫等著。要我男人沒事就算了,他要落個疤,老子卸你一條腿兒。”男人被嚇怕了,圍著警察轉,過不多久,律師來了。游烈歡的律師跟警察交涉起保釋的事宜。

可正常程序不好走,林鶴讓律師給陳越打了個電話:“他認識的人面廣,讓他找關系。”游烈歡說不用,她有關系——“你那些個關系一擡出來就收不住,算了,本來不是什麽大事兒,你也別整大了。”

“他把孫曉打了!”游烈歡只緊張孫曉。

“就不是他們打孫曉的。明明是孫曉自己菜,勸架沒站穩,磕吧臺邊了。”尹源超不屑孫曉的,白張了一張兇神惡煞的臉。“非要追究,也就是你自己推的。”

游烈歡楞了好半天:“你沒騙我吧?”

“騙你幹嘛。只有你把孫曉當寶供著。”尹源無比嫌棄。“好容易打一架玩,還讓你那口子給攪黃了。”他和游烈歡是同類,一定程度的暴力愛好者,所以才唾棄孫曉。

清春抱腦袋抓狂,酒館肯定逃不了停業整頓:“我說你們倆都給我消停點兒!”

我老實坐在谷司身邊,消弭煙癮。柏康昱枕著谷司的腿,睡得倍兒香。“刺激嗎?”谷司問我,習以為常。

“長這麽大,頭一回戴手銬蹲局子。”是挺刺激的。但在這群人當中,又覺得理所應當。我似乎被感染了,那些無傷大雅的叛逆。

陳越的關系起了作用,我們被放了出來。游烈歡一出派出所就直接去了醫院。柏康昱打了呵欠,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回家嗎?”

“回啊——”我被懷抱侵襲了,語氣停在平淡的一秒。不平淡。

“池旻攸,你膽子變大了。”衛來的聲音,不止聲音,呼吸,所有的,都在耳邊。“一樣是個懦夫。”

“我就是那樣的人。”才不停的逃跑。

“我允許你一直是那樣的人。”衛來扳過了我,正對。

“你的允許沒有意義——”

“有意義。”衛來揚起嘴角,酒窩盛滿了陽光。金色的光,初晨,暖色的,暖。“我想清楚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們——”

我很錯愕,也很生氣。當眾的示愛是威脅。無法面對眼前的一切。“你覺得現在說這個合適嗎?”我介於形式上的落魄,不想再為精神上的貧瘠所累。

“你所認為的‘合適’是什麽時候?避而不見?同樣的手段不會奏效兩次,我不是閆岑忻——”

“夠了!”我慌不擇路的逃跑。他不是閆岑忻,沒有那麽多包袱,他是個藝術家,是個神經病,他是衛來。而我的未來,在哪兒!

柏康昱賴在B座不肯走。“呃,你什麽時候跟衛來——私奔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跟他只是炒新聞。雖然我很欣賞他,啊,不止欣賞,是崇拜!崇拜!就算我這麽崇拜他也不認為他是好對象,你——”

“讓我休息一會兒好嗎?等下還要開店。”我勉強自己洗了個澡,爬上床。

柏康昱坐床邊,精神奕奕:“哦,你要睡覺啦?睡得著嗎?剛剛才被人告白嘢!當著那麽多人!真不曉得該說甜蜜還是尷尬,你看到他們的表情了嗎?我覺得他們是怪物!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清春還跟我說你遭殃了!看吧,衛來的朋友都不看好衛來——”

“讓我睡覺!”

“哦哦,你睡吧,只要你睡得著。我去幫你開店好了,反正我睡夠了。啊!昨天真的打架了?我怎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那是因為你喝醉了。如果你再不出去,我不介意給邊颯打個電話,你回國還沒跟他見過面吧——”

“池旻攸!你無恥!”柏康昱的反應很少女。

“致以我無尚的無恥。”獻給我珍愛的老少女。

柏康昱走了,我才冷靜下來。告白?告白。衛來想清楚了,我卻一團糟。

迷糊間,手機響了,是蘭苑來電。外婆住院了,因為一些老人病。我換了衣服去醫院,走到病房門口才猶豫,也許她不願意見我,也許——“池先生來了啊,你家外婆等你好久了。”蘭苑隨行來的護士業已算半個熟人了。

“外婆。”我站在門口,心底恐懼。

“跟你說了等我死的時候再來。”

“我——”

“你。你連私奔這樣長臉的事都幹得出,還會把我放在眼裏嗎?”

“我錯了。”

“是我錯了。收養了你。”

“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別這樣說。”

“算了,我現下跟你計較這個也是枉然。”外婆滿意我的退縮,我的膽怯是她的威嚴。“進來吧,你來得正是時候。”她固執地認為,是時候。我看過病歷的,也跟醫生咨詢過相關情況,是很常見的老人病。但外婆堅持說自己快死了。“只有自己才最清楚自己是怎麽回事,你不用聽那些無用人的話。”

“您得養好身體——”

“養好身體?你可真可笑。你不是老早就盼著我去死嗎?旻攸,你這麽恭敬的盼著我死,我總得讓你如意一回。”外婆點破了我,輕而易舉。“反正我也活夠了。”

“您真的會死嗎?”我不敢相信。微乎其微的幸福感。

“我騙過你嗎?”

外婆把我問倒了。她從來不會騙我的。“您會自殺嗎?”我只想得到這個。

“自殺?那是傻瓜的死法。”外婆聰明一世,且留這一世。“記著。多痛苦都好,都得活下去。總有些人因為你活著而更加痛苦。”

會嗎?我還沒重要到那個地步。“外婆——”

“以後每天來看我一次,‘孝順’得做給別人看才有意義,只要你做得到,我的財產都是你的。”

“我不要。”

外婆頓過一晌,嗤笑。“你以為我是留給你的?我只是想給自己買個‘含辛茹苦’的名聲,都演了這麽久了,不在乎演最後一回。”

親情是演出來的。非到語白的境界,我卻失去了自嘲的力氣。衛來在手機那頭問我在哪兒,我也想知道我在哪兒,這個世界的中心在哪兒,我想消失。“你想過死亡嗎?”我想過,無數次,我的,外婆的,閆岑忻的,柏康昱的。到最後,我還是舍不得他們死去,只想讓自己死掉,我是這樣的傻瓜。匿名的傻瓜。

“我來找你。”衛來掛斷了電話。

我坐在醫院門口,他來找我。該相信他嗎?我沒有告訴他我在哪兒。我沒有告訴他我的號碼,可他打來了。我想要相信衛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