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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森林深處的古堡,今夜燈火輝煌。

天花板上垂吊著豪華的水晶燭燈,以紅色為基本色調的裝飾使寬敞奢華的宴會廳彌漫著一種異樣的華麗感,目之所及都是一流的藝術品和古董家具。

宴會的主人相當闊綽,不計成本地燃燒這無數的蠟燭,把大廳照耀得如同白晝。參與宴會的賓客們不喜歡陽光,但都深愛這種深夜綻放的愉悅光芒,他們穿著晚禮服,端著盛有紅酒或香檳的酒杯,興致盎然地談笑,品嘗著侍者恭敬奉上的美味點心。

整個大廳充滿了優雅的音樂聲、歡笑聲和交談聲。

“聽說了嗎?波貝特國王快死了,他的長子大概會登上王位。”尋常人絕不敢議論的禁忌話題,在這裏說出來,卻像談論天氣一樣輕松。

“脆弱的人類,即使身為高高在上的國王,身體還是一樣會被無情的歲月留下痕跡,像冬天野地裏的草一樣悲哀地腐朽。希望那些卑劣的獵人軍團和他們的國王一樣,快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世界是我們的。”

“當然,世界是我們的。”當一個客人舉起酒杯,其他人也自豪地把手中的酒杯舉向半空。

和生命短暫的人類比起來,場中每一個都有遠勝國王的優越感,因為這些在宴會中作樂的客人們,並不是普通的人類,他們被世人或敬畏或憎恨地稱作吸血鬼。

作為吸血鬼,他們必須避開日光和純銀,而漫長無盡的生命,則是對他們最大的補償。

如果那些心狠手辣的吸血鬼獵人不存在,如此悠長的生命想必會更加愉快。

正當客人們愉悅地輕啜杯中如鮮血般美麗的瓊漿時,一位客人走進了宴會廳,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我不是看錯了吧!”有人驚訝地低呼。

“那一位不正是……”

“弗萊德家族的……”

“大名鼎鼎的純潔之子,西塞爾少爺!他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剛剛抵達的客人年輕而英俊,他穿著黑色外套和白色襯衣,襯衣的領口和袖口上那些繁覆華麗的蕾絲體現了主人極為優雅的品位。在他身上散發著一種只有在最古老的家族出生、成長才能養成的矜持和高傲。

當他經過宴會廳時,剛剛還目中無人的客人們默默為他分開一天道路,仿佛他是大駕光臨的帝王。

西塞爾接受著眾人驚詫和仰慕的眼光,並沒有表現出洋洋得意,而是一種渾然不覺的姿態,冷淡面對。

在吸血鬼這個特殊的族群中,他受到帝王般的待遇是理所當然的。在他的手臂上,與生俱來地銘刻著弗萊德家族的徽章,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是一般的吸血鬼。

他是罕見的純種吸血鬼。

越是極少露面,他越成了神秘而高貴的話題。

因為他的到來,宴會的笑聲和交談聲忽然消失了,只有悠揚的音樂回蕩在空中。

西塞爾對自己成為視線焦點並不在意,他在鋪著天鵝絨桌布、擺著美味珍饈的長桌旁停下腳步。

一位穿著得體的侍者走過來,戰戰兢兢地問他是否需要一杯酒。

西塞爾不帶情緒地瞅他一眼,侍者就趕緊道歉離開了。

眾人註意到,這位血統十分尊貴的青年用目光掃了宴會廳一圈後,書.萫.閄苐炪闆眉頭輕輕皺了起來——也怪不得他會不高興,純潔之子大駕光臨,宴會的主人竟然沒有立刻出現,親自熱情地接待,實在太狂妄自大。

不過,話說回來,這座城堡的主人,就是以與日俱增的財富和狂妄自大而著稱。

西塞爾的眉頭越皺越緊是,城堡的管家及時出現了,“真是大駕光臨啊,西塞爾少爺。您的到來,使這裏的一切充滿了令人興奮的光輝。”

縱使心情惡劣,良好的教養還是讓西塞爾耐著性子,聽完了管家的奉承後才開口,“博納先生在哪裏?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他談一點事情。”

說話的聲音相當悅耳,只是語氣透著一絲抑郁。

“主人已經在書房等您了。尊貴的西塞爾少爺,請您隨我來。”管家謙卑地為他領路。

西塞爾跟著他穿過面積大得令人膛目結舌的宴會廳,無法避免地註意到亮得晃眼的蠟燭,數不清的食物,昂貴的古董家具,還有鑲嵌著黃金和寶石的雕像,只是一瞥,他已經明白,外界傳言廢墟,克萊·博納,這個吸血鬼的新成員,有著非同凡響的聚斂財富的能力。

博納家族原本只是吸血鬼中很不起眼的一個分支,但自從那男人出現後,立即以令人膛目結舌的速度擴大了勢力,現在已經到了令古老尊貴的弗萊德家族也要對他們另眼相看的地步。

02

宴會廳的大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客人們好奇的眼光。在管家的帶路下,西塞爾走上了一條兩旁有著華美浮雕的走廊,看得出來,主人為這座原本破舊的古堡花了令人乍舌的巨款。

西塞爾想起自己居住的艾爾麗斯城堡,那裏曾經是最華美的古堡,經過歲月的磨礪,書 萫閄 苐炪闆如今就如美艷少女失去了青春之神的庇護,充滿了垂暮的蒼老。

穿過大理石雕花門廊後,就是城堡主人的書房,管家指明了方向,請西塞爾自行進去。

西塞爾踏著均勻的步伐走過去,推開厚重的木門。

書房很大,裝飾的奢華風格和宴會廳如出一轍。寬大的書桌後,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臉部線條剛毅、菱角分明,鼻梁筆直,讓人在第一眼看見他時,就能感到他的強勢。

西塞爾從未見過如今掌控者博納家族的那個男人,不過對方一開口,西塞爾就知道必是此人無疑,因為他和傳言中一樣的狂妄自大。

“西塞爾少爺,你讓我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我一直在想是否該把你拒之門外。”克萊一句話就勾起了西塞爾的憤怒,然後,他朝西塞爾勾了勾手指,“算了,過來坐下吧。我不想浪費時間,既然你已經來了,我們就坐下談談。”

對這種狂妄無禮的態度,西塞爾生出扭頭離開的沖動。

但下一刻,現實戰勝了他的自尊心,如果他有選擇的餘地,他絕不會到這座雖然華麗但處處彌漫著暴發戶味道的城堡來,但是,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現在,如果沒有把事情辦好,就沖動離開,回到家族,他要面對比克萊更令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西塞爾走到書桌前坐下。

但城堡的主人並沒有坐下,他保持者戰立的姿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的客人,目光直接得近乎無禮。

西塞爾英俊的臉龐上隱藏著慍意,這使他迷人的綠色眼眸仿佛翡翠般熠熠生輝。

書房裏令人難受的沈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具體來說,難受的只是西塞爾,男人的視線讓他產生不悅,而且感到極大的壓力。而克萊剛好相反,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好像一只野獸盯著難得的獵物,琢磨著應該在哪裏咬上第一口。

直到西塞爾實在受不了了,主動打破沈默。“我臉上有什麽不對勁嗎?博納先生。”

“我只是覺得,在以俊美為特色的吸血鬼中,你也算是拔尖的了。”

吸血鬼是富有美感的一族,他們在選擇咬上某個人脖子並把這人通過某種神聖的儀式變成吸血鬼前,都會考慮一下對方的容貌是否夠資格。

因為,吸血鬼身上會硫有制造者的家族印記,把一個普通人變成吸血鬼,相當於給家族增加新成員,如果新成員長得太難看,會嚴重玷汙家族聲譽。

可想而知,幾百年的習慣流傳至今,讓這奇異的族群人人都有一張漂亮迷人的臉蛋。

克萊的話,應該算是讚美,但西塞爾總覺得裏面藏著叫人討厭的揶揄的成分。他露出嚴肅的表情,把話題轉向今天準備要談的主題,“關於我的家族向你提出的建議,你考慮得怎麽樣?”

“聯姻?”

“是的。”

“像博納這樣的小家族,可以和弗萊德這麽高貴的家族聯姻,就如廚娘的女兒嫁給了偉大的領主一樣。”

“聽見你這麽說,我很高興。就如你所知道的那樣,弗萊德家族有著最高貴最純正的吸血鬼血統。”西塞爾的矜持中,保留著一絲不卑不亢的驕傲,“請你相信,我們對於和貴家族充滿了誠意。”

“聯姻的對象,是我的妹妹?”

“是的。”

“你應該知道,令人尊敬的西塞爾少爺,我很疼愛我的妹妹。蒙娜麗莎是我變成吸血鬼後,第一個被我吸血並且變成吸血鬼的重要家人,我珍惜她就如同珍惜我的眼睛。那麽,她將會嫁給弗萊德家族的哪一位呢?”

面前一直站著始終以居高臨下的視線盯著自己的男人,這讓西塞爾感到難以忍受。

從見面的第一眼開始,這毫無家族歷史和尊貴血統可言的男人,就處處表現出不可理喻的自大和驕傲,弗萊德家族表達意願的信件早就送過來了,上面吧事情都說明白了,但是此刻,他卻含著某種惡意,非要裝作不知道地再問一次。

自己為什麽非要受這種屈辱?

“令妹的婚姻對象,是我。”西塞爾忍耐著回答。

“你?你可是大名鼎鼎的純潔之子。”克萊臉上露出微笑。

雖然渾身透著強勢,但毋庸置疑,克萊是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

吸血鬼要制造新成員並不像人們想象那樣簡單,他們需要選擇適合的對象,還需要通過一種幾乎稱得上艱難的儀式,這一切都需要消耗能力。

弱小的吸血鬼,也許只能幾百年吸納一個新成員,只有非常強大的吸血鬼,才能為家族不斷創造新成員。

如此珍貴的新成員名額,當然不會隨隨便便使用在普通人身上。

克萊在被吸血鬼咬了後,沒有變成一具屍體,而是擁有了漫長的生命,這足以證明他的條件相當不錯。

至少就外形而言,他擁有勻稱修長的身體,深邃迷人的眼睛,充滿個性的臉龐。更令人難忘的是他不像其他的吸血鬼那樣蒼白——在克萊的前半生,他應該是個喜歡戶外活動的人。即使現在不能再享受陽光了,但仍然保持著古銅般充滿男人味的膚色。

“我的妹妹和我一樣,都是有人類變成的吸血鬼,我擔心她是否會配不起你。”

“你多慮了。”

“純潔之子,意思應該是毫無雜質的吸血鬼吧?我聽說,他的父母都出自名門,有著相當了不起的吸血鬼血統。只有如此高貴的夫妻,他們孕育出的結晶,才會被稱為純潔之子。”

在和吸血鬼獵人軍團經年累月的鬥爭後,純種的吸血鬼數量驟減。

而吸血鬼因為受到詛咒的原因,生育能力萬中無一,逐漸地,繁衍的方式只能依靠在人類中挑選獵物,然後使用能力讓其成為家族的成員。

只有弗萊德這樣古老而神秘的家族,還存著一絲孕育出純潔之子的希望。

即使如此,兩百年來,也只誕生了西塞爾這唯一的一個而已。

“聽說純潔之子,是上帝給予吸血鬼的最後一絲憐憫,或者說,一個獲得救贖的機會。”

“關於純潔之子的話題,我從下到大聽過無數次,可以到此為止了。”西塞爾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找不到重點,他只是樂於消耗自己的耐性而已,“我只想知道你的答覆。”

“在給你答覆之前,尊貴的純潔之子,我至少要弄明白,為什麽你願意紆尊降貴地娶我妹妹。據我所知,至少還有兩個夠資格的家族可以讓你選擇,例如,萊斯家族的科尼莉亞小姐,又或者,多布萊家族伯尼塔小姐,她們幾年輕漂亮,又擁有高貴的血統,雖然不能和純潔之子的血統相媲美,好歹也沒辱沒多少。”克萊好整以暇地問,“你不會是在某方面,有什麽難言之隱吧?抱歉,問這種突兀的問題,不過,我總要為蒙娜麗莎挑選一個合格的丈夫。”

青年清澈有神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受辱的傷痛。

他知道,如果就此離開,會對家族無法交代,但在驕傲中出生,並被驕傲澆灌著長大的青年,自尊心已經被刺得傷痕累累。

他沈著俊臉,從扶手鏤刻得十分精致的座椅上站起來,“我想,我已經知道你的答覆了,博納先生。”

“你打算離開?”

“是的,再見。”

“空手而歸只會讓你的境況變得更遭,弗萊德家族會怎麽懲罰一位高貴但無用的純潔之子?”當西塞爾的手搭上門把時,男人低沈而無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越是古老的家族,越喜歡嚴厲的管家方式。關禁閉似乎太輕了。我賭一箱黃金,你這樣一事無成地回去,可能是被帶刺的薔薇花徑做成的鞭子抽上三五百下,或者更狠一點,放血之刑。”

西塞爾的背影,驟然僵硬了。

“還是……你已經嘗試過了?”

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西塞爾搭在門把上的手腕。他企圖反抗,但驟然地發現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和普通人比起來,每個吸血鬼都擁有過人的力量、敏捷的反應力,但克萊的實力有遠高於同類,否則不可能輕易把同為吸血鬼,而且身上流著純潔之血的西塞爾控制住。

被克萊納不可違逆的力量牽動,西塞爾不得不轉身,夾在門和男人靠近後顯得格外有壓迫力的身軀之間。

“幹什麽?住手!”西塞爾憤怒地阻止男人的動作。

“當然是尋找證據。”克萊用一只手抓著他的兩只手腕,按在他的頭頂。

另一只手伸到西塞爾身上,指尖撩開襯衣衣領上層層疊疊的精美蕾絲,在燭光下凝視那白雪般令人讚嘆的無暇肌膚。

“你真是太過分了!”被男人當成一件貨物般,隨意地查看,西塞爾蒼白的雙頰因羞憤而微微泛紅。

“沒有傷口。”克萊的語氣略顯遺憾,不過,他很快就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釋,“純潔之子的恢覆能力一定比普通吸血鬼強很多,就算是被薔薇花徑的刺弄得遍體鱗傷,只要在床上躺上兩天,所有的傷痕都會消失,對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即使西塞爾用最冰冷的眼神瞪著克萊,克萊還是註意到,那張英俊年輕的臉龐下竭力隱藏的難堪。

“自從你的父母被吸血鬼獵人殺死後,你的叔叔掌握了弗萊德家族。”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家族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嗎?珍貴的純潔之子,所到之處充滿了羨慕和尊敬的目光,那些那你當成王子一樣看待的人,知道你會受到家法的嚴厲懲罰嗎?”

西塞爾的臉頰忽然遭到了撫摸。

不可思議的溫柔的撫摸,如微風吹拂著流蘇,帶著飽含憐意的嘆息,輕輕撩過脆弱的傷口。

與這種溫柔的觸碰相反,克萊渾身上下都體現著他的桀驁不馴,突出的指節讓人感覺到他性格中固執的一面,而他的掌心裏竟然有繭子,這和別的吸血鬼完全不同。

帶著薄繭的大掌,在細嫩的肌膚上摩挲,產生令每一個毛孔都戰栗的觸感。

西塞爾心理浮現奇怪的想法——眼前的男人,仿佛在用某種神秘的能力,尋找著自己曾經受傷的痕跡。

可是,他何必在乎自己呢?

弗萊德家族和博納家族之間,在此之前幾乎沒有往來。

“既然一直被你叔叔虐待,為什麽不反抗?”

“根本沒有這樣的事,我叔叔一直在努力照顧我。”

“努力到不惜割開你的手腕,給你放血?他用你的血來當補品,認為這樣可以增加他的能力,對嗎?”克萊擰著他的下巴,用力擡起來,逼他看著自己,“即使是我這樣血統不純的吸血鬼,被放血也會非常痛苦。換作是你,純潔之子,我不知道你那些極其珍貴純正的血,從血管裏流出來時,痛苦會放大幾倍。也許你的忍耐力驚人,嗯?如果你覺得你能繼續忍受那些沒有人性的懲罰,那麽,你現在就可以回去。”

他放開西塞爾的手腕,轉身回到了書桌前。

這次,他終於坐了下去,動作優雅而從容,就像戴著王冠的國王坐在屬於自己的寶座上。當西塞爾沈默很久,把手再次伸向門把時,男人深邃的眸子微微瞇了起來。

西塞爾握著門把的姿勢保持了片刻,然後,他收回了手。

看見出身名門的尊貴青年腳步沈重地向自己走來,仿佛絕望地走向陷阱的美麗異獸,克萊眼底浮現滿意。

“現在,我們可以談一談正事了。”克萊示意西塞爾在書桌對面坐下,然後冷靜地開口,淺褐色的眸子隱隱透出一種威嚴。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博納先生?”

“首先告訴我,你在弗萊德家族的地位怎麽會淪落至此?你叔叔就算掌握了家族,弗萊德家族的裁決長老會也不會完全受他一人操控。純潔之子極為珍貴,可以算是家族的重要財產,為什麽你在家族裏無人保護?你到底做了什麽?”

西塞爾再次陷入了沈默。

他坐在這一頭,和這座城堡的主人,隔著一張昂貴的充滿歲月痕跡的梨花木書桌相望。

克萊的坐姿有著國王般的自信和一絲刻意不加掩飾的狂妄,而西塞爾截然不同,由始至終,他雖然態度冷淡,但一言一行都表現出極好的教養。

可以想象他小時候在父母的愛護下,受到了最好的照顧和教育。

只是,和所有不幸的孤兒一樣,當吸血鬼獵人的純銀十字架把他的父母化成兩堆灰燼後,一些可怕的現實隨之出現。但這些陰影,始終隱藏在弗萊德家族和純潔之子的光芒下。

“如果我回答你的問題,你會讓我帶回一個令我的家族滿意的答覆嗎?”

“你就這麽想娶蒙娜麗莎?”

“迎娶令妹,可以為弗萊德家族帶來一個強大的盟友,也就是你,博納先生。既然你的耳目如此厲害,甚至可以刺探到弗萊德家族內部的消息,那麽你應該知道,我的家族這些年出現了嚴重的財政危機,因為吸血鬼獵人軍團的追殺,家族成員不增反減。”西塞爾輕輕咬了咬牙,擡起頭,“是的,如果我不想讓自己在家族裏的地位越來越低,不想受那些家法,我必須娶你的妹妹。”

他看著克萊,目光中有著羞憤和說不出的抑郁。

美麗晶瑩的綠色雙眸仿佛兩汪深不見底的清潭,有著某種神秘的吸力,讓人情不自禁沈溺其中。

心如鐵石的男人瞬間有點失神,很快又恢覆了清醒,低沈地說:“只要你信任我,純潔之子,我不會讓你再受到任何傷害。你願意信任我嗎?”

“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看得出來,西塞爾對他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抗拒的。

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克萊的視線從他線條美麗的臉頰,滑落到弧度迷人的透著一點驕傲的下巴,不禁微笑。

“原因到底是什麽?”克萊頗有興趣地問,“你做了背叛家族的事?”

“從某一方面來說,也許可以歸為此列。不是我做了什麽,而是我沒有做什麽。”

西塞爾的聲音顯得有點低沈,提及這件事讓他感到痛苦,羞辱感在血液裏漸漸彌漫,他以為這個秘密會永遠封存在家族內部,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向眼前這男人和盤托出的念頭。

也許是在家族裏的日子太難熬了。

父母去世後,每年召開一次的家族內部裁決會成了他的噩夢。長老們從一開始對他充滿期待,到越來越嚴重地失望,當失望到無以覆加時,就變成了實質的懲罰。

薔薇花刺的鞭打會給吸血鬼強韌的身體帶來嚴重的傷害,隨著懲罰的加重,不堪忍受的西塞爾甚至嘗試逃走,但顯然,叔叔和長老會對此都有所防備。

純潔之子即使沒有傳說中那般令人振奮的用處,對外界不知情的其他吸血鬼來說,書萫閄苐炪闆仍是一道璀璨奪目的光芒,是弗萊德家族的重要資本。

身為純潔之子,弗萊德家族尊貴血統的最強而有力的證明,但西塞爾竟然試圖逃離家族!於是,他逃走的行為觸怒了所有人,包括原本在長老會中對他還保留著一點同情的兩位長老,隨之而來的懲罰則更為嚴重。

為了解決家族的經濟危機,他被勒令把博納家的小姐娶回家,並且必須在聯姻協議中爭取到足夠的陪嫁品。

如果失敗……

想到被放血的痛苦,西塞爾英俊的臉微微扭曲,他不願回想逃走後被抓回去接受懲罰的那一幕。

“一切的起因,其實在於我的能力,博納先生。”西塞爾低緩地說,“傳說中的純潔之子,擁有無與倫比的能力,更強的力量,更快的速度,聰明迷人,有顛倒眾生的魅力。可是這些在我身上,並無展現。”

“關於魅力,我覺得你展現得頗為不錯。”

西塞爾對克萊的由衷讚美,報以冷淡到極點的回應,“最令我的家族無法接受的是,我沒有吸血鬼最基本的能力,兩百年來,我沒有為家族增加過一名新成員。”

這句話讓任何一個吸血鬼聽見,都會震驚無比。

基本的繁衍,或者說,吸血,然後通過儀式把人類變成吸血鬼,這是每個吸血鬼都有的本事,只不過能力有高有低,能力使用的間隔有長有短。

一般來說,血統越純正的吸血鬼,能力越高,他們一年就可以為家族帶來上百新血,讓家族迅速壯大。據說,有的吸血鬼強大到甚至無需經過繁覆的儀式,就能把被咬的人類變成吸血鬼。

而擁有最純血統的純潔之子,本該是能力最強大的那一個。

西塞爾剛好出生在因吸血鬼獵人軍團的出現而導致吸血鬼數量急劇減少的時代,純潔之子的誕生被視為黑暗中的救贖。

整個吸血鬼族群震驚且振奮,認為弗萊德家族將再一次站在整個族群的巔峰,而純潔之子會制造天下無敵的吸血鬼軍隊,把獵人軍團趕盡殺絕。

但是,誰能想象,被賦予如此巨大期待的西塞爾,在整整兩百年裏,卻沒能成功地制造出一個吸血鬼。

“我嘗試過,一次又一次,但就是無法成功。不管儀式進行得多麽完美,不管我多小心謹慎地把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滴水不漏,那些被咬的人,再也沒有醒來,更不要說成為身上帶著弗萊德家族標志的吸血鬼。”西塞爾咬著薔薇花瓣般單單顏色的下唇。

多次的失敗後,他不願再吸食人類的鮮血。

其他動物的血也可以讓他存活,既然吸食人類的血液無法制造新族人,又何必繼續無謂的殺戮?

當他說出自己的想法,並且拒絕繼續嘗試時,便被長老會裁定為嚴重損害家族尊嚴的懦弱行為。遭到嚴厲懲罰後,西塞爾被迫繼續嘗試,但這毫無意義。在每年一度的家族內部裁決會上,西塞爾每次交上的都是一紙空白。

“可是,這些年來弗萊德家族增加的新成員,不都是由你制造的嗎?”克萊一邊問著,一邊站起來,走向修飾著薔薇花紋的華麗酒櫥。

“他們的制造者,是我的叔叔,或者長老們。”西塞爾說,“新族人身上會有弗萊德家族的標志,為了不讓這個令家族面目無光的真相暴露,他們收到家族的命令,對外必須說是我制造了他們。”

在他說話的時候,克萊用水晶杯倒了一杯酒,送到他面前。

“謝謝,我不喝酒。”

“你已經兩百歲了,又不是不能飲酒的小男孩。適量的酒精對你有好處。拿著它,喝一點。”克萊把水晶杯塞到他手裏,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別逼我親自灌你,純潔之子。”

西塞爾憤怒地盯著他,然後,憤怒地端起水晶杯,喝了一口。

臉上出現了一絲驚訝。

水晶杯中的液體有著紅酒般晶瑩鮮艷的色澤,但並不是紅酒,一絲淡淡的清甜從舌尖逸散,難以察覺的酒味藏匿在仿佛沾著露珠的花瓣蜜香裏。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感受著身體裏一種迅速蔓延的,被什麽微微熏陶著的滋味,很妙。

“這是什麽酒?”

“薔薇花蜜甜酒。度數很低,蒙娜麗莎愛把它當果汁喝。把它喝完。”克萊抓著西塞爾握住高腳杯的手,把杯子湊到西塞爾的唇邊。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西塞爾矜持地,又飲了一小口。

他不喜歡酒味,今天卻下意識地喜歡上了這甜美的口感。

“聽名字似乎很廉價,但因為釀造工藝太特殊的原因,價格也貴得驚人,所以很少人買。買這樣一瓶的錢,大概足夠開十場城堡中正進行的宴會了。誰叫蒙娜麗莎喜歡喝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除了太會花錢,她倒沒有別的缺點。”

“你的妹妹,是一位幸福的小姐。”

“有人把她當珍寶一樣疼愛著,寵溺著。是的,她很幸福,至少比你幸福多了。”克萊勾起他的下巴,觸手是刺骨的冰冷和迷人的軟膩,這兩種感覺融合在一起,奇異而透著誘人的魔性,“那麽你呢?你渴望被人珍惜和疼愛嗎?”

寬敞的房間瞬間變得安靜。

搖晃的燭光像許多賊兮兮的小精靈,在沈默中窺探著主人的容顏。

西塞爾沒有回答男人的問題,只是默默地啜著價值高昂的美酒,身上流露著令人心碎的寂寞和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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