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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今冬梅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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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白發幾乎要曳地的男人,男人穿一襲白袍,眉宇軒昂。男人立在那裏,似乎自很久以前的亙古便一直停留在這裏不曾動過分毫。

男人面前有具男屍,男屍穿一身黑衣,一頭黑發,若不是男屍面色太過黝黑,而白發男人面色太過白,這兩人幾乎似一人。

“他活的太久了。”白發男人轉過身,對上身後站著的一位身穿袈裟的和尚。

和尚已是四十餘歲,或許是練了武面嫩的原因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的樣子,他面目倒也算英俊,只是他眉宇間掛著一絲愁容。他見到地上的男屍,雙手合十念一聲佛號,盤膝坐了下來為男屍念經超度。

白發男人繼而也盤膝坐了下來,他目光沈靜,無任何雜念,亦無任何情感。

“一善一惡,善便是善,惡便是惡,改了仍舊改變不了事實。所以,若雙手沾滿鮮血之人,就必須死。”白發男人看向垂頭念佛的和尚,頓了頓又道:“你可悟了嗎?”

和尚放下合十的雙掌,將雙手平放在膝上才擡起頭來,他目光中仍舊帶著迷茫疑問:“長老您也殺了人,是善還是惡?”

“我只殺惡人,是善。”白發男人回答的嚴肅。

“你尚需修行,他日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白發男人說到此伸出右手,他將右手張開貼在黑衣男屍的臉上,但見男屍面部肌肉扭曲,隨後便傳來一陣焦味。

白發男人手拿開之時,那男屍已經燒起火來,屍體的臭味與衣物的焦味很快肆意蕩開,只消片刻,那屍體便只餘下一堆白骨。

“你靈骨頗佳,我這套掌法你也已習得差不多,只需再過幾年,你便可以繼承我的衣缽。只是在此之前,你要明了作惡之人必須要死,切不可為任何人動情。”白發男人去看和尚面上的變化,和尚面上仍舊有疑慮。

“我本不是你們江湖人,卻因為門內人的背叛,不得不到這江湖走一遭。這江湖腥風血雨,殺戮不斷,作惡的本該死。你身為少林寺方丈要明白,修佛之人不止是一昧的為善,也要去將那些惡人除去。我如今門內還有幾名餘孽沒有清理,到得我清理完門戶,你便隨我回我門內吧。”白發男人言畢拂袖離開,只留和尚獨自一人盤膝坐在地上思考。

和尚在山頂一直獨坐到傍晚,夕陽早已落下,大半個西方天空被雲霞映的通紅。這晚霞變幻莫測,到得最後只留下灰色。

少林寺空餘方丈初登大典,少林寺乃至武林中人俱都心服口服,無人提及過空餘方丈的往事,便是空餘方丈自身也只知道他自幼時被母親送往少林寺養病,就一直未曾離開過少林寺。

少林寺前方丈善緣臨終將方丈之位傳授與空餘,任何人都不得有異議。空餘在眾多江湖豪傑面前接管少林寺,舉行升任方丈的大典。

空餘方丈望著那眾多的武林人,心中卻總是空了一塊,似乎有一件事被他遺忘了。只是這件事是何,他總是記不起。而這升任大典似乎在很久前也發生過,並且在大典之上曾經似乎有個戴著面具的年輕男子逼迫過他什麽。

空餘方丈回到禪房,一位小沙彌遞來書柬。他見空餘滿眼的疲憊之色,於是低著嗓音,道:“白雲觀觀主白蒼鶴病逝,七日後入葬。武林盟主勾結魔教事情敗露後被唐少俠所殺,三月後會在長安舉行一場武林盟主選舉大會,屆時也會處決魔頭靈鷲。方丈,你打算幾時動身?”

小沙彌說完話,久久不見空餘方丈回答,擡頭去望時,見空餘揉著眉心似乎很是痛苦。他將書柬輕輕放下,便退了下去。

夜半時分,空餘仍舊不能入眠,他獨自一人穿著芒鞋提了盞燈往山下去。夜濃露深,褲腳很快便被打濕,再過月餘便要入冬,如今的秋霜寒的很。

他到的山腳一處,這裏除了樹木沒有任何建築,總顯得有些突兀。他想了想,總覺得這裏曾經有過什麽,無奈轉了一圈,仍舊除了樹木便再也沒有其他。

“回首向來蕭瑟處,方丈可尋到什麽嗎?”空餘乃是少林寺方丈,武功修為自然算得上頂尖。再加上最近半年來白長老一直對他傾囊相授,他自認為如今武功除了白長老一人外,已尋不到敵手。他此時正在夜色中迷了路,驀然間卻有個聲音傳進他的耳朵,卻聽不到說話之人走來的腳步聲。

那亦是個和尚,一個非常老的和尚,一個禿了頂胖的幾乎見不到眼睛的老和尚。這老和尚讓空餘甚是吃驚,他似曾在哪裏見過這老和尚,可一時又記不起。

或許夜色太黑,空餘憑借著手中的燈籠無法將老和尚的面貌照的太過清楚,所以讓他一時間記不起這人是誰。

“那年你還是個小沙彌,手裏牽著一個孩子來廚房問我討過一碗粥。”老和尚說出此種光景,似是想到過往,口中不免嘆口氣,目光望向空餘,緩緩問道:“可曾記起嗎?”

“還請老僧說的詳細些。”空餘皺著眉頭,他總覺這老和尚面上帶著愁苦。

“你是否真心想做這方丈?”老和尚話題卻突然一轉,雙目死死盯向空餘。

空餘目光躲閃,這問題確實將他難住,他是因為師父的遺命才接管少林寺,沒有想與不想這一說。況且他身為一名和尚,壯大少林寺並且成為一代方丈本就是此生的目標。可他心中仍舊覺得不夠,覺得缺了什麽,可這所缺他記不起。

老和尚見空餘猶豫,不知如何回答,他嘆口氣轉身要走。

“我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卻無論如何都記不起。”空餘也覺得今日自己有些奇怪,他自從跟隨白長老回到少林寺之後,每日除了處理寺裏的事務便是跟隨白長老修行。白長老的許多言行他都不能理解,他身為一個方丈有許多事情都必須請教白長老。

那男人不允許他隨便出寺,也不許他見人,而他的記憶裏有許多事務都是模糊一團,卻必須對白長老唯命是從。

“你被人下了藥,所以有許多事你都會記不起。”老和尚並未回身,他沿著來時的路走的緩慢。空餘站在原地兀自發了片刻呆,便立刻跟上那老和尚。

“為何?”空餘不明。

“在這江湖之外有個門派,裏面生活著一群人。他們不老不死,但是他們年歲超過期頤之年時,門派的族長就會親手送他們上路。”往山上而去的土路在夜色中更顯得黢黑崎嶇,稍不註意路過坑窪處時,腳下的芒鞋就要崴了腳。

“這個門派裏的人除了族長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離教,若是違令,族長必須將違令者殺掉。那門教裏除了這項規定,還有一條就是不得犯錯,便是偷人家一根針也要被族長處死。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欲望,有欲望就會犯錯。所以有許多人想逃離那個地方,甚至有人不願意再去練那個門派的武功,只為的能到江湖上走一遭。”老和尚說的悠悠,似乎只是在訴說一個故事。

“而門派的族長必須是一位無情、無心、無欲之人才能繼承。所以每過一個甲子,族長就要去江湖上尋一位這樣的一個人來繼承他的衣缽。而這樣的一個人多數只有修佛之人才能做得到”。

修佛之人總能將事物看得透,他會在遠處靜靜的看著所有的塵與劫,他不告訴你如何去渡,他只告訴你事事皆有定數。老和尚心中閃過些許悵然,他擡起被皺紋掩蓋的雙眼,便見到小路的前方站著一襲白衣,那白衣人白發似雪幾乎要與白衣融為一體,白衣站在那裏似乎站了整整一個亙古。

“六十年未見,別來無恙,師父。”無盡的黑夜中,隨著衣袂獵獵作響之聲,白長老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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