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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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XXIX

他什麽都不缺了。

冒險,歡樂,悲傷,愛情,家庭,血脈的延續,他都得到過了,而這所有的饋贈都是一個叫做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男人送給他的。

當華生終於意識到時間並不是人們所說的那麽神奇,夏洛克去世之後的一年間,他孤獨的躺在蘇塞克斯的大房子裏,掖著被角,床墊的另外一邊依舊和無數個昨日相同,上面空空如也,他認為自己在10年後肯定會得以釋懷,好過許多。

現在已經10年。

他每次想起與夏洛克告別的那個瞬間,內心裏的痛楚還是那麽的強烈,原來無論歲月如何推移,失去愛人3年,5年,10年,那種失去所有的絕望感都會一直存在,無論過去幾年,心底的傷痕仍然和當時的痛苦毫無差異。

他無法解脫。

即使夏洛克對他說。

你不會被擊敗,John Watson.

而他也答應過夏洛克會撐到人生裏的最後一刻,他有時候因情緒壓抑,難以喘息,那時的他會巴不得這最後的時刻能夠快點來臨,漫長的10年並不夠用來撫平他。

他那麽努力的生活,就為了兌現他與夏洛克之間的承諾,而他所能做的只能是這些,活著,坐在後院裏,盯著遠處的村莊,日落,天黑。

為了讓自己不要變成墮/落的人,他融入到恬靜的田園裏,他在這片後院草地上開拓了自己的玫瑰園,籬笆叢,福爾摩斯存留的痕跡在房子裏離他遠去,顯微鏡和頭蓋骨逐漸在地/下室腐朽,然而華生已有4,5年沒有再走進去過。

華生踢了踢腳下的園藝剪,勞作手套丟到長凳腳下,他仰起頭,看著蘇塞克斯美成玫瑰色的黃昏,華生相當安靜,呼吸變慢,毫無一絲掙紮,靠在墻根下。

直到雪莉3個小時之後從郡裏采購日用/品回來,才發現華生坐在黑/暗裏,在後院長凳上昏迷過去。

他終於等來了這朝思暮想的一天。

代表一個終結。





華生在床榻裏醒過來,已經過去了很多天。

他明白此刻站在床邊的孩子們和他村子裏的好友們在想些什麽。

他們在等待華生最後的告別,最後的遺言。

只是華生暫且不願意開口說話,即使他清楚可能下一秒他就得永遠的閉上了嘴,停止呼吸。

大家都屏息守候他的一言一行,華生只是疲憊的拉攏著眼皮,對他們溫柔委婉的關心以及問候時而點點頭,表示有聽見。

這時候屋子樓下有人敲門,雪莉擦幹凈眼淚,離開房間下去應門,她幾分鐘後再次從樓梯底下走回來,雙手捧著一樣物品,有人在這種時刻捎來了一個小木盒,手巴掌大,上面綁著一張白色卡片,封面上手寫著“約翰華生親啟”。

雪莉坐在床邊,把他扶起來靠著床頭坐好,悉心的幫他拆開盒子上的緞帶,揭開木頭盒蓋,一對流光溢彩的鉆戒躺在裏面,這是多麽貴重的物品。

華生瞳孔劇烈變幻,他訝異,而且驚喜的看著這對戒指,臉上流淌光芒,仿佛找到了新生的力量,他忽然間暴躁的催促所有人出去。大家都被他嚇了一跳。

醫生也同意讓華生一個人短暫獨處,安靜一下情緒。

華生等到他們把房門關上,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他顫/抖著手指頭,展開那張卡片,裏面只用墨水筆寫著兩行字:

一旦你做了決定,

這個世界也隨之改變。

華生反反覆覆的閱讀這兩行字,他完全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

(戴上我。)

華生擡起頭觀察四周,聽著不知從什麽地方傳到耳朵裏的聲音,很空靈,像專門唱聖歌的女中音。

“你是誰?”華生沒有太多力氣去檢/查床底或者衣櫥,他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聲音是從戒指裏發出來的,他依舊企圖在屋子裏用視線搜出一個具體的發聲源,結果繞了一圈,註意力還是回歸到了戒指上。

戒指在盒子裏對他閃光,說話:

(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挑中的我,而是我挑中的他。)

“這話是什麽意思?你是說他還活著?他在哪裏?”華生激動的坐直身/體,把盒子捧起來,放在胸口。

(他的確死了。)

華生瞬間籠罩一層失落,又頹然的癱回床頭靠著,他還以為戒指能夠像阿拉丁神燈那樣,法/力無邊,能把夏洛克覆活過來與他見上一面。

(我有雙重的能力,我蘊含詛咒的同時,也給予祝福,而我釋放的詛咒,已經在你年輕時穿越的那一次發揮了徹底的效用,我讓你消失在了婚禮途中,你肯定還刻骨銘心的記得。)

(原來讓我吊掛在教/堂頂端的是這麽個玩意兒。)

(說話小心點,華生,首先,你要明白我並非凡塵之物,我非比尋常,我來自尼羅河畔,我的第一任主人便是埃/及全地最鼎盛的法老王,他將我切割為二,贈與他的愛妾。)

“後來呢?”

(他們兩人因愛生恨,互相殘殺,我因此被下了法術,但這個不重要,你又不是要去考古,你有漫長的旅程還要繼續。)

“是在說我要去陰間漫游了嗎?”華生苦笑。

(不,恰巧相反,你還得留在人/世/間,你還得在這個世上煎熬上好長一段時間,但我會盡量幫助你,盡力讓你有機會見到你心愛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華生心裏狂跳,他擔憂自己會不會再一次心臟/病發,他亢/奮的瞪著戒指,用/力的捧住盒子邊緣,“你確定不是騙我,等一下,我這肯定是產生瀕死幻覺了,我病的相當嚴重,已經嚴重到產生幻覺了,我幻聽到一對躺在盒子裏的戒指對我說話。”

戒指閃了一下漂亮刺眼的光芒。

(相信我,華生。)

“可是為什麽?”

(因為我挑中了你們。)

“到底是為什麽?”華生又問了一遍。

(我恐怕不能對你透露太多,因為這並不是凡人應該知道的秘密,我只能對你說,能讓你領悟/到時候,自然會讓你大徹大悟,而且我必須要和你講一件事,法老王和他愛妾的靈魂遲遲沒有投胎轉/世,我不會告訴你他們具體困在哪裏,那個地名我還不能夠立即對你說出來,那是一個中轉站,一個類似收/容所的地方,專門用來寄放一些無法徹底解脫的靈魂,你猜我在那裏看見了誰。)

華生難以言喻的屏住呼吸,極其艱難痛苦,他很不願意做這種猜想,但他敏銳的第六感迫使他浮上這種念頭,他的聲音很輕,不敢驚動到快要裂開的心。

“夏洛克?”

(是的,就是他,他在那裏。這就是我的祝福力量,你可以接受,你也可以拒絕,因為祝福不比強/硬施加的詛咒,祝福允許遵循你的自/由意志。我可以協助你開啟一道去尋找他的通道,但過程裏得憑靠你自身的努力,我無法保證最終的結果是否你想要的,我只能替你鋪路,在你身旁盡力替你釋疑。)

“你能帶我去見夏洛克?”華生不知道該不該立即堅定不移的相信這件奇幻的事。

他無法承受一次強大的失望,他明白自己瀕臨耗殆的身/體已經無法承擔這種劇烈的心碎。

(準確來說,我可以帶你去尋找他,我給你開一道/門,至於最終能不能真的見到他,得靠你自己。)

華生難受的停頓了一下,語言戰栗,“夏洛克一直在那裏,10年?”

(是的,他還有依戀,無法超生。或許是你活的不夠好,讓他放心不下,或許是他天真單純的認為能在中轉站等到你,或許他推測到,你死去時也會因為遺憾而無法得到解脫,被寄放到那個地方。)

“我要去找他。”華生不費一秒就下了決定。

戒指接收到了他堅定不移的決心,並沒有過多重覆的詢問,聲音像一只精靈,虛無縹緲,仿佛就在他的耳邊發話。

(首先。)

戒指像個科技高端的語/音導航儀,很快就為華生列出了簡潔明朗的,旅程準備報告。

(第一點,你要去的是你的過去。)

(第二點,你只能改變你過去人生裏的其中三件事。)

(第三/點,你有中途反悔和放棄的權/利,你可以隨時喊停,但機會只有一次。)

華生點點頭,表示他聽懂了,戒指的介紹方式非常直接,簡單,像一本貼心的宣/傳/單頁,看起來很熟悉這種業/務,它肯定不是第一次在人/世/間替這些仿徨無助,為愛受苦的可憐人類做向導。

“我同意。”

(但願你有背下卡片上的字,那是我托那位去世多年的珠寶商遺留下來的,我多年/前托付他,務必在今天把我送到你眼前,別問我是怎麽辦到的,托夢給人對於我來說不過是打個小噴嚏一樣簡單,他把我當成遺物交給他的女兒保管,準時的在今天讓我出現在你眼前。我的確可以瞬間轉移,但我並不想嚇到你,然後你把我當做從天花板掉落下來的垃/圾丟掉。)

“是的,你很婉轉,給了我一些心理準備,不過我還是嚇得半死,在剛才聽見你發出聲音的那一剎那,我以為我聽見了死神還是什麽的可怕魔鬼,那張卡片我記住了,一旦做出決定,這個世界也隨之改變。”

(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願聞其詳。”

(首先。)

這似乎是戒指開啟使用說明的風格,一板一眼,有模有樣,像提前設定好的程序,讓華生更願意相信它其實是一個來自遙遠未來的高科技產物,而不是什麽帶著法術的殉/葬品。

(第一點,你要摘下你手上戴著的婚戒,請放心,我並不是要你遺棄它,你將它與另外一枚一起放在盒子裏,在旅程中帶在身上,你會用得著的。)

(第二點,你要戴上我,我是一對,不可拆散,你將我套在你的左手無名指和右手無名指,你可以看做是一種儀式,一旦你把我套入指頭,時光之門就會開啟,記著我之前說的,反悔的機會只有一次,你可以在進去前反悔,也可以在途中反悔。)

(第三/點,至關緊要。一旦你進去時光之門,一旦你在旅程中改變了你的過去,未來也會隨之產生影響,暫時無法替你確認好壞,你有兩個選擇。)

華生像小孩子聽著媽媽交代上學的註意事項,認真的點點頭,“我還有的選擇,我現在覺得你挺人性化的。”

(別拿我打趣,我要陪著你的時間還多著呢,別激怒我。)

“抱歉,我不再打斷您,您請說。”

(你得先戴上戒指。)

“好的。”這並沒有什麽值得猶豫的,只要能夠讓他見到夏洛克,哪怕與魔鬼立下契約他也願意去嘗試。

華生又重新坐直身/體,忽然間,他覺得四肢灌滿了力氣,肺部裏難受的堵塞感驀然消失不見,他的手腳變得輕/松利落,華生因此而展/露一個釋懷的笑容,他很快爬下床,在抽屜裏翻出一個暗紅色天鵝絨戒指盒,把裏面原本的戒指丟掉,將戴在脖子上的夏洛克的婚戒和自己的婚戒一起放進去,然後揣進褲子口袋,他天真的背對著戒指詢問,“我應該帶行李嗎?”

(不用,鬼魂是不用帶行李的。)

華生吃驚的楞了一下,“你剛剛說什麽?”

(回頭看。)

華生小幅度的轉身,慢慢回頭,他擔心嚇到自己,但這樣放慢動作對於他所受的驚嚇於事無補,誰看見躺在床/上的帶著空洞神情的自己會不受到驚嚇呢。

“我死了?”華生看著床/上的自己還瞪著茫然的眼睛,裏面的確沒有一絲感情,他越看越害怕,這是人/體對於死亡的恐懼本能,他無法克制。

(在這裏,是的,你死透透了,只不過你暫時不會被立即發現,這裏的時間停滯了,直到你的旅程結束。你的眼睛就會立即閉上,門外的人才會進來哭喪。)

“無論如何,我的結局都是得死的了。”

(誰不會死呢,奉/勸你一句,別依戀走廊上的那些人,包括你親愛的子女,他們有他們的命運,而他們所要承擔的,並不能由你來代替。明白嗎。)

“就是叫我不要在跟你走的時候想太多,是吧。你在某些方面的確是像死神。”

華生帶著尊敬的心情,從盒子裏捧起對戒,分別戴在左右兩邊的手指頭上,瞬間,他覺得周圍的空間逐漸扭曲,眼前出現兩道黑/洞,如果他還活著,帶著肉/身,他一定能夠感覺出由於空間磁場引發的分離感和身/體的撕/裂感。

(這裏就是兩個選擇。)

(左邊的門,你跨進去,你會直接變回原來的那個約翰華生,你會重新成長,再一次享受你/的/人生,你現在的記憶會全部抹去,不過你可以換來和夏洛克福爾摩斯在倫敦的公寓裏再一次親/密接/觸的日常,你等於擁有了兩個人生,你依然能夠在你這段看似嶄新但依然遵循某樣特定軌跡的人生裏,改變3件事,我會讓你先擬定好計劃,再讓你失憶。)

華生對這段話細嚼慢咽,分析,消化,直到全部領悟,這扇門極其誘/惑,他只要一步進去,就能看見夏洛克站在窗戶邊拉小提琴的背影,雖然他會失去目前擁有的一切記憶,美麗的蘇塞克斯,曲折離奇的婚姻經歷,他與夏洛克在這個鄉下日常裏的點點滴滴,以及陪伴夏洛克最後一段人生裏,寶貴但是令人心痛的細節,他會遺忘掉這一切,回到他的過去,再和夏洛克進行過一次愉快的冒險。

而且他有改變3件事情的機會,他可以讓同/居日常變得更加浪漫和恩愛,他可以彌補從前的自己制/造出來的過失和誤會,他可以讓夏洛克少受一點委屈和傷害。

(先別急著說服自己。)

戒指穩住他往前走的欲/望。

(我並沒有說完。)

(右邊的門,你跨進去,你就只能純粹的作為一個鬼魂的存在,過去的你依然存在在原來的地方,你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在旁邊看著過去的你,和過去的福爾摩斯,除了你力所能及被允許制/造的3個事/件,其餘時間你只能看著,這兩扇門通往的都是同一個世界,只是結果不同。)

華生想起夏洛克在這裏與他渡過的婚姻生活,在小日常裏獻給他的無數歡笑和接近窒/息的溫柔,夏洛克被蜜蜂追著跑的畫面,夏洛克在黃昏背景裏與他親/吻,夏洛克在沙發裏閱讀他的探案手稿時傲慢卻帶著欣賞的態度。

“我並不想要失憶。”

(看來你決定好了呢。)

“無論我進去哪道/門,我是否都能看見我的夏洛克。”

(這裏面存在的都是你的夏洛克,夏洛克福爾摩斯,絕無僅有的一個,從來就不容許覆制。這裏面裝載的是你親身經歷的過去,並不是平行世界。但你會覺得多少有些不同,因為你現在的決定就已經在影響著那裏的發展,但那始終是過去的你,和過去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原裝正版,一個不假。人是同一個,不同的只是你與他正在經歷的未來。)

華生看著眼前左右兩邊的黑/洞。周圍的空間一片寂靜,足夠讓他鎮定思考。

如果他非得要固執的留住記憶,就不能回去重新當他的約翰華生,他多麽希望能夠再一次切切實實的擁/抱夏洛克,但作為鬼魂的他看來辦不到,他只能旁觀,他自己跟夏洛克說過,回憶並不重要。

但夏洛克反駁他,那些回憶一定十分的珍貴。

華生深呼吸一口氣,“我的這趟旅程要花上多長時間?”

(這個我也不知道,搞不好你的探險旅途失敗了,你就只能重新回到這裏來,咽下最後一口氣,到那個時候我已對你盡責,也無/能無力。)

(做出選擇吧,華生,往前選擇你的第一步,你是個勇者,你一定不害怕漆黑的前路。)

“是的,我不害怕。”

華生攥緊拳頭,昂首挺胸,堅毅的走進黑/洞。

右邊的黑/洞倏然收縮,把他的身影吞噬其中。

(我忘記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戒指忽然在茫茫無盡的黑/洞裏對他冒出一句。

“我正在瘋狂的旋轉!別跟我說我會像一縷白煙散開!”

(是的,即使你是鬼魂,你依然由分/子組成,你會在這個黑/洞裏得到分散,重組,恭喜你,華生,你將會變回年輕,就當我附送的小禮物吧,地球上技藝最高的易容師也達不到我這種手藝,你將變得和以往一樣年輕,動人。不用謙虛,你的確魅力十足。稍晚一些時候再與你重逢……我也正在逐漸分解……)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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