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姬秋魚和金蟬兒擠在一張硬板床上同睡，兩人咬著耳朵說了很多很多悄悄話。姬秋魚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是有姐妹的，她原先在梁國皇宮裏也有皇姐，但是那些都不能算。

第二天，辛苦繁重的洗衣工作繼續。金蟬兒剛剛才成為洗衣婦，洗得慢，到了快日落都沒有洗完自己的份額。其他的洗衣婦都拿著洗好的衣物出去晾曬了，後園裏水井旁邊只有金蟬兒，還有幫著她洗衣的姬秋魚，以及監工督促的於嫂三個人在。

轉動軲轆往上汲水的時候，姬秋魚瞥了一眼幽深的水井，忽然有些眼花，仿佛看到井中出現了一張熟悉的人臉——她曾經的侍女小秋兒。

小秋兒早就死了，那是因為姬秋魚而死的第一個人。

在姬秋魚在梁國皇宮後園秘會風行烈的那次，小秋兒無意間偷聽到了姬秋魚對風行烈的托付，被風行烈發覺。為了不致於洩露機密，在姬秋魚的默許下，風行烈將小秋兒扔進了後園的一口井裏。

為了保護好幼弟，她可以殺死任何人，包括自己。

小秋是第一個。

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想到了小秋，姬秋魚心頭顫動，手上一松，剛剛絞起的吊桶撲通一下落回了井裏。

“賤婢！”於嫂逮著了由頭兒，又是一頓臭罵：“絞個水桶都絞不動，活著有什麽用？”

姬秋魚默不作聲，忍了下來。

於嫂又罵道：“生了一副好臉蛋兒，怎麽不出去賣呀？”

姬秋魚咬住了嘴唇。

於嫂繼續罵道：“聽說你娘當年也是一個大美人兒，滅了國後也是到處賣，後來教你爹花了十斛明珠買了去，你怎麽不去學一學你娘？”

金蟬兒氣得臉色發白，姬秋魚放下手裏的衣物，神色平靜的站了起來，望向於嫂的身後，臉色訝然道：“殿下。”

於嫂回頭。

姬秋魚踏前一步，冷不防地將她一把推落到了水井裏。

金蟬兒嚇得手足無措，顫聲道：“公主，你……你……”她險些驚叫出來，好在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嘴。

姬秋魚寒聲道：“她罵我，我可以忍，甚至罵我的父皇，我也可以忍。但是唯獨辱罵我的娘親，我忍不了！”

她冷靜地對著金蟬兒說道：“記住，她是自己失足滑下去的。”

金蟬兒心頭泛起寒意，說道：“是……是，我親眼看著她失足滑下去的。”

她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認識這位公主。

聽著水井裏於嫂撲騰的響動漸漸消失，姬秋魚這才淒厲地放聲大喊：“來人啦，有人落井啦！”

……

一名卑賤的中年仆婦死了也就死了，宇文厚的府上沒人在意她的死，也更加不會懷疑到外表纖弱嬌貴的姬秋魚頭上。

浣衣作坊換了一名叫作李嫂的管事，這位新管事對待姬秋魚同樣嚴厲，但是好在並不罵人，到也相安無事。

辛苦而平淡的洗衣生活又過了一個月，姬秋魚在學會低調隱忍之外，也學會了面對其他洗衣婦的嘲笑與排擠，更學會了忍受大皇子府中上等丫環婢女的白眼與刁難。這些人很樂於見到出身高貴、姿容絕倫的姬秋魚在卑賤的泥濘裏掙紮。

姬秋魚不動聲色，讓所有想看自己笑話的人最終都看厭了笑話。

最安全的防禦不是抵抗，而是滿足，是讓心懷惡意的人如願以償。

姬秋魚所等待的轉折終於到來。在她做了兩個月洗衣婦後的一個傍晚，宇文厚的貼身侍女小睛罕見的到了下等傭人聚居的房舍裏，說道：“姬秋魚，殿下要見你。”

這句話，在場的其他傭婦都聽見了，沒有人覺得很意外，人人都知道她根本不會屬於這裏。

姬秋魚平靜地站了起來，對金蟬兒道：“蟬兒，晚上先別睡，記得給我留門。”

眾人齊齊地看向她，目光中滿是詫異，覺得姬秋魚有些矯情了。

她們不認為姬秋魚在殿下傳召之後還需要再回到這裏，就連金蟬兒也這麽認為。

只有姬秋魚自己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小晴聽，進而說給宇文厚聽的。

絕世姿容與男人的傾慕是可以利用的武器，但自己還需要一些別的籌碼。

讓他知道自己不害怕回到這裏，這就是自己的籌碼。

其實，她一早就肯定宇文厚遲早會傳召自己。這並非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容顏美得令人無法忽視，也不是因為自己出身高貴，而是出於一個簡單而微妙的細節：宇文厚上次跟隨宇文炬到後園的時候，他始終都沒有看過自己一眼。

刻意地對一個人一眼都不看，其實才是最深沈的凝望。

最是有情不相看。

一張棋枰，一爐好香，四頂燈籠，內堂珠簾後面，宇文厚身著一襲輕便白袍，披散頭發，意態閑適的盤腿坐在棋枰後，兩指纖長的手指間捏著一顆黑色的棋子，擡頭沖剛進來的姬秋魚道：“來，陪我下一盤棋。”

他說話的口吻很自然很隨意，就像兩人早就熟識似的，這卻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話。

姬秋魚在棋枰對面坐了下來，默然凝視著眼前這位不動聲色的大殿下。

“就由我先吧。”宇文厚沒有與姬秋魚對視，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棋盤上，當先在角落裏放下第一顆棋子。大凡兩方對弈，位高者一方為了顯示實力和地位，多半會禮讓對方先走，如今他卻要執黑先行。

姬秋魚微感詫異，卻也跟著在對角處落下一顆白子，與黑子正好遙遙相對。黑白雙方從棋局一開始，就拉開了整個棋盤間的最遠距離。

宇文厚落子如風，姬秋魚也接連跟進。黑白雙方漸漸互相接近，直至迎面相遇，然後交纏難分，仿佛兩種命運既相依又相爭。

兩人都不說話，專註對弈。

鏖戰到中盤過後，宇文厚落子漸緩，眉頭微皺。

姬秋魚不動聲色，步步進逼。

一局終了，宇文厚以一子小負。

姬秋魚淡淡道：“承讓，只是一子之差，殿下要不要再來一盤？”

宇文厚盯著棋局沈吟片刻，說道：“不必了，就算再下十盤，我也照樣會輸。”

姬秋魚垂下眼睫，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他的說法。

“你的棋藝遠勝於我，明明能很輕松殺得我片甲不留，卻很小心的只勝我一子。”宇文厚凝視著她，似笑非笑地說道：“棋為心聲，下棋小心，做人也就小心。看來你這兩個月的苦工不是白做的，你性格上的鋒芒終於磨掉了大半兒。”

姬秋魚微微擡頭，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神色，她心中早就隱約猜到宇文厚可能是這個用意。

宇文厚微笑說道：“入府第一天，你洗了十八件衣服。第二天，你洗了二十五件。第三天，是三十五件……到了現在，你每天大約能洗曬六十件衣服，幹活兒不比其他的洗衣婦少，而且，你也不再唉聲嘆氣。”

姬秋魚心中顫動，臉上卻神色淡然，說道：“原來殿下一直在監視我，安排我洗衣是在考驗我嗎？”

“不是考驗你，是保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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