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天清氣朗，日頭淩空。明明是萬裏無雲的好天氣，可胤禛卻覺得烏雲密布，整個人感覺渾身酸乏，提不起勁。

他推開門，隨手將鑰匙一扔，然後將自己重重的摔進沙發裏。

不過值了一夜班，卻滿臉疲倦，竟是比批了一夜的折子還累。閉上眼還沒一刻鐘，便聽到臥室裏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胤禛反感的瞇了瞇眼。

胤禟逆著光站在胤禛面前，胤禛看不清胤禟的臉，模糊的光暈中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在康朝素有美名的九阿哥此時意氣風發的站在胤禛面前，俊逸的容貌上鐫刻的是一派倜儻，烏黑的眼裏閃著自信的光芒，可胤禛卻不想再多看一眼，迅速轉移了視線。

難得看到胤禛這副頹廢落敗的模樣，胤禟吃吃笑著坐到胤禛旁邊，不住的出言挖苦：“四哥這是怎麽了？累成這樣？”

胤禛連眼角都懶得施舍給胤禟，也懶得搭理他。

“說起來，弟弟還要多謝四哥這段時間幫我照顧八哥呢。”胤禟也不理會胤禛的冷淡，他猶自笑著。

胤禛用看垃圾一般的眼神在胤禟身上掃了一個來回，陰仄仄道：“他是朕的弟弟，朕照顧自己的弟弟，要你來謝什麽？”

胤禟讚同的點頭：“可不是兄弟嗎。雖然你前世那麽苛待我們，但好歹也算血濃於水的骨血親情，弟弟也不介意將八哥再交托給你兩天，也算給你以後留個念想，畢竟我們這一走你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胤禛冷笑一聲：“若不是你忠心耿耿的跟了他兩輩子還為他把命搭進去了，你以為你有這個立場跟朕說話？他選你，全因愧疚，別無其他，你心裏明白，還要朕直說嗎？”

胤禟被胤禛一語道破心事，頓時陰郁著臉，道：“那又如何？八哥終究是選擇弟弟了。不管是不是因為歉疚，他這個人始終留在我身邊了。好過四哥，求而不得，噬心之痛。”

“九弟錯了。朕並非求而不得。朕心裏有他，他心裏有朕，就夠了。似你這般霸著他又如何？他的心裏，你永遠走不進去。”胤禛冷硬的唇角微微抿起一個弧度，挑眉看向胤禟。

“不要緊，弟弟有的就是時間，可以跟八哥慢慢耗。”胤禟陰沈笑道。

“九弟若是有這個耐心便盡管耗，最好耗到海枯石爛天荒地老，看看究竟誰才是最後的贏家！”胤禛搖著頭諷刺道。“你以為呆在胤禩身邊你便贏了？胤禟，你太天真了。對他來說，留不住要不到的那個才是心底最想念的……你跟他的以後，朕雖然不在，但是朕在他心裏，朕是他心裏的刺，朕永遠橫在你們中間。”就像你橫在我們中間一樣，我們三個相互折磨，相互膈應，一個也別想好過。

“真後悔當初沒一槍點了你！”胤禟盯著胤禛的臉，一字一句惡狠狠道。

胤禛冷笑：“憑你也想要朕的命？你還是想想怎麽將朕從你心愛的八哥心裏趕走吧。”

累了一夜，胤禛也懶得再與胤禟周旋。看著那個跟炫耀自己心愛玩具的跟在自己身後說胤禩與他怎樣怎樣好的胤禟，胤禛頗覺頭疼，他走進臥室，然後反手將門一帶，徹底把胤禟的聲音隔絕在房間之外，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遮住，漏不出一點光熙，眼前一片黑暗，他這才覺得自己的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自作孽不可活。

胤禛倒在床上，半晌，竟莫名笑了出來。

這條路是胤禛精心策劃的，是能保胤禩完全的良方，是他胤禛不眠不休琢磨了無數個晚上的心血，可就是這個良方這個心血毀了他們。

它將他與胤禩再一次擺到了對手位置。

它就像王母娘娘發髻裏的那根銀簪，在他與胤禩之間劃出一條永不能跨越的鴻溝銀河，縱然相思焚心，也只能隔岸對望。

可悲的是就算是牛郎織女，一年也能在七夕鵲橋相見，奈何他與胤禩……卻是永不相見。

說到底，這都怪胤禩！若不是他對名利權位的渴望而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又怎會出此下策？明明可以遠離這些可以全身而退的，可偏就敗在胤禩那可笑的欲|望上，那該死的欲|望拖著胤禩，連帶著也搭盡了自己的滿腔癡情！

可怎麽能怪他？

那是胤禩，自己刻在心裏的那個人，最看重的那個人，甚至連命都願意給他的那個人，就連重話也舍不得說一句的胤禩，他要如何怪他？怎麽舍得怪他？

胤禩，你可惡！

胤禩，胤禩……

胤禩……

‘走的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言猶在耳，清晰可辨。

胤禛笑的無力。

眼睛酸酸的，像是有什麽要溢出來。

我們都陷在泥沼裏，一不小心，粉身碎骨。

若你能好好的堅強的活著，吾願足矣。

胤禩靠墻坐著，耳中聽著胤禟叮囑他的那些話，面無表情。

“我都安排好了，明天夜裏咱們就走。到時候四哥過來接應你，我們在外墻北邊的山上見，八哥屆時換雙好走的鞋子，山路難行，別崴了腳。”

“萬無一失？”胤禩擡眼與他對視。

胤禟點頭：“放心吧八哥，你交給弟弟的事兒，哪次弟弟沒有辦妥？保管萬無一失！”

胤禩沒有問他是如何布置的，他一直相信胤禟。關於胤禟的事，他從不過問。

兩人商量了一下具體事宜，又聊了一會天，直至胤禛敲門，胤禟才不情不願的離開，臨走時那雙吊梢的桃花眼略帶得意的狠狠瞪了胤禛一回，胤禛也不以為意。

胤禟走後，囚室裏只剩胤禛和胤禩，相對無言，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裏都帶了無奈。

最後終是胤禛打破了僵局，他看著胤禩，淡淡道：“明日一別，後會無期，小八珍重。”

胤禩聞言一笑，道：“多謝四哥。”

胤禩生的清俊，眉眼如水般溫和，此刻笑來，竟是如當年受封郡王一般艷如春花。只是當年，那笑容裏蘊含的是年少時的意氣風發，現如今卻只剩慘然。

這笑裏的哀戚是因為我嗎？胤禛心神一震，慌忙別過眼去不敢再看。這張臉這個人，記得越清楚越是種折磨，可胤禛不知道，這個弟弟早已經深入他的骨髓了，抽不離掙不開。

見胤禛別過頭，胤禩輕輕嘆息一聲，問道：“四哥今後還呆在這裏嗎？”

胤禛想了會，然後搖頭：“應該不在了，你們都走了，我也會走。”

“去哪？”想都沒想，胤禩脫口而出。若他不在這裏了，人海茫茫，自己今後去哪兒找他？

“走到哪算哪吧，我一個人沒牽沒絆的，哪兒去不得？”胤禛淺淺笑道。

胤禛平常冷肅慣了，笑的甚少。以前胤禩不知道，但是自從來了這裏，胤禛每一次的笑容胤禩竟都記在心裏，那麽好看的笑，今後卻是再也見不到了。

胤禛……

胤禩醞釀著，緩緩道：“四哥…記恨弟弟嗎？”

胤禛一楞，隨即搖頭解釋：“哪會記恨你？你向來是個心軟的，今後若是遇事猶疑，就交給胤禟處理，他那個陰毒性子雖然要不得，但總歸對你是一條心。你在他身邊，我雖有不甘，卻很是放心。”這一句，倒是胤禛的心裏話。他看不上胤禟自以為是的樣子，可將胤禩交給胤禟，他很放心。

畢竟這天下，胤禟是除了自己外最愛胤禩的，也許，他的愛比自己給胤禩的還要濃烈許多。

“忙碌了半天，卻是給別人做嫁衣裳，我從來……不曾做過這樣虧本的買賣，但我不後悔。你活著，比什麽都重要。”胤禛苦笑，很是難看。

睫毛輕閃，積聚在眼中的淚滴滑落在臉頰。

這是胤禛嗎？是那個處心積慮要置自己於死地的胤禛嗎？是那個對小九殘忍至極的胤禛嗎？是那個心胸狹小陰險狡詐的胤禛嗎？

手指輕柔的拂去胤禩頰邊的淚，胤禛玩笑道：“堂堂廉親王，壽數加起來六十的人了，還流馬尿，丟不丟人？”

胤禩伸手捉住胤禛微涼的手指，緊緊握在手中。清明的眼裏流動著激蕩纏綿的情思，卻如鯁在喉，再說不出口。

胤禛朝他輕輕一點頭：“別說了，四哥都明白，四哥也……愛你。”

“胤禩，再見。”深深的看了胤禩最後一眼，胤禛抽出手轉過身，曾經頂住整個天下臣民的寬碩的背脊完美的呈現在胤禩面前，楞了兩秒，逐漸遠去，越變越小。

在即將消失在胤禩眼裏的時候，胤禩失了魂一般聽見了自己沙啞的聲音。

“四哥！”

那人緩緩的回頭，眉目俊朗動人心弦。

“那個位子，你坐很好。”

胤禛自然明白胤禩口中的那個位子指的是什麽，他楞了半分，欣慰的掀起唇角，笑的清淺。

煌煌天位，萬聖之尊。

胤禛和胤禩都覬覦的那個位置，最後胤禛險勝，胤禩落敗。這一直都是胤禩心裏的痛，因著他的失敗，直接連累了與他統一戰線的胤禟胤俄胤禎，甚至還有自己妻子親眷……胤禛的壓迫手腕鐵血冷酷，令胤禩久久不能釋懷。

這一句，既是對胤禛的徹底承認，也是對胤禛行為的理解。

胤禛怎能不欣慰？

“四哥今後會忘記弟弟嗎？”

“小八會忘記四哥嗎？”

不約而同，兩個極盡不同的聲音響在空曠的重監囚室。一個低沈，一個清朗，相映成輝。

“自然不會。”

“怎會？”

糾葛多年的恩怨情仇，終於在攜手並進這麽久的路後一筆勾銷。

相視一笑，沒有人再說什麽，仿佛此刻說什麽都是多餘。明明是乍暖還寒的初春，胤禩卻覺得像盛夏一樣炎熱。周圍空氣沸騰，想要燒出自己的靈魂一般熾熱。至於胤禛，他正一臉悠閑的看著胤禩，似笑非笑。

胤禛一直以為自己的心很大，裝的都是江山天下，卻沒想到那麽小，只能裝下一個他。

“胤禛，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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