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四方形的客桌，上面擺滿了魚肉酒水。除了和尚之外，桌上還擺了一幅碗筷。

“您，您有朋友？”忘塵疑惑道。

“善哉善哉，和尚四海為家，普天眾生皆為友人！”

“你個臭不要臉的，之前還柔情蜜意的跟大爺說，這當今天下唯有我才是你唯一的朋友，怎麽，大爺剛剛方便了一下，你就改口了？”

非常突兀的聲音在客棧內部響起，仿佛雷鳴，震的所有人都為之側目。

忘塵與很多人一樣，扭頭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穿著袈裟的中年男士。一頭黑發如絲綢般掛在身後，道骨天成，飄逸如仙。忘塵看他的第一感覺便是，此人乃是一個得道仙人。

然而，仙風道骨的中年男士竟然穿著一件寬大的袈裟，顯得不倫不類。只是，他那一張俊俏的臉卻讓人主動忽略了他的衣品，正視他的容顏。

這麽久以來，忘塵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容貌可以與自己比肩的男人。這不由讓他多看了對方幾眼。

“善哉，善哉！小僧又破戒了！”和尚口念佛號，臉不紅氣不喘，沒有一絲害臊。

“小乘八戒律，你已經破了六戒！再過一會，這第七戒，飲酒也要破了！貧道倒是好奇，你這第八戒律，不殺生，何時會破？”

道人大步走到桌前，對忘塵笑了笑。隨即正色起和尚道。

“此酒非酒，為血也！更何況，酒肉穿腸過，佛主心中留。此等外物，又怎能叨擾和尚的一顆至誠之心！”

和尚義正言辭的回應著，根本沒有一點羞恥之心。這一幕讓忘塵微呆，心中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般，久久不能平靜。

感情這和尚是個極品，而且，這道士也非常人。若非是這二人的穿著如此醒目，忘塵甚至會懷疑這兩人只是市井流氓，並非得道高僧。

“你這和尚不要臉已經是常態了，貧道說不過你！來，喝酒吧~先把你這第七戒律也破了再說~”

道士搖頭苦笑，直接端起酒杯便要與和尚碰杯。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還先待和尚將這魚肉超度了再說~”

“超度？和尚，吃就吃，還費那鳥勁作甚？做婊子立牌坊麽？”

突兀的張狂之音響起，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忘塵一臉錯愕的扭頭望去，卻見不遠處的一個客桌上，坐著三位文質彬彬的讀書人。他們手拿折扇，輕搖間說不出的瀟灑。

說話之人是年紀最小的一位，他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長衫，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束冠之下，額頭寬廣，高挺的鼻梁配上精致的五官，顯得十分帥氣。

“善哉，不知施主有何指教？”和尚面色如常，未曾露出絲毫不快之色。

“指教不敢當，只是看不慣爾等出家人的這幅皮囊，以及那道貌岸然的醜陋模樣！”青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打開折扇，輕輕煽動著。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於這蕓蕓眾生皆充滿了敬意與憐愛。奈何口舌之欲不可或缺，必須要犧牲小我成就大我。唯有用它們的犧牲來填報和尚的肚子，和尚才能有力氣去普度眾生！它們的犧牲，是值得的，是高尚的~正是因為有了它們，這世間才會少了許多惡人，多了一絲寧靜。”

和尚款款道來，說的有模有樣。青年的詆毀似乎沒有給和尚造成絲毫影響，反倒是讓他越發的理所應當。

“哼~好一個犧牲小我成就大我！既然你佛家如此悲天憫人，不若你也犧牲自己成就我等如何？”

折扇驟停，青年一臉邪魅的看向和尚。

青年在笑，卻帶著一絲陰冷。坐在他左右的兩人也喝下杯中的酒，好奇的看向和尚所在，似乎也在靜候著他的回答。

不知不覺間，客棧內的所有人都扭頭看向了和尚。眉宇間帶著一絲審視，還有些迫切。

那種迫切的眼神就好像一個饑餓多年的餓鬼，帶著無盡的渴望。不知是否是錯覺的緣故，忘塵甚至清晰的聽到了吞咽口水的聲音。那些修士與身份高貴的人還好，穿著普通麻衣的那群人盡管在狼吞虎咽著盤中的食物，可他們的嘴角依舊還在流著如同涓涓細流般的液體。

道士饒有興致的看了一圈眾人，最後也如他們一樣，扭頭看向了和尚。他嘴角帶著莫名的笑意，略帶調侃的意味。

“阿彌陀佛，佛祖割肉餵鷹的精神的確是我輩楷模。可是和尚我還沒到那種境界，還做不到將自己的血肉分給一群惡魔。不若，各位施主犧牲小我成就我之金身如何？待到和尚達到佛祖那般境界，自然也就可以普度眾生，割肉餵鷹了。”

和尚根本不為所動，不害臊的話說的理所當然，根本沒有一絲拘謹。他面色平靜，極其坦然，好似在陳述著一個真理。

“你這和尚，老道自愧不如啊~”

其他人還處在錯愕中，道士卻第一時間開口了。和尚的臉皮他早已領會，只是他卻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應該重新認識一下對方。

“阿彌陀佛，臉皮不厚吃不到肉~我等出家人，言由心生，言出法隨~這說的便是要敢於直面一顆至誠之心~”

和尚念著佛號，手中念珠不斷轉動，他口中嘀喃，好似進入無我無它的境界，專心致志的完成剛才還未完成的事情。

超度桌上的魚肉~

“哼~和尚啊和尚~你這樣做，不覺得給佛祖丟臉麽？若是佛祖有靈，他會不會降下法身，一巴掌將你拍死？”

角落處，有修士忍不住開口了。忘塵扭頭望去，卻發現那四位修士正一臉邪魅的盯著自己三人。

“阿彌陀佛，佛家講究的是一顆心！修的也是一顆至誠心！和尚我敢於直面自己的心，做著心中所想之事，說著心中所想之言，我唯心故又有何不妥之處？”

和尚開口，似乎完成了超度。他輕輕放下念珠，扭頭直視角落處的四位修士。和尚面色平靜如水，挺直的腰板將他托顯的極為高大。

忘塵突然有種錯覺，好似和尚說的一切都是對的。他的唯心論更是一種超越凡俗倫理綱常的另類道義。

“好一個我心唯故~你佛家修心，這是普天共知的事情。可對於我等修士而言，修物才是根本。唯物唯心，本就對立~”

“所以呢？”

那人還未說完，和尚便徑直打斷他的言論。

那人面露不悅，惡狠狠的撇了眼和尚，道：“所以，自然要分個高下！”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佛家修心，道家修物！我既與這道士成為摯友，本就說明了一件事情。這世間萬物，不論是各種道義還是其他都可共存。既然如此，各位為何不能與我推心置腹的做個好友呢？為名、為利，為這凡俗之事打打殺殺又有何意義？皆為塵土罷了！”

和尚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悲天憫人的姿態著實給忘塵非常強烈的沖擊。有那麽一瞬間，忘塵覺得和尚說的非常有道理，忘塵甚至有那麽一絲沖動。他想要皈依佛門！尋求大自在。

就在忘塵有此想法的瞬間，腦海中被深埋的仇恨剎那間噴薄而出，充斥著他的腦海。也正是因為如此，忘塵那空洞的雙瞳瞬間恢覆了正常。

忘塵全身一個哆嗦，剎那間醒悟。

道士一臉驚奇的看著忘塵，嘴角微微上揚間對忘塵點了點頭。

和尚也是詫異的瞥了眼忘塵，輕輕念了句佛號之後便不再理會。

“好友~這和尚居然想和我們做好友~哈哈~”

四位修士相視一番，隨即發出張狂的笑聲。他們不顧形象的捶打著桌面，手指著和尚所在面面相窺。狂笑聲中，四人的眼角都流下了淚。

“我靠，連眼淚都笑出來了~”道士口中嘀喃，滿是驚奇之色。

“阿彌陀佛！四位施主也覺得和尚說的對麽？既然如此，何不過來一起把酒言歡，共參大道！”

狂笑的四人在和尚發出邀請的瞬間便停了下來，四人皆是一臉驚奇的盯著和尚，驚愕的面孔下，嘴巴張的很大。

“好，好~那就來把酒言歡吧~”

四人之中，年紀最長的修士率先開口。他第一時間起身，向著和尚走來。其他三人也持劍跟隨在其身後，帶著邪魅的笑意走來。

“和尚，我們有四個人，你這桌子坐不下啊~”

四人還未靠近，話音便已經傳來。這話語中帶著冷意，如寒芒刺體，讓人很不舒服。

忘塵不自覺的挪動位置，向著道士所在靠去。

“你小子不錯啊，有點眼力勁！不過，就算你移位了還是不夠~”

客桌前，四人頓足。一臉詭笑的看了眼忘塵，隨即便不再理會。四人的目光緊緊盯著和尚，不時用餘光撇著道士。

而此刻，道士好似一個沒事人一樣端坐在那，不為所動。甚至連忘塵靠攏過來也好似不曾察覺到一般，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

“阿彌陀佛！桌子再大也承載不了野心！只要四位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會發現，這桌子堪比海寬，可盛放天下萬物~”和尚擡頭直視四人道。

“哦？和尚是在說我們野心太大了麽？既然如此，和尚為何不幫幫我們，將我們這顆心給削掉一半？”

“哈哈~”

四人狂笑，手中的長劍已有出銷的征兆。

此刻，客棧內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皆是面露陰寒的盯著這個方向。似乎，只要一言不合便會群起而攻。

“有什麽好爭的？不就是嫌地太小，坐不下這麽多人麽？”

和尚剛欲開口，道士便已搶先道。

只見他的右手成指，凝聚著淡淡白光。隨即手指在桌面正中心處輕輕劃出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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