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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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歌廳的職能和夜總會差不太多,畢竟聽名字就是燈紅酒綠的主兒,可從艷光四射的閃字地毯踩進天使夢歌廳以後,我才發覺兩者之間真是差遠了。

首先這受眾群就不大一樣,我在自由國裏看見的都是中青年,而在這天使夢裏舉目一望還能見著老年人。

實在是有點無措,我和棠翎就像誤闖永無島的啰嗦人類一樣,顯得異常格格不入。

歌廳不算大,正前一個方形舞臺,酒桌從舞臺邊往外發散地擺開來,局促到找不見幾塊完整空地,可盡管這樣也無法抑制住中青年的熱烈交誼心。

剛進來時臺上的舞女正揮著拍手器唱起閩南語的《愛情一陣風》,幹脆的節拍從歌廳四面的音響打出來,弄得我走起路來的步伐都險些和拍子合上。

左思右想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釋,我只能問:“棠翎,你怎麽放了學還會來這兒啊?”

棠翎似乎也有些意外:“這裏以前是街機廳。”

都沒等我受好奇心驅使而講出挽留話,一旁路過的阿伯便握著酒瓶湊近了我們,他先是用大酒杯往酒瓶細頸清脆地敲上兩聲,才提聲道:“欸,來都來了。”

我在棠翎耳邊低語道:“不會是酒托兒吧?拉人有提成?”

誰知背景如此嘈雜都能教阿伯把話全聽了去,他豎指隔空戳了戳我的鼻梁,似乎已經準備好借著酒勁訓上我幾句了,中途卻被前來找人的舞伴拉離了現場,很快我和棠翎就被迫觀賞了一場胡亂轉圈的中年恰恰。

舞步全憑心情,背景音樂是什麽又哪有什麽緊要,哪怕已然將愛情一陣風換成了心太軟,眾人的舞步都沒多上一個停頓。

望著臺上奪麥豪唱的大姐,我終於意識到這舞臺是可以隨意上的,不過是寬舒版的公共KTV,要唱的話直接去機器上點歌就是了,屆時舞女姐姐會自動退居幕後,做起主持的活兒,幫忙串場或是謝禮物。

天使夢裏的氣氛實在過於散漫了,從踏進來到現在根本沒人出來招呼,我們只能依葫蘆畫瓢地就近在舞臺邊上的酒桌前坐下。

棠翎斜斜靠在軟沙發,擡眼望向臺上,圓潤的指尖輕盈地合節拍敲在我的指蓋,而只是這樣細微的震動都蕩得我心癢難伏,於是我耍狠地下死手捉住了他的食指,又帶有威脅意味地捏了捏。

他飄忽忽移來一支詢問的眼神,我又覺得自己一定把話講不清楚,只能吃下好大一個悶聲虧。

我別開眼,又覺得在裏面一味幹坐確實有些不體面,於是去吧臺端了份什麽“夏威夷”套餐,接過托盤我才看明白上邊擺著的不是果汁,又是該死的雞尾酒,四周還綴一些開膛破肚的夏威夷果,正賤兮兮地在兩支玻璃杯之間躺著。

我抓起一把夏威夷果,把它們放進棠翎手心,以胡鬧撒潑為要旨,開口道,“我沒指甲。”

棠翎也沒說什麽,在沈郁的光線裏垂眼剝起了堅果,而我滿心滿眼都去欣賞大媽大爺愛的華爾茲了,過了好一會扭首回來看見棠翎竟只剝出兩顆,尋根溯源才發現這是因為他指甲修得比我還短。

“不吃了,我不吃了。”

“於真理,你怎麽想一出是一出。”

我不答,賠好臉地咧開一個笑。

見他正要端起那杯艷麗的雞尾酒,我才記起這茬,忙不疊地伸手將杯子攬入懷中,“都是我的。”

講完又覺得這話定會顯出我這人過於的蠻橫不講理,於是我又補道:“好棠翎,出去之後你於哥給你買旺仔牛奶。”

為了以絕後患,我在他的註視下將一口悶表演了兩遍。

動作利落到連味道都沒怎麽感受仔細,只模糊嘗到甜與辣。

不知什麽時候大媽又把舞臺交回給了那個留著公主切的舞女姐姐,漸漸地,放出的前奏好像也變了味,缺少強勁鼓點的調調倒顯得有些旖旎了。

扭動著扭動著,她忽然轉身過來,好像朝這邊打了個招呼,千嬌百媚得五官都快飛出來了。

起初我還以為我被大姐姐看上了,畢竟在自由國的時候就有姐姐朝我發出愛的請求,我正想裝出一派雲淡風輕的成熟模樣,卻發現那眼神直直越過了我,而黏在了我身旁的棠翎臉上。我知道棠翎一定看見了,但他沒給出任何回應,只是再次垂眼剝起了堅果。

莫名其妙的煩躁又把我擊倒,我盯了盯她那纏著一圈玫紅毛絨的話筒,心想著不就是唱歌嗎,誰又不會呢,於是一個打挺就從位置上跳了起來。

點歌上臺搶話筒,一系列動作連貫無比。

其實我原可以更有氣勢地直接上臺奪走話筒,可我那貧弱的華語曲庫根本不支持我省略掉第一步,這也導致我登上臺時氣焰也消了大半,最後只能磕磕絆絆地靠著朗誦那些滾動在周董故作傷痛臉龐上的歌詞,完成了這首一路向北。

人工喝彩十二、禮炮二十、花環二十五,天使夢這物價我還是在臺上唱歌的時候知道的。

估計是揣著文明觀猴的心態,許多大哥大姐都湊近臺子來賞了臉,更有大姐購入了花環支持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擔心我像她遠走讀書的兒子一樣“一路向北離開有她的季節”。

舞女姐姐根本不顧我正唱到痛情處,朗聲道:“謝謝珊姐的三份花支持——”

於是三項紮著豐盈假絨的花環就被獻禮的大姐套上了我的脖子,又由於疊得太滿甚至都有些影響視線了。

我在絨毛間暗暗瞥眼看向左側的棠翎,他正撐著下巴笑得眼睛彎彎,唇間淺淺露出齒面,可愛極了,而我就只是在這時候錯掉了一個拍,可這導致了我在結束時都沒能把節奏拉回正軌。

從長輩視角出發,另一個大哥以為我這表現全是緊張所致,為了以示鼓勵,他先是跟著我吼了兩嗓子,又鼓掌替我打起節拍來。掌聲起初稀落,沒過多久前排的眾人就都拍起了掌。

於是我又聽見:“追加莫哥的禮炮一只——”

大哥的禮炮對準了我腦門,“轟”的一聲,輕盈的彩絲湧了我一臉。

確實被這些不知緣由的熱情嚇到了,不孚眾望的我最後也只能草草退場,幾乎是逃竄地彎腰坐回了棠翎旁邊。

誰料棠翎見我的第一句便是:“你還是適合拉琴。”

我驚詫道:“瞧瞧這話術,您這情商真高啊。”

棠翎又說上一次看見臉邊這麽多毛的還是在獅子園,急得我臉都紅了,一個勁地把脖子上的花環往他身上套。

我懷疑我是一戰成名,剛剛在門口碰上的那阿伯又朝我們走來了,哪怕我們互相不清楚彼此姓甚名誰,他還是自然地在我們對面落了座。

他先是從懷裏摸出煙盒,試圖朝我們分煙,我說我不抽,而被他誤解為我現在不抽,於是他還貼心地幫我把煙別在了耳上。

他自顧自地喝酒,好像又對我們說起了話,主旨似乎是很羨慕我們這種年輕人,又講起了他當年登山做考察隊時候的事情,可背景音實在太大聲,我壓根兒沒聽清他的故事究竟是怎麽蕩氣回腸的,只能一個勁點頭。

而這一回應就更順了阿伯的心,他用白酒斟了三個杯,端起酒杯就朝我們敬酒,我匆忙拎著杯子去碰,又被阿伯教育說敬酒是要用兩只手的。

雖然經他口的那遍我沒能聽懂,全靠棠翎給我同聲傳譯。

後來阿伯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只給我的肚子留下了四杯酒,其中還有替棠翎擋的那兩杯,我捂著心口趴在桌上,問棠翎白酒怎麽能這麽辣啊。

我覺得我還沒醉,但我不能保證之後我會不會醉,所以為了讓自己清醒一點,我跌撞著就往洗手間跑了去。

然而事實證明常識這東西在天使夢不是必需品:那一看就會通往洗手間的狹窄過道的盡頭卻是後廚,我只好原路折返。

大概是這過道太擠了,發酵了我的煩躁,最後我還是停下了步伐,喪氣地靠在了墻上。

雖然燈光昏暗,但我還是註意到了過道入口懸掛著的巨幅相片,相片底下寫著攝於爪哇·伊真火山,可這哪裏是火山呢?上邊印著清軟的火山湖,四周還燃起了詭異的藍色火焰,大有漫山遍野的陣勢,連巖漿都映成了藍色,綺麗異常。

恍惚間我站在這裏好像都能聞見火山口刺鼻的硫磺味了,這圖像是有魔力一般,看得我眼眶發澀都沒記起眨眼。

棠翎見我遲遲未歸,起身走來找我,還沒邁進過道時我就瞧見中場休息的舞女姐姐一下將他截住。她白瘦的胳膊好像藤蔓,往棠翎搭在肘彎的指間嵌了支細長的口紅,又在他面前翹首站了一會兒。棠翎和她對視著,似乎想把口紅還給她,可誰知舞女姐姐也信奉快意恩仇,接都不接就扭頭就走了。

也不知是哪裏來的金錢交集,棠翎叫住了舞女,還給了她兩百塊,又對她說了些什麽,我那時沒懂他到底想做什麽,還以為這是交的口紅錢,只覺得他有些時候真的很呆,這一來不就算得上強買強賣了嗎。

後來我才明白這舉動可能就跟一女人站在男人面前問“What do you weight”有異曲同工之妙,或許只要棠翎替她補道口紅就代表著心意互通了,到那時能發生純情羅曼插曲還是勁爆成人劇場就各憑本事了。

棠翎註意到我的視線,剛往裏走了一步,我就惡狠狠地喊道,“你擋著我看畫了!”

聞聲後他也回頭看了下那座伊真火山,也不知是不是為了遷就我那不知從何而起的藝術魂,利落地轉身就要走。

我小跑兩步去拽他的衣擺,焦急地出聲:“哥……”

棠翎垂眼瞥我,指間的廉價金屬殼玩味地直晃悠。後廚用來降溫的小風扇在後邊若有若無地吹起潮熱空氣,把他的袖口也拂得飄飄然。

他靠在火山邊上,真像畫上的某顆無心出岫的雲,總那麽安靜地待著,可他明明就只是那麽待著,最後的宿命卻還是落成冰粒、雪花、雨滴,被拆得七零八落。我能做的好像只是在地上扯起下擺接呀接呀,腿都跑斷了,卻也沒辦法把他的全部挽住。

白白的雲呀!

我眼前一花,手指慢吞吞地戳進他的臉頰:“棉花糖,你是我的棉花糖。”

棠翎向後退了半步躲開了我:“又要唱歌?”

“你在說什麽啊……”我問,“棉花糖是什麽味道啊?”

“糖的味道。”

“不會這麽普通吧?”我在偶爾的清醒間也能察覺到自己的失禮,楞楞地把手收了回去,頓了片刻,我又擡眼道,“可能因為從小到大沒人給我買過,所以惦記呢。”

我懶散地把全部重心都倚上了墻:“……棠翎,如果我說,我和你在一起什麽都不要呢?”

“我只是需要你在,別的都不要。”我自顧自地道,“不愛我,沒關系啊,不理我,也沒關系,我就想跟著你,就想當狗皮膏藥,這也不行嗎?”

我腿彎發軟,差點就地蹲下:“‘於真理以後會成為什麽樣的於真理’?我曾經很想得到一個回答,可這麽多年我都一無所獲,還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長大了。可現在我發現我已經不想知道於真理將來會變成什麽人了,關我屁事,我只知道我想要棠翎變成最漂亮的棠翎,臉已經很漂亮了,所以活得也漂亮一些吧,總是會笑的,以後眼淚只為我掉就好了。”

棠翎立身於火山口的邊緣,淺色的瞳珠被霓虹染得流光溢彩,他就用上這雙眼睛沈靜地凝視著我,好像我正在宣讀什麽嚴肅布告似的。

我沒再看他,神叨叨地把手臂擡過頭頂,影子在走廊墻上投出小鳥的形狀。

“棠翎,你知道嗎?世界原來真的好大好寬廣,所以我們沒有必要一直縮著身子。”

我就像是在二十歲的前夕終於找回了遺失的童真一樣,看著輪廓模糊的小鳥飛過危險的火山口,然後搖頭晃腦地胡言亂語著,“飛走吧!棠翎,飛走吧!”

棠翎的目光隨著我手裏的小鳥完成了一場輕盈的遷徙,頂上的燈球用彩光愛戀地吻過他那張工整秀麗的臉。

在漫長的二十年生命裏,我沒有一刻能夠停下對自己的懷疑。沈默片刻,我有些小心翼翼地擡首問他:“那你呢,你會不會也有想從我這裏得到的東西呢?……有什麽是我能夠給你的?”

棠翎仰起了臉,沒有接住我的視線,長睫起伏三次。

“你能給我答案。”

其實我不知道什麽棠翎在說什麽,只是那樣問了:“那這些答案對你有意義嗎?”

“所以於真理對你來說也是有意義的,對嗎?”

我笑嘻嘻地說行,那就行。今晚我就是高高供著的歡樂佛,畢竟什麽話細究起來都會不那麽體面。

然後我越笑越厲害,含著胸將自己扣在棠翎身前。恍惚間我在空氣裏捉住了幾絲瘦弱的蒸汽,似乎來自後廚,我說棠翎,你能聞見後面在煮什麽嗎,棠翎聲音啞了啞,說只聞見橘子了。

哪裏會有橘子呢?我頭暈目眩地四處張望去找,可被碾爛的橘子安穩地躲在我的兜帽裏,怎麽會讓我在附近尋見蹤跡。

亂動間棠翎的一綹發莫名纏進了我的拉鏈鎖頭,我生怕拽著他,只得僵硬地靠上了墻,砧板魚似的一動不動。

棠翎微微垂首,湊近了我,細長的手指搭在我胸前,開始解起了這樁溫柔謎題。

悶熱渾濁的空氣從腳底浮起來,蒸得我腦袋暈暈的,汗水也滲出來,水珠吞掉零星的暧昧光線,自戕式地從我頰上墜落。

靠得這樣近,眼神好輕易地就會碰在一處,時而晦暗時而刺眼的紅藍燈光在我們側影交疊搭成的空隙裏往來穿梭,我突然很想逃,不自在地虛了虛眼睛。

棠翎聲音嘶啞,含上了一小些氣:“別動。”

我把眼神移到旁處去,含糊地嗯了一聲。

這個冬夜我再次和我的難紓欲望狹路相逢了,這條只能容下兩人側身而過的走廊真要把我擠成顆爛掉的金橘。

冥冥間一定是有磁力相接的,我有些難抑地緩緩將汗濕的臉埋進棠翎肩頭,甕聲甕氣地喚了句熱。

手指一路攀上棠翎的小臂,一如蝴蝶在花間跳躍,最後我輕輕掐住了他的兩只肘節。肢體相觸的瞬間我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仰首投去了一個五迷三道的眼神,先是只敢聚焦在他的鼻尖,最後還是沒骨氣地下落了,我盯住他的嘴唇,咽下一份口幹舌燥,著魔似的微微墊起了腳。

棠翎不著痕跡地擡起了下頜,將距離在小範圍裏拉遠了些,只留給我一條鋒利的輪廓線。

又恰逢有人從走廊裏擠過,倒成了什麽當頭冰水徹底澆醒了我,我拖沓地往他身側邁了一步,回憶起自己剛剛的動作有些尷尬又有些害臊,只能不自然地笑了下,氣音晃悠悠地蕩出來,波形裏全寫著心虛。

“出去吧。”

“在聽嗎?”

“在聽。”

我模糊答著,動作卻盡量做到幹脆,倉皇地擡頭、拭掉下頜的汗、再試圖轉身,步子還沒邁開,突然又覺左肩一重——棠翎擡手把我蠻橫地抵回到了墻上。

他神色覆雜地望住了我,在我面前旋開了那只口紅,是廉價的質地,一蹭就花。我就這麽看著他把自己的薄唇塗了個滿當,不擅長到顯出幾分笨拙。

我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動作真的不快,還是我的腦袋已經徹底短路,眼前的景象卡頓的一度成了慢放鏡頭。

耳邊全是我自己的急促呼吸聲,鋪天蓋地地響著,仔細聽好像也能聽見棠翎的。

那腥紅的膏體揉過他淺唇的每寸,明明該是有些怪異的畫面,可怎麽能把他襯得如此艷麗無雙。

棠翎又邁一步,徹底把我逼得再無退路,然後他攬住我的後頸吻住了我,我在驚詫帶來的短暫僵直後撈起雙臂環住了他的脖子,漸漸地收緊,最終將我們的軀體貼著無法分離的黏著姿態。

我從未得到過這樣的吻,急躁不安的、心照不宣的,甜蜜和痛苦都天羅地網地淋下來,讓我們都再無處可逃。

我們在巨大的火山口前擁吻,仿佛下一秒就會被無邊無際的藍色火焰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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