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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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精神防線和身體防線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函數關系,可從送走棠留的那天傍晚開始,棠翎的胃好像又開始不安分地作起了妖,攜著低熱又卷土重來。

原本他沒回應我的請求,我又怕直接得到拒絕的答案,索性他不重提我也就不再追著問了。誰知後來他根本沒了開口說話的心情,整個晚上我就看著他一直撐著盥洗盆幹嘔,第一次的時候還能吐出一些褐色的液體,之後的顯然都是一發發空槍。可明明連酸水都反不上來,他還是神經質地一遍遍刷牙,好像每次刷完牙以後就可以儀式性地代表著反胃結束。

“原來中午那是回光返照。”我又一次把毛巾遞給他,“幸好你說不燒了的時候我沒聽。”

棠翎有點迷迷瞪瞪地抿唇看了我一眼,臉色蒼白到了極點,一瞬間我的滿心僥幸就被打了個粉碎,立刻低頭搜索起附近的醫院來。

到社區醫院的時候我還弄不清情況,心裏只在想如何掛號的事,結果棠翎哪怕燒著腦子也比我活分多了,果決地領著我扭頭上了二樓的夜間急診。

那個內科醫生接連問了一大串問題,我見棠翎沒什麽力氣,基本都是我在答,最後醫生雲淡風輕地說這是不太嚴重的上消化道出血,然後開了點枸櫞酸鉍鉀之類的藥,可這些藥我平時就能見到棠翎會吃。

所以我決定把自己的醫盲的屬性發揮到極致,拉著棠翎的癥狀反覆盤問他“這樣不管真的可以嗎”,弄得醫生終於開了張吊水的單子。

交錢的時候棠翎走在我後面,我本來還在用上渾身解數催促裏面打盹的護士姐姐出來上班,在餘光裏沒找見棠翎人,還以為他這麽大的人也能走掉了,結果回頭的時候發現他就在我後面站著,眼睛微微彎著,好像在笑,隱約還能瞧見嘴角那只梨渦。

可在對上我眼神的瞬間那個淺淺的笑卻霧一樣地散了,棠翎先是把眼神不著痕跡地移走了,片刻後又重新落了回來,然後有些無奈地擰了擰眉,說:“誰給你說的一生病就必須掛水。”

我癟嘴道:“我不管。”

棠翎盯著護士在治療室忙碌的身影,突然低聲開口道:“……再去掛個號。”

“幹嘛啊。”

棠翎看了看我的手臂,我立刻心領神會,然後在他面前用力地甩了甩手,以彰顯我不是你我身體倍兒棒,結果幅度太大不小心扯到了扭傷的肌肉,疼得我臉都綠了,盡管如此我還是體面地繃住了,還用上一句“你看哪有事”來做完美收尾。

如果連這種挫傷都需要治的話,棠翎身上那三個血牙印不更該治了嗎。

輸液室有九把椅子,卻只有我和棠翎兩個人。

我最不想見棠翎受傷了,而近來這種癥狀已經惡化到連看個穿刺我都覺得心一陣陣地縮,最後我只能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自己手臂裏,聽見護士把治療車推出去以後才重新擡眼起來。

當然,牙印除外,昨晚我那是情緒實在無處排解而做出的正當防衛。

棠翎閉眼斜斜靠在座位上,好像只能依靠阻絕視覺來對抗起發熱帶來的天旋地轉。

社區醫院的夜晚安靜得可怕,門隙間連往來的腳步也找不見。我在位置上百無聊賴地坐了一會兒,想了想也覺得棠翎的行徑有些奇怪,於是開口問他到底為什麽堅持要回去一趟。

我本以為棠翎只是在閉目養神,可他好像已經處在半夢半醒之間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告訴我,他要回去找孔雀。我問他孔雀是什麽,你家還養孔雀呢。他卻只是柔軟地倒在了我的肩頭,平穩地呼吸著,不再回答。

我覺得棠翎有些話講得不是很對。熱愛思考的季節不一定會一直在夏天,至少我的這個冬天過的並不沒心沒肺,不可控地開始擔心起春天,擔心起未來的每一個明天。那時候我還能像現在一樣感受著棠翎的體溫嗎?

我知道棠翎現在的情緒不比前夜強烈只是因為我已經在他面前保證好了最後期限,而他自然發揮起愛誰誰的性格劣根性,順水最後滿足一次我的願望。

我輕輕地用鼻尖蹭著棠翎的發頂,我知道他睡著了,所以才哽著聲問:“那你又有沒有話要對我說呢。”

可棠翎卻聽見了。

他迷糊間用起那只刺著鋼針的左手點了點我屈起的指節,有些無厘頭地低低說了句:“多吃飯。”過了片刻,他又說,“別想我。”

護士進來收液體的時候是兩點半,不過這事不是我聽見的,是我三點過從軟座上直起身後聽棠翎說的。

“你怎麽不叫我啊。”

棠翎沒答,只是把耳機摘了下來。

我眨了下眼:“沒電啦?”

本來我睡懵了,想也沒想地就開始滿身找耳機盒,剛要遞給棠翎的時候瞬間就清醒了,於是急急忙忙把手臂收了回來,只摘出其中一邊給他。

“我也要聽。”

信號接通的瞬間棠翎的手機正隨機到Peep的Me and You,比廣州的夜要吵上一小些。我們就這樣彼此不再交談,漫無目的地離開醫院,走在濱江路上,像兩只無地府可歸的游魂。

朋友,朋友,朋友。

心裏反反覆覆地只是跳出了這樣一個詞,它把我約束成格外不自然的模樣。我跟自己較著勁,強迫自己只走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卻又矛盾地腹誹起自己為什麽要響應時代召喚用起這種無線耳機。

第三首歌放完的時候,棠翎先是停下腳步來看了看徐徐的江水,再莫名地突然伸手攔下一輛的士,然後用粵語對司機講要去航天奇觀。司機有點詫怪地說那個地方早就關了,棠翎應了一聲,大概並非不知情。

我不知道航天奇觀是哪裏,但我不從來不在意目的地,能和棠翎待在一起的話,拿著等號牌走天國階梯也不是不可以的。

大路上鮮有車輛,的士飛馳著駛過內環路又轉進廣園快速,我靠在後排另側的窗上,看著不斷從後窗跑掉的廣州。

抵達航天奇觀的時候我才理解到司機講“早關了”的意義所在,滿目過去全是廢舊的建築,夜色裏依稀能看清半山腰灰敗的航天飛機和火箭模型,一旁的有些爛尾樓連墻體都脫落了,露出了內膽裏尖銳的鋼筋。

外側曾經潔白的舊墻也噴滿了類似“叉車出租”的廣告,繁密的廣告下面還有一個赤裸半身躺著睡覺的流浪漢,我看見他的手臂上還被轉拓了番禺日報的油墨。

而航天奇觀好像早已習慣這被時代拋棄的處境,只是裹起塵灰紅銹平靜地等候發落。

我們從正門進去,直對著的就是很大一塊空曠場地,裏面隨意地擺著幾輛駕校教練車,再往裏走一些是個大巴停車站,也不知是什麽線路,在這個淩晨三點半都還有大巴倒著身往正在打瞌睡的同伴跟前停。

棠翎有點奇怪地留在原地等了等,我問他在等什麽,他說為什麽現在沒有保安巡邏了。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棠翎淡淡道:“我媽以前講過要帶我來,結果沒過幾個月就閉館了。”

“過了一兩年之後我路過這裏,聽旁邊只有我一半高的小孩講裏面有外星人。”他說,“那時候裏面也不準讓人進去,所以我真的相信了,信到十六歲。”

哈,十六歲的棠翎會相信廣州住著外星人。等我死以前我一定要把這條秘史親手刻在墓碑上。

園區裏還有幾個大型的游樂設施,無一例外地全部被紅銹吞沒,原來鋼鐵也能變成搖搖欲墜的模樣,一碰就會發出散架邊緣的哀嚎。

本來我還不怕臟不怕死地打算挪屁股上去體驗一下那個跳樓機,結果剛一踩上臺子就聽見了詭異的吱吱呀呀,仿佛我再多踩上一腳它們就會徹底傾倒,只好蹦跳著逃回了雜草堆裏。

墨菲定律總是應驗,棠翎的困惑只是稍微早了一點點:我們剛打算上山的時候,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就急匆匆打著電筒向我們走來,厲聲讓我們返程,再用起手背叩了叩上山路道上新築的圍欄,那遠不是剛剛松垮的廢鐵能夠發出的堅毅聲響,足以彰顯它的無法攻破。

棠翎擡頭看了看山,沒有太多堅持,轉身就要離開。我卻不死心地站在原地擡頭望了又望,指著那個白色飛碟,朝他戲謔道:“外星人得住那兒。”

棠翎竟然頗可愛地點了下頭。

“我陪你去上面找外星人吧。”我背著手湊近了他,再向他展示我的宏偉計劃,手指繞著入口劃過山彎,“我們可以繞個路走,看哪裏守的不嚴就翻進去。”

棠翎半真半假地抱肘答:“找過了。”

對上我好奇的眼神,棠翎又繼道:“去北京集訓之前我又來了一次,是半夜。正門的保安睡著了,我也盡力繞了監控。那個時候上山的路還沒封,我就打著手電筒上去了,只要把UFO門上纏著的鐵絲解開就能進到裏面。”

“裏面有什麽?”

“灰,圓形爛木桌,還有航空服受潮的黴味,整個飛行器裏全是那個味道。窗戶是環形的,上面積的灰有指蓋厚,待在裏面連天的顏色都看不清。我剛靠近窗戶的時候,面前的那片玻璃就碎成了幾大塊,有一塊掉了下去,風一下灌進來。什麽也沒做那玻璃就掉了,很像啟動前的征兆,我當時還想過從那塊封口望出去可能會看見來做對接的另一只飛行器。”

“然後呢?”

“然後我走近彎腰去看了,從那裏看出去只有各種各樣的樓。”棠翎說,“原來在UFO裏看不見外星人,只看得見廣州塔。”

我虛起眼睛盯著半山腰的白色飛行器,不知道那裏還會不會誤闖過第二個十六歲還相信外星人旅居地球的笨蛋。

無法聯系上外星人的我們只能轉頭離開,路上棠翎在販售機前買了兩瓶真的七喜。

“還是白瑪好。”我接過那只綠罐,“廣州都沒盜版賣啊。”

棠翎不置可否地屈起長指打算撕開拉環,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前幾個小時才因為喝酒喝到胃出血而進醫院,於是立馬把他手裏的那只搶了過來。

可光一個人喝確實也顯得有點缺乏人道主義,於是我把汽水往褲兜裏一邊插了一只,承諾道恢覆常溫就還給你。

我的褲子因為這樣而變得異常沈重,走過世界大觀後面那個長長下坡道的時候我覺得我的褲子都快掉了。

只顧著擔心會不會走光這件糗事去了,出神間我就被石子絆了一下,往前趔趄了幾步,慌忙間從後面抱住了棠翎的腰。

主要是我這個人平時裝瘋賣傻的次數太多了,有些時候估計很難讓棠翎信服哪一次是真的沒受到上天眷顧,而為了踩準“朋友”的防線,所以我只能一站穩就松了手,有點緊張地抱怨說:“哪兒來的石頭。”

“我也被絆過。”

“啊?這兒?”

“原來周末不去畫畫就會來這裏玩板,”棠翎遲疑地補上一句,“等外星人。”

“不好學吧?”

“不好學。”

我意識到:“你連騎摩托都不戴頭盔,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測你滑滑板也不戴護具。”

棠翎笑了下:“以前會。”

他說最先開始不懂,沒戴過護具,而且以前的那只雙翹還是動作輪,一跳會把整只腳震麻,有一次就因為這個卡了石頭使不上勁摔了,把兩邊膝蓋摔得全是血,他覺得丟人,馬上就爬起來拎著板橋走了,其實很痛,邊走還邊淌血,最後旁邊的保安大哥實在看不下去,沖過來把他背去縫針了。

我說哥,你講這些話聽起來就太不像哥了,老讓我覺得我們差輩了,得是侄兒。

他說我的叔叔於勒。

我又給自己強調一遍,我說我的鐵子棠翎。

等到徹底把汽水焐熱的時候都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了。

我其實不想讓棠翎停下來,安靜會讓他想很多,就像曾經失去睡眠的一個個夜晚,或許會再讓他想到那個沒能帶他去航天奇觀的媽媽。

逃避不是最優的解決方法,可那是唯一有用的鎮痛劑。

靠近河岸時我們經過了一個巨大的排水口,瀑布一樣的河水從那裏跑了出來,轟鳴的水聲讓我們再聽不清其他。

月色下我瞧見棠翎轉頭回來,他好像對我說了什麽。或許靠捕捉嘴型也能分析出句意,可我的眼睛只是那樣博愛又不可控地放在了他整張臉上。

然後我大吼,說我聽不見,又纏著棠翎要他再重覆一次。棠翎走到我身邊,俯身在我耳邊重覆起了話,溫涼的嘴唇若即若離地在我耳郭上揉蹭。

我卻還是什麽也沒聽清,只感覺到我的心臟來到了大腦,咚咚咚跟撞鐘似的,別的什麽也聽不到。

怕他不耐煩,我還是執意做出了回應,我勾住他的脖子,可湊到他耳邊的時候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到最後只是單純地在他肩上趴了會兒就退回了安全距離。

棠翎問我說了嗎。

我說我已經說了。

棠翎眨了眨眼,說沒聽清。

我紅著臉,說那我再給你講一次。

棠翎垂了垂眼,夜風從他耳邊旖旎地穿過,揚起了他的淺發,他好像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前走了。

我們走進河岸邊這個廢棄的下穿隧道,戰壕似的幽暗,狹長通道裏只剩下一盞明滅的暖黃壁燈。

這樣窄小的地方卻堆積了很多東西,滿地雜亂扔著的噴漆、長著兔子模樣的搖搖機座位、火箭頭和竹掃帚。

兩遍的墻上覆著很多塗鴉,其實嚴格意義來說多數都算不上塗鴉,只是亂寫亂畫。

棠翎坐在廢棄的火箭模型殘骸上,趁手機電筒看了看墻上的塗鴉,然後隨手在地上撿了兩只噴漆,拉起口罩,像是肌肉記憶一樣用起藍黃兩色把那沒完成的圖樣補了個整齊。

那是四個Bubble體的字母,可變形太厲害了,我沒怎麽認出來。

由於沒有底漆,噴漆下流得很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在哭一樣掉著拖沓的淚串。

我走進了些:“這是什麽意思?”

棠翎竟然說不知道,只說初學都會學這個t-up,上個人沒噴完就走了。

我絞了絞腦汁,憋出一個:“你,你不求甚解。”

抑不住蠢蠢欲動的心,我在地上只找到一罐還有存量的噴漆,是紅色的。然後我在空白的舊墻上胡亂地試了一通,一下沒控制好力度,瞬間就讓這面墻從廢棄的處境中得到了價值升華:它現在看起來很像一個兇殺現場。

我有點氣餒地默默走回了棠翎身後,看見棠翎在剛剛補完的那幅旁邊的空白上莫名又噴了一個詞:“氧氣”

我靠在他的身邊,在藍色的氧氣右下方寫上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呼吸”

棠翎寫:“你”

我寫:“我”

他寫:“廢墟”

我寫:“星星”

發怔地盯住坑窪的水泥墻,我突然哭了,眼淚把口罩沿都染成深深的一片。我快要按不下噴口,最後只歪扭寫下了:“我的小鳥”

棠翎寫:“愛哭鬼”

我又寫:“我被世界統治了”

他寫:“永不存在的真理”

棠翎搖了搖噴漆,寫:“曾經”

我寫:“明天”

然而這個詞語並沒有順利完整落在墻上,因為手裏的噴漆已經只剩下空空的罐子。郁結不知從何升騰而起,我又犯起神經,把罐子丟到一邊,低著腦袋一個人往前面去了。

我不敢回頭看棠翎有沒有跟上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辦了,也才發現其實我好像沒想象中勇敢,沒辦法自然地面對起一份可以知曉終點的感情。

走到半途我停下來接了一個電話,是海湛打來的。他先是問我有沒有找到棠翎,聽見“好結果”之後便開心地對我說起了舍業寺重建之後的景象。

海湛其實比我還話癆,我們打了很久,聽著他的滔滔不絕,我模糊地註意到墻上那逐漸向我靠近的長影。

棠翎一定不知道,我其實並不是總站在盲區裏的。暖黃的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潑到另一側墻上了,棠翎的長影就停在我影子後面不太近的位置,至少不會是擡手就能觸碰的距離,過了許久,我瞧見那道長影輕輕擡手摸過了我影子的發頂。

用上爛話把海湛後面所有的長篇感慨全堵了回去,我把電話掛斷了。先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我轉身走回到了棠翎的身邊。

“海湛。”我解釋說,“他說陸陸續續已經有很多島民來過舍業寺了。”

沒有在意話題轉換是否過於突兀,我又說:“棠翎,你註意看過嗎,今晚有沒有星星?”

棠翎說沒留意。

然後我說:“要是今晚天上看得見星星,你就讓我和你一起走。”

或許這個舉動會顯得有些像是處心積慮,所以我試圖修正賭局的公正度:“有單數顆算我贏。”

“光汙染,廣州不會有星星。”

“所以我和你打這個賭。”我說,“你不敢?”

棠翎垂眼喝了口汽水,不在意地笑了笑。

“棠翎,你知不知道你其實總那麽自以為是。”

“嗯,不好改。”

“不準改。”我說,“不回答我就當你答應了。”

棠翎沒有再開口,只是陪小孩玩鬧一般跟著我往前面潤著月光的出口走去了。

穿出隧道的時候,我們一起擡頭,在廣州晴朗的夜裏數到了二十一顆散落的星星。

於真理:謝謝你!廣州市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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