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後遺癥(下)篇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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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多少次棠翎聽見有人叫棠留“飛刀留”還是覺得好笑。

棠留的餐廳開在老城區,迎來送往的常常都是老顧客,只要一路過便能瞧見棠留在玻璃窗後手起刀落剁燒鵝的利落模樣,久而久之就開始戲稱他為“飛刀留”。

而飛刀留的店在這個初秋變得更加擁擠了,分明堂面裏一共就五張半桌子,他那新進城的外甥還得獨占一張來寫作業。

被棠留委婉地提及了此事以後,棠翎便就直接不在店裏寫作業了,反而還手腳勤快地幫起了忙。這一出倒真把棠留嚇壞了,生怕自己成了耽誤棠翎學業的千古罪人,於是跟他認真地探討了一番更好的解決方案。

“你媽最近是不是買了車?”棠留說,“以後你放學就回家學習,清凈。”

棠翎只道:“我早上去學校寫。”

“睡這麽少長不高。”

棠翎站直了身子,用起眼神平視一米七的棠留:“夠了。”

“衰仔,你就這點出息?”

棠翎心想,總歸高一點的空氣也不會更清新,有什麽緊要。

棠留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你是不是還在怪你媽?……她也是身不由己。”

棠翎對這話還是感到有點莫名其妙,只擡頜指了指門口:“來客人了。”

棠留轉身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棠留異常地不舒服,好像他成了所有人的累贅。

後來他又仔細想了想棠留的話,為了探究自己是不是真的對棠茉有怪罪的情緒,那天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到餐廳收工,而是剛入夜的時候就回了在濱江中路的新家。

他敲了敲門,半晌也沒人響應,棠茉這個點大概是不在家。摸了下兜,手機和鑰匙也都扔在餐廳了,於是他只好坐上窗臺耐心等待起來。

這個新家嵌在高樓的半腰間,棠翎坐在樓梯間的窗臺之上,垂眼一看就能望見燈火輝煌的珠江岸,江水徐徐漾起霓虹光。

也不知過了多久,背後電梯抵達的“叮”聲才讓他徹底回神過來,棠翎估摸起時間,想著應當是棠茉回家了,誰知剛一轉身就被一個高大的黑影湮過了頭頂。

站在電梯門口的男生約莫高他一頭,骨架已發育地極舒展,內裏穿一件潮牌短袖,外面不和諧地套了周一才能穿的學校禮服外套,身上還冒著不可忽視的酒氣。

本以為是鄰居,可那人卻直直朝棠翎走了來,冷著一張臉拽起了他的校服前襟,看了看校徽又看了看他的臉。

那人指了指1402的大門,問了句:“你住這?”

棠翎沒回答,皺著眉頭想要揮開他的手,卻被那人拎得更高:“說話!”

在多數情況下棠翎的脾氣也算不上好,他用力搡了那人一下,因著反推力還往後退了幾步。

就像一頭被點怒的獅子,那人一步邁上前來就摁住棠翎纖瘦的肩膀將他釘在了墻面之上,拳頭岌岌地懸在他的眼前,嘴裏還罵著一些難聽的話。

不過沒等到那人真的再多做什麽,電梯又響一聲,棠茉便匆匆地出現在了二人面前,她的表情是十足十的不自然,忙著將棠翎拉了出來,然後對他道了句“你先進去”,再近乎推搡地將他鎖回了鐵門之後。

棠翎在玄關站了會,倒是沒聽見什麽激烈的吵嚷,棠茉也比他想象中更快地進來了。她垂頭脫起高跟鞋,棠翎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見她說新校服穿著很好看,再補上一句“新學校怎麽樣”。

棠翎只說還好。雖然來到這裏以後他比以往更沒有上學的勁頭了。

學校到處貼著“請講普通話”的標牌,可他轉去的班裏幾乎全是本地學生,平常交談便也沒多少人認真聽從。那時候他的白話講得還不是很好,音調不太準,班上那些男生就講他說話有撈味,在私底下叫他撈仔。可一個人用普通話難免顯得有些怪異,久而久之他也不太想開口講話了,比在縣城的時候更加寡言。

棠茉笑了笑:“我沒想到你今天這麽早回來,早知道就不和瑜伽課那些女的聊那麽久的天了。”

棠翎出聲打斷道:“剛剛那人是誰。”

棠茉往屋裏走了:“梁叔叔的兒子。”

“你們說了什麽?”

棠茉沒答,只道:“棠翎,我早就想說了,你能不能改改你的性格,以後到社會上去會吃虧的。而且大家都已經是一家人了,之後免不了打交道,梁嘉榮是從小被慣大的,少爺脾氣,你多讓著點他。”

棠翎沒說話,只是有點不能理解棠茉話語中的自以為是究竟從何而來,一家人,誰的一家人?

電視上還在放外來媳婦本地郎,他們坐在沙發上一起看了會兒,雖然兩人大概都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想起什麽,棠茉吩咐道:“你把我包拿來,就在臺子上。”

棠翎應著聲過去,剛走回玄關就聽見門後迸出一聲巨響,震得他耳膜生疼。

那像是一個晃著水的玻璃瓶突然砸上了鐵門,碎裂的聲音散的哪裏都是,然後又傳來一聲極沈悶的、近乎嘶吼的“婊子”,混著樓道的回聲從門縫湧了進來。

棠茉的身子只微微僵了片刻,削著蘋果的手甚至都沒有停。

棠翎只是有些麻木地在那扇門上靠了會兒,直到再沒了聲響才動身去洗漱。

也不知是怎麽了,棠茉突然把削了大半的蘋果扔進了垃圾桶,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把水果刀重重擲向桌面:“棠翎,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什麽也不說!”

棠翎有點恍惚地想,好像也不是從來都不說的,只是你從來沒有聽過,現在即便他想說,也像是應著用進廢退的道理再無從開口了。

那夜棠翎倒在床上,在迫近天亮的時候總算探索出了答案:他其實從沒有怪過棠茉。

更貼切的來講或許是,與他無關?

就像他覺得自己沒權利怪罪棠茉一樣,他同樣也覺得棠茉的選擇從來都與他無關,因為總歸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更何況棠茉是該為自己行為負全責的成年人。棠茉生他養他,那麽他盡力順她心意來回饋她就是了,但現在看來棠茉好像也並不滿意他現在的態度。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還能做些什麽呢?

究竟是誰把他生的刻薄又淡漠,棠翎始終不明白,那個病到死掉的父親嗎?

那是棠翎生命中的第一次徹夜無眠,六點還沒到他就直接起來洗漱收拾了,輕聲走過主臥的時候卻聽見裏面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哭聲。

不過他的終點沒能直接對標學校。

算是一時興起,走之前他在玄關看見了一臺還沒拆盒的新手機,於是他就連著電話卡把棠茉的舊手機給一道拿走了,在電梯口還給那個溫厚的班主任發了條訊息,不假思索地隨手打出了:李老師好,我是棠翎的媽媽,這周棠翎要去墨爾本大學參加短期演講競賽營,向您請個假。

發送之後他才想起自己所有科目裏最爛的他媽的就是英語。

整個早上棠翎就背著個空包在街上跟游魂似的蕩,偶然間路過街角的一個網吧,看見有三倆個男生勾背在網吧門口買煙,而那些背影突然讓棠翎想起了林聰。

似乎也不是具體因為點什麽,棠翎轉道進了網吧。

原來沒了林聰打點其實是會被網管要身份證的,被問及的時候棠翎特別自然地答了句沒帶。網管在煙霧繚繞的案臺間擡頭瞥了他一眼,帶些了然意味地笑了下,然後在機器上刷了自己的身份證。

開了機之後棠翎只是登了qq,有點意外地瞧見林聰一個年長的朋友頭像是亮的,於是下意識出言問了問他的情況,這才知道林聰在自己走的那天就被送進了封閉式戒網學校。

棠翎向座椅深處陷了陷,盯著冒著熒光的電腦屏幕開始想,怎麽沒有人把他也送去呢,分明林聰打了多少游戲他也一道去了的。

就像是突然記起他dota打中影魔卡爾玩得好,那人就順口邀了他一路,他總歸沒事做便應承了,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天,第四天他仍然如約坐在了屏幕前,可還沒到中午胃裏就直泛惡心。

在網吧這樣一個狹小的密閉空間裏,煙味難以散開,棠翎越待越難受,最終他只好摘下耳機,耳朵頓時就解脫般輕松了起來。除開主機風扇沙響,他還模糊聽見了連綿暴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廣州似乎已經浸進了雨水豐沛的時期。

想著自己犯惡心會不會是因為餓,棠翎打算去買點東西吃,結果剛一出門就撞見了梁平江,他正撐著一把暗紅色雨傘,就在網吧亮不起來的燈牌旁邊站著。

棠翎不知道他在雨中站了多久,只瞧見他被飄雨濡濕的肩頭。

可他倒沒怎麽生出被撞破的恐慌,只是開口顯得有些生澀:“梁……叔叔?”

梁平江向棠翎走進了一步,棠翎就像是無法控制生理反應似的往後撤了一步,目睹這樣的反應梁平江卻也沒有同他置氣,反而把傘往棠翎那邊傾了傾。

“你是在等我?”

梁平江和煦地笑了下:“路過的時候看見你了。”

棠翎不自覺地開始在心裏推演起連環巧合的發生可能性。

梁平江說帶他去吃午飯,棠翎沒跟著走,只佇在原地。像是保證似的,梁平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替你跟媽媽保密。”

棠翎其實覺得自己也不是在擔心這個。

“為什麽不在家裏玩呢?是媽媽不讓嗎?”梁平江說,“適當的娛樂其實是沒有關系的。”

“習慣了。”棠翎隨口答道,“原來家裏沒電腦。”

去餐廳的路上他們簡單地聊了些家常,那年踏進門面後還能聽見裏邊在放王菲在春晚唱的傳奇,而梁平江就像是真的應了“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緣”一樣地對棠翎關懷備至,這讓棠翎很難得體地悉數接納。

梁平江給棠翎摻了杯熱茶,話題都已經翻過兩輪以後,又放心不下似的問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游戲。

棠翎只說他也不清楚,無聊就玩。梁平江問還有沒有什麽其他愛好,棠翎隨口說了句“畫畫吧”。

誰知梁平江得了這個答案竟笑開了,追問一番以後解釋說他平時也喜歡這些。

“如果你願意的話,無聊的時候可以去找我朋友學畫畫。”

梁平江是這麽說了,可棠翎最先開始還以為他只是在客套,根本沒放在心上,結果周五那天他放學一出來就碰上了梁平江開著一輛不貴的黑色商務車在校門等他。

原本棠翎也不是特別感興趣,可棠茉在知情以後卻表現的極其開心,沈浸在一家人相親相愛互相扶持的自我陶醉之中,於是棠翎便也扔掉了放棄的念頭,每個周末都去梁平江那個廣美退休的教授朋友家裏學畫畫,雖然帶課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學生。

為了避免被梁平江接送,連著兩周棠翎都找借口提前走掉了,結果棠茉得知梁平江為了接他在朋友樓下等了一晚上以後很生了場氣,把剛拆的新包都砸到墻上去了,說你這麽大了也不懂事,以前沒機會被父親接送,現在給你你都不要,活生生的就是窮命。

棠翎確實也沒想過這麽十年來他再次聽到棠茉提及父親這個角色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

“明晚梁叔叔要來家裏吃飯。”棠茉有些焦慮地叩著茶幾,“見了面之後你嘴巴放甜點,道個歉,知道怎麽叫吧?”

棠翎覺得自己聽懂了,回想的時候卻還是蒙著一層霧水,他意識到自己還是叫不出爸爸兩個字,好像無論如何都不行。

躺回床上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肩胛被什麽東西咯得生疼,伸手一摸,竟是他爸的那個黑鋼色打火機。

他還以為在搬家時走得匆忙給拿掉了。

小時候棠翎很喜歡玩這個打火機,上癮又強迫地去聽金屬蓋帽翻動的脆響,還不小心燒著過自己,直到現在他尾指的一小塊皮膚仍然有些斑駁。

棠翎在昏暗的屋裏重新按開了這枚火機,細瘦的火苗應聲柔動著,映亮了內側刻著的名字。

快五歲那年他爸病得快死掉,好像是肝癌,躺在病房渾身水腫的像只焦黃的鼓脹氣球。最後那幾天棠茉回家裏借錢去了,護工那夜也去休息了,只剩下棠翎在旁邊看著。那個時候他爸已經昏迷了很久,可半夜的時候突然醒了,看見棠翎坐在椅子上玩打火機,聲音嘶啞地管他要煙。

棠翎只記起棠茉從住院起就強調的規章,說本來他現在得這個病就是煙抽多了,所以無論怎樣都不準他抽煙,於是棠翎並沒有理會這個訴求,只是問他為什麽火機上刻的是自己名字的拼音。

他爸好像突然揀回了很多清醒,食指在棠翎手背上慢慢點著,問棠翎,你覺得為一個人戒幾年的煙算不算厲害。

比起飛往月球火星登陸而言,這事顯得太過瑣碎,棠翎自然誠實地搖了搖腦袋。

結果棠翎聽見他說這就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厲害的事了,他是個沒用的人。

打火機是棠茉送的,他非常珍惜,本想把棠茉的名字刻上去,無奈棠茉害臊總是不情願,便遲遲沒能有所動作。後來懷棠翎的時候為了小孩發育和家人健康,戒煙這座五指山便橫亙在了他的面前,於是他退上一步,把棠翎的名字刻了上去,每每在翻開蓋子的時候就能瞧見,意外的成果顯著,直到分居以前他都沒再抽過煙。

雖然那之後不是沒有買過再貴重的東西,可他確確實實覺得這枚火機是他生命裏最珍貴的東西了,比起一個禮物,它似乎更像是一種承諾,一件信物,曾經願意為一個人改變的最後證據。

彌留之際他又管棠翎要了次煙,棠翎只說了句爸你睡吧,可從那天以後他的眼睛卻再沒有睜開。

就像意料中的那樣,梁平江根本沒有生氣,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倒是讓棠茉暫且忘掉了棠翎沒改掉稱呼的事。

從那天以後梁平江來這個家的頻率變高了許多,晚上棠翎偶爾會看梁平江舉筆畫山水,聽他講在各地生活的經歷,再後來他開始教棠翎寫起了書法。

棠茉自從來到廣州以後再不會一手扶住不停下滑的編織袋一手駕駛二手電瓶在坑窪土路飛馳,只是偶爾開車出去打牌做美容逛街。一個人總蹲在家裏的話滿腹的幽怨氣好像是會被封閉空間催得慢慢發酵的,棠翎覺得棠茉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奇怪,讓她傷心讓她生氣好像成了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她偶爾會大度地提議下次把梁嘉榮一道叫來吃飯,每當這種時候棠翎就會看見梁平江搖搖腦袋,從不直接回絕,嘴上只掛一句“阿榮根本不懂事”。

結果有一天梁嘉榮竟不請自來了,梁平江前腳進了門,他後腳就用腿撐住門隙擠身進來,手裏還拎著系著金紅緞帶的果籃,笑臉示人的時候竟和梁平江一模一樣。

然而梁平江並沒有給他過多的關註,在飯桌上的時候話題還是繞著棠翎直打轉,問他以後什麽打算,準不準備出國念書,如果有計劃的話就可以盡早轉到梁嘉榮念的那個國際高中去。

最初梁嘉榮還是笑著,可這次的笑並沒有維系太久立刻碎了個徹底,他猛地一退凳子,吼道:“他有什麽資格啊?!外邊的雜種你對他那麽好做什麽?跟婊子天天混在一起,你對得起我媽嗎?”

話還沒講完耳光就落在了梁嘉榮的臉頰上,這是棠翎唯一一次看見梁平江暴怒的樣子,整個人氣得通紅,是一張酷暑下焦躁的水牛面容,然後厲聲斥他究竟知不知道教養是什麽意思。

最終這頓飯還是不歡而散,直到梁家父子倆走掉那股沈悶的氣氛都沒散開,可棠翎卻瞧見棠茉心情很是愉悅地烤起了蛋糕,她說現在我們三個才更像一家人。

讓棠茉操心的事情好像陡然變少了,中考的時候棠翎就用著能看的成績直升上了高中部,梁嘉榮也去加拿大念書了,一年根本碰不上幾回。偶爾還聽來一些軼聞,說梁嘉榮在醫院狠躺了幾周,原因是被學弟搶劫,為了三盎司大罵兩個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梁平江好像還因此斷掉了他的經濟來源,而每當這種時候沒人比棠茉笑得更開心了。

在棠翎高一那年發生了幾件重要的事,第一件就是他們班上在開學幾天後突然插進來了一個新同學,一個文靜的女生,聲音細如蚊吶。她在臺上自我介紹的時候棠翎一直埋頭睡覺,直到她走到桌旁的時候棠翎才擡眼看了一下——那竟然是阿秋。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梁平江的司機在和棠茉聊天的時候無意間提到,接她們母子來廣州的那天,他還被梁平江叫去給鎮上管事的打了個招呼,送了幾個不學好的混混去戒網學校。

棠翎有點後知後覺地拿話去問梁平江,而梁平江回想了很久才將這件事記起來,只格外無辜地說了句,不要和不好的人交朋友。

好像根本是無足輕重的事,卻碎瓷角一般橫刺在了棠翎心頭。

第三件事是距離棠茉的三十五歲生日只差小三月了。三個月久的都足夠敘利亞再打兩場內戰了,可她早早半年就開始訂起了酒店,閑在家裏沒事的時候就做瑜伽,冥想冥想全落在想去了,絞盡腦汁地想要把最後一枚同源紅細胞的主人尋出來,然後再妥帖把他的名字地印在請柬上。

棠翎雖然從來不在乎生日這回事,但看著同齡的女同學生日那天在微渺中力求盛大的活潑做派,他也算是能夠體會一二棠茉的心情了。然而如今這陣仗早不是棠翎跑到廚房裏胡亂燒頓飯就能應付過去的了,想來如今棠茉也瞧不上這些毫無物質意義的禮物,於是棠翎打算攢點錢給她買對耳釘,擺在五光十色切割玻璃櫥櫃的那一種。

後來在一個學長的介紹下,棠翎在放課以後就會去到附近的大學城KTV做夜班服務生,幸好還拔了截個子,不然老板娘雇傭未成年的不情願還得再翻上兩倍。

然而這事不知為何被阿秋聽了去,每天放學都一路攆在棠翎身後。棠翎停下來轉身問她做什麽,她也內向到講不利索話,拼湊起磕磕絆絆的一句什麽媽媽去世那天棠翎送了她一盆蘆薈。實在理不清前因後果,棠翎索性不再理會她,進門換了身制服就開始交班。剛從更衣間出來,他就看見阿秋在前臺支支吾吾地問老板娘還招不招人。

棠翎覺得她一定是腦袋壞掉了,能被送上這裏念書家裏情況應該也不差,幹嘛要來做這些毫無意義的事。

不過不出意料的是,老板娘果然沒了再容個未成年的脾性。

可阿秋好像仍然執著,說過重話以後她還是那樣跟著,解釋說她只是每天順路去KTV樓下的咖啡店自習,棠翎也不好再指摘什麽,放在身後權當做空氣。

可能就像集滿獎章能換獎品,棠翎覺得除此以外很難解釋為什麽她會這麽執著,這樣的日程還整整持續了三個月。

十二月底,阿秋拎著一個蛋糕堵住了棠翎的下班路。

不知是不是預支掉了來年的勇氣,她竟先解釋起了來意:“我其實只是想,找人說說話。”阿秋說她只有在棠翎面前才能講一講潮州話。

棠翎心想你好像總共也沒講過幾句話。

“手裏拿著什麽?”

“蛋糕。”阿秋說,“今天是我生日。”

“十二點就要過了,還不吃?”

阿秋頗有儀式感地搖搖腦袋,說沒蠟燭,許不了願。

那是跨年夜,雖然沒人公放煙花,但攤販手裏供以消遣的小玩意確實不少。算是體恤壽星,棠翎走到拐角的小攤上隨手買了兩盒煙花棒。

從兜裏摸出那只火機,棠翎燒燃了三根直楞楞地就往蛋糕上插,在明黃花火綻放的瞬間還聽見阿秋說了句,好像在給死人上香。棠翎突然也覺得這話不假,笑彎了眼。

見阿秋抱著膝蓋發呆的模樣,棠翎提醒道:“許願。”

她扭頭過來道:“你呢?有什麽新年願望嗎?”

棠翎只說:“那以後別老跟著我了,行嗎?”

阿秋張圓了嘴,半晌才擠出一個“哦”。

棠翎有點煩躁地捋了下後勺的發,將半張臉埋進臂彎裏,沒再看她。

毫無緣由地,棠翎的眼神被路旁的那輛黑鋼色的R8牽了去,他下意識地又往那處多看了幾眼,莫名覺得熟悉。

聖誕過後又接上了元旦,正是店裏最忙的時候,但棠翎的班只排到一月一號,因為那天他剛好上滿三個月。

刑滿釋放,他是這麽跟學長解釋的。

那天他聽了件稀奇事,有五六個男生來店裏連著訂了走廊盡頭的四個包間,哪怕沒人也上的最貴的果盤。而正是這暴發戶做派讓老板娘格外地給予關照,近乎有求必應。

棠翎原本在後廚兌飲料,卻突然被叫去送酒。踩過走廊狹長的軟毯,靠近盡頭的時候他就隱約能聽見哄鬧的呼聲飄出來,愛在西元前的伴奏中還有人起哄似叫著大D大D。

敲了下門無人響應,他便直接推門進去,一下看見長形沙發四周被四五個男人鬣狗似的團團圍住,他們有的還高舉著手機,不知道在拍些什麽,臉被興奮的紅色徹底湮過。

地上還散亂掉著衣物,門口還有一個掛著墜子的書包。棠翎走進了些,放酒的時候從身影揉動的間隙瞧見了他們中學的校服。

女孩的手因為昏迷而垂下了沙發邊緣,而她身上那個穿戴整齊的男人也停下了動作,應著門縫隙進來的光柱回了頭。

晦暗不明之間,棠翎瞧清了兩人的臉。

直到現在,棠翎再回想起那個瞬間也都記不起任何情緒,只知道自己舉著酒瓶就往梁嘉榮頭上敲了過去,碎玻璃混著鮮血像禮花一樣迸濺而出,像一場對他愚蠢行徑的慷慨嘉獎,有些也順勢紮進了自己的手心。他和梁嘉榮廝打在一起,可長過幾歲身量卻還是不及,碎酒瓶很快被奪了過去,倒過頭來刺進了他的左腹,一旁的朋眾也將他死死按在地上接連踹了幾腳,教他根本動彈不得。梁嘉榮就這麽蹲在他的頭頂,一片混亂裏他瞧不清梁嘉榮的臉。

梁嘉榮一手捂著頭上淌血的傷口,一手將啤酒往他臉上倒,又扔開瓶子連著掌摑了他好幾回,說這不就是大家要的公平嗎,棠茉找上我爸,那我就找你女朋友玩玩。棠茉賤狗一樣撲上來什麽都想搶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你的日子不會很好過。我媽信佛不願和人計較,可她到最後都覺得是自己的錯啊,你們要臉嗎?

裸露的軀體被熒花的屏幕載著吊在了棠翎半合的眼前,血在他眼瞼上也變得黏粘起來,成功將他的視線錮進了極小的匣。模糊間他只聽見門口驚詫的尖叫,眼前的景象消散又重聚,最後歸於了徹底的黑暗。

仔細回想,棠翎被人講腦袋有病好像就是從這個階段開始的。他覺得自己那時候好像一個在冬夜荒街裸奔的瘋子,能接連性地做出一大串怪異的行徑。

被KTV的人送到醫院以後能動的第一個晚上,棠翎突然從床上翻了下來,直楞楞地就往外闖,連針都沒記起拔。負責登記的護士撐住桌子叫他,他卻只是穿著病號服跑離了醫院,然後去到了梁平江本來的家,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急切。還沒把門敲開他就一五一十地講起了事情的經過,最後好像吃了半個閉門羹,只聽見梁平江冷聲回應道他現在情緒還不穩定,不要亂說話。

然後棠翎深更半夜又跑到公安局說要報案,有人強奸未成年,有監控做證據。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也不正面答什麽,接了個電話以後回來給他倒了杯茶,似乎還想把他送回家,雖然最後也拗不過他的堅持,還是跟他一道去了店裏,可他們卻得到了一個監控壞掉了的結果。然後棠翎找來那天當班同事的所有聯系方式,懇求他們出面以作人證,聽見兩個“不太清楚”之後他繼續打算撥給第三個,然而電話還沒順利撥出,梁平江的司機就趕來將他重新帶了回去。

其實這套房子棠翎以前只來過一次,印象裏梁平江總是能住很多證上沒寫自己的房子,他只記得這裏的前院有個石頭圍成的水池,裏面圈著從出生到死都在這爛水塘裏打轉的金龍魚。

梁平江似乎沒有想和他聲嘶力竭探討什麽的欲望,雲淡風輕地替梁嘉榮道了歉,說會以他們的方式進行補償的,同時也指出了他的問題,他的急躁沈不住氣。後來他咒一聲不開教,徹底對與棠翎爭辯疲憊,徑直回了屋。一旁站著的司機在門被關上的同事就上前來將他拉了出來,摁住他的腦袋往水池裏埋,似乎是想要用呼吸收他一個以後不再亂說的保證。那些肥碩的魚明哲保身地逃往水池那邊,看戲般舞著尾巴,可在瀕臨窒息暈過去之前,棠翎都沒有開過口。

後來也不知道梁平江到底為什麽沒再“和小孩計較”,在棠茉來接他的時候,司機嘆息似的說了句,梁校也是沒辦法,不能留案底的,影響仕途。

那之後他又被送回了醫院,醒來的時候看見棠茉就坐在門邊的凳子上小憩。

喉嚨就像破掉了一樣被什麽徹底粘連住了,棠翎力竭地坐起身來想要倒水喝,而只是這樣細小的動作都吵醒了棠茉,她撐起上身,警惕又過度驚惶地問他又要去哪。

棠翎發聲困難,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似乎是棠翎又犯了她最討厭的那條“什麽也不說”,棠茉那些在家裏發酵的幽怨一下便頂破了蓋,尖厲地罵他不懂事,怎麽能為了毫不相幹的人毀了自己的家。在胡亂地回憶一通以後,許許多多的悲傷又湧上了她的面容,說當初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也不會想要來這裏。為了得到一些而丟掉一些,這規則再公平不過,可那是我承受後果以後才得到的東西,你別隨隨便便把它丟了行嗎。

其實棠翎在這以前還以為棠茉是會理解的,因為以前坐在店鋪的夕陽下罵著新聞的人是她,而她現在卻只留給棠翎了一只細瘦的側影,一個顫抖的肩膀,一句,你放過我好嗎,寄人籬下誰容易呢,別添麻煩了。

事情發生快一周以後,在梁平江的強迫下,梁嘉榮居然被押到棠翎床旁極簡短地道了個歉,輕薄的像被卡車軋過的塑料瓶。梁平江還說賠償的事他們已經在做了,之後打算把梁嘉榮送回加拿大讓他媽媽好好管教。

棠翎沒怎麽放在心上,只覺得他不該和自己道歉。

在醫院躺著那段時間他偶爾會瞧見有個看不清長相的人被綁在屋子的墻角,睡覺的半夢半醒之間還會迷迷糊糊聽見哭聲,細碎又哀怨。

就著這個癥狀醫生老問這會不會影響到他,又聽沒聽見什麽指令性的話。

棠翎打算從今往後把自己標榜成理性的人,這些東西的存在其實對他也沒有什麽影響,雖然在生理上不太能辨別幻覺與現實的差別,但他清楚病房裏不會再有其他的人,所以就那樣與奇妙景象平凡地共存著。

不過最先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無法入睡是因為每次一快睡著就會聽見有人趴在他床邊哭,結果後來換過兩種藥以後哭聲也沒再出現過了,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是本來就睡不著。

生活好像是以一種火車過境的姿態碾壓一切向前行進,棠翎在出院以後竟然按部就班地上起了學。

重返校園的那天他註意到教室裏阿秋的位置也是空的,那時候還有同學會因為這份突兀而就著課桌主人發問,過了幾天教管就收走了這套桌椅,再沒有人提起過那個短暫來過又沈默寡言的女生。

後來有一天放學,棠翎在那個走過千百遍的校門轉角再見到了阿秋,她似乎是來告別的,要轉學去到父親工作的城市。

毫無征兆地,就在那個炎熱一如平常的夏天,棠翎愧疚地在她的面前大哭了一場。印象裏這一輩子他似乎就哭過這麽一次。

他好像也不是確切地為這件事而感到悲傷,至少不僅僅是,更多的他好像在虛偽地哭起自己。棠翎意識到發生在自己身上一切的無能為力都源自於他像個傻逼一樣覺得一切不該是這樣、不能是這樣,卻對這個時代的病竈在哪兒一無所知。

他只能用手掌緊緊地壓住自己的眼睛,可那些眼淚還是從每個縫隙拼了命向外湧,無法抵擋。

人類進化史上最啰嗦的能力就是思考,思考會讓人從樂天派變成矯情派,越想越覺得哪兒哪兒沒對,最後只能自己把自己殺掉,如此方能終結思考,掙脫一切。棠翎的一整個青春期都一半的時間都是這麽矯情地度過的,一半指的是晚上黑色的那一半。

起先他還對自己這身體的變化不大習慣,睡不著覺的時候會積極嘗試著地讓自己睡著,試圖拋開藥物的力量,可無論是跑步冥想聽音樂,他最終還是會睜眼到天亮。

把能搜到的方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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