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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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上山以前我去見了張勇。

倒也不是實際的因為點什麽,我只是突然有點想他。想來當初如果不是他領我去到自由國,我不會有機會真正體驗到遠走高飛的滋味。

宣判時他剛滿十八,沒能去成他老師曾經在課上頻頻念叨的少管所。

還是王隊開車送我去監獄探視的,路上給我講了好多家長裏短,弄得我老覺得他已經轉成片警了。

或許是白瑪的治安越來越好了,這探監日的景象我只能用一個門可羅雀來形容,所以在見張勇第一面時我就說了句:“你那兒炸金花湊不齊人吧。”

張勇居然特精神抖擻地從門後走了出來,別說,剃個光頭比以往那韓式圓蓋蓬松劉海精神多了。白熾燈往頂上一打,我只瞧得見他那口大白牙了。

我又不懂了,都是勞動改造,怎麽能把棠翎改得這麽沈郁美麗,而把這孫子改得這麽春光燦爛豬八戒。

他望見我時眼睛裏閃了閃,只說:“湊得齊,倆人都能炸。”

我總覺得他快哭了,雖然他堅持說是沙眼。

“我沒想過你會來看我,我以為……”

“白瑪我就你一個朋友。”

張勇第一次在我面前暴露了類似於局促的神情,兩只搭在案面上的手頻頻交換高低。他說:“你好嗎?”

我沒有任何遲疑:“好。”

“她呢?”

我好像知道他說的是誰。

不知道為什麽,這瞬間我突然想起張勇曾經對我說過,到時候考不上大學他就去學廚師,要學也得學西餐,因為能被他喜歡上的姑娘肯定是只吃西餐的。

我抿了抿唇,道:“瘦了點,但還是很漂亮。有新公司簽了她,在上海,說是回去當歌手了,過段日子就不在白瑪了。”

張勇在玻璃窗後傻氣地笑了。

我有點不敢看他:“張勇,你出來之後想做什麽?”

“廚師吧。上海的廚師。”

我說你在大城市混得動就怪了,這麽笨。

“上海能有多大啊,在哪兒不是混。”

“得有十個白瑪大吧。”

“那還好嘛。”張勇說,“她不也是年紀很小就去了北京嗎,身板這樣瘦小的女孩子都能立足,我為什麽不行呢?”

我覺得他說得對。

他也是我認識的人裏唯一用“女孩子”去形容陳無眠的。

“你知道一般用什麽動物形容你這種傻逼嗎?”

張勇笑啐一聲。

我說是犀牛。

張勇流裏流氣地趕我走,說他才不想被大象操。

後來我才知道張勇其實不需要在裏面待很久,至少這時間或許根本不夠他忘掉她。因為陳無眠在自殺以前留下了視頻自首,把證據交給了律師。

我在之前來小賣部找人的瘦女人那裏看到了這個視頻,鏡頭裏陳無眠甜美的臉蒼白又浮腫,似乎正被體內的什麽撕扯著,面部有了種微妙的扭曲。

她說那天夜裏劉平雁過來找他,勸她放棄之後的情色工作,拿著錢自己找份事做,並且一再對她強調事實:從開始到現在,從沒有人逼迫過她去參加如今這些越界的活動,這些逐漸拉下底線的一個又一個決定,都是她自己做的。

可在招待所的那個夜晚,她只覺得自己是徹底被公司拋棄了。眼見著就要和舞臺漸行漸遠,她根本無法接受。劉平雁展露的一把把平實又冷靜舌劍揮起了流動的火苗,燒走了她的一切理智,所以她趁劉平雁醉酒後用襯衣勒死了他。

雖然不知是處於有心還是無意,陳無眠放在電視機上用於自攝工作的DV竟然始終開著。除了那一段自白以外,這只DV見證了那夜的全過程,拍下了她行兇到張勇過來找她。

鏡頭裏是張勇劇烈喘息著的背影,背上的三林中學四個字浮浮沈沈,好像迷失在了浪裏。他握住了陳無眠的手,我聽見他說:我沒成年,把外套脫給我,然後去警局告我,快點。

這一段情節是我從未設想過的。

張勇第一次對我吹噓他泡到陳無眠了的時候我還覺得他搞笑,也不覺得還有人會願意為十幾歲時錯誤的戀情買單。

他好像有種少年革命性的勇氣,客觀點稱作愚氣比較合適,像一頭蠻橫的犀牛。我都願意篤信他會沒腦子到拿著匕首就去會希特勒。

在麻木的青年期蒞臨以前,我看著他把全部的自己留在了十七歲。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註意力始終非常渙散,走在街道上還險些被電摩托給撞了,回過神來剛好對上那中年男人罵著我聽不懂方言。

我沒計較,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汽車票,兩張,心裏總算輕快了許多。

明天我就要邁出歷史性的一步了,揭開人生又一新篇章。我決定還是富有儀式感地慶祝一下,所以我打算今晚親自下廚做頓飯。

原來上學的時候我要自己做飯的話都是去韓國超市買速食,唯一擅長的料理就是烤箱料理,所以當戰場一轉到爐竈,這個人類生存技能的操作就會超出我的認知範圍。

但總是要邁出第一步的,畢竟我今晚要給棠翎一個大驚喜——我決定開火!

有點奇怪的是,在白瑪竟然只能買得到螺旋面而買不到spaghetti,番茄罐頭也是我沒吃過的牌子,但是我還是悉數包容了。

像白瑪包容我這種怪胎一樣,我也開始嘗試包容白瑪。

涼菜我做了西紅柿拌西藍花,關火一瞬間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鍋粘稠的東西裏的魔幻成分,但棠翎已經回來了,我哪裏還有回頭路好走。

不過我憑記憶做的紅醬看起來還是有模有樣的,所以自信爆棚到沒有嘗味道就把面端上桌了。

棠翎特別乖地被我按在小桌旁坐著,一雙眼只看我進進出出。

“今天什麽日子?”

我拿來一雙木筷子:“就當給你補個生日。”

棠翎托著腮一樣嘗了一口,我興致勃勃地問他好不好吃,他用筷子指了指那道涼菜,說看起來好像有毒。

雖然他話是這麽說,卻還是吃了大半,臉上一點異樣也沒有,弄得我真覺得自己廚藝頗精湛,呼呼擼起袖子就奪過他的筷子嘗了嘗。

舌頭觸上醬料的那一瞬間,我的第一感受是棠翎可能以前被當做風魔家下一代忍者頭目培訓過。

番茄罐頭很酸,食材也由於過了火候導致口感變得異常黏糊,總而言之,如果換作是我坐在這兒,一定拎不起勇氣去提第二次筷子,就算是這幾道菜是棠翎做的。

我越吃越委屈,最後只哭喪著臉一頭撞進棠翎懷裏。我說你煩死了,幹嘛不把話說清楚。

棠翎不太在乎的樣子:“說什麽?”

雖然事實如此,要我親口說出自己做的東西難吃還是太過於殘忍,所以那道氣在喉管裏滑上落下都沒能捋順,最後我只憋出了一句:“想吃BJ的生日蛋糕味……以前我小姨媽每次來看我都要給我買的。”

沒等來任何回覆,我反而聽見了一道快門聲。

算是動物的本能警覺,我貓頭鷹一樣猛地回頭,正巧瞧見棠翎正神色淡淡地看著手機。我撐住他的大腿往上直了直身,才發現那屏幕上是剛剛說著抱怨話的我,後腦勺就占了大半個框。

棠翎沒藏什麽,反倒把屏幕往我眼前湊了湊,筍尖一樣的手指一下戳在屏幕裏我的鼓脹臉頰上,然後他用起一種頗帶有考究意味的語氣說了句,“於真理,你好像只河豚。”

我耷著手輕掐住他的脖子:“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棠翎像抓解剖小鼠一樣把我從他身上拎下來,傾身俯著和坐在地上的我對視:“你說,BJ是什麽?”

我覺得我現在可能又開始演河豚了:“……Ben & Jerry's,賣冰淇淋的。”

不再是屏幕了,這下棠翎戳在了我的臉上:“你還是小孩子嗎?”

我轉了轉眼珠子,慢慢地攀上他的脛骨:“可以是啊。DaddyDaddy……想吃你的棒棒糖。”

雖然棠翎就大我四歲,但如果需要的話,他仍然可以從我小表哥變成我大老婆,變成我爸,我大舅,我二舅,我七舅姥爺。

棠翎不是那種容易被我低劣話術煽動的人,但是我這人擅長自己煽動自己。那話一被我說出來我就覺得周邊的空氣都被調慢了流速,稠得跟蜂蜜似的。

可能從我通紅的臉上瞧出了什麽,棠翎反倒往後坐了坐,懶散地半倚在墻上,好整以暇地離我更遠了。

我想摸自己的臉,還沒感受到溫度時就被棠翎提住了手腕。他力氣很大,我根本掙脫不了。

擡頭瞥了他一眼,我往前蜷了蜷,用牙齒咬下了他的拉鏈,隔著布料舔弄起那一塊硬包。

棠翎拍了拍我的臉,似乎想讓我清醒一點。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似乎是有人給棠翎打電話。棠翎瞥了一眼屏幕,然後單手把我的兩只手腕往上拎了拎,我卻趁著他分神拿起手機的瞬間便徹底掙了開來。

他好像有點生氣了,臉色沈了下來,剜了我一眼才接起的電話。

原來我很怕棠翎生氣,然而如今已然今非昔比了,因為我發現他在做愛途中的生氣只能讓我爽快。

棠翎只是靜靜地聽著那端在說什麽,並沒有出聲,我卻存起壞心思,滿腦子只想看他失控,於是握住了他的陰莖細細舔弄,還極不要臉地故意咂出了很大的水聲。

他用手指推了推我的額頭,擰眉回道:“嗯。小狗在喝水。”

我不滿地皺了臉,真的學小狗叫了兩聲,棠翎伸手過來捂我的嘴,我卻順著舔了舔他的掌心。

我又努力闊開了自己的口腔,一下含到了底。那前端便一下捅到了我的喉口,生理反應讓我的喉嚨做起吞咽的舉動,而為了抑制這種活動,我把全身的力氣都調上來了,卻一不小心被從狹小間隙裏逃逸而出的空氣嗆了個十足十,於是我只好往後退了些,含著一半悶悶咳嗽。

棠翎還是聽著那邊講話,眼神卻沈了下來,也不再推搡,反而用大手挾住我的整片下頜,不讓我將嘴合上。

我有點艱難地用嘴呼吸著,眼神只發飄。舌頭也癱軟,迷亂地堆擠在他的前端。感受到小孔的凹陷,我呆呆就想要用舌肉往裏填。

棠翎沒看我:“小區門口見吧。”

“……嗯,謝謝。”

一個短暫的促音從棠翎喉間洩了出來,原因是我開始拿齒尖磨起了他的冠狀溝。

我得意地瞇了瞇眼睛,見他掛了電話便也不再作怪,開始上下用力吞吐起來,直到棠翎一把掐住我的喉嚨把精液噴到我的唇上。

嘴巴裏怪怪的,剛剛做的紅醬味道怪怪的,棠翎的精液味道也是怪怪的。我趴在他腿上,側頭盯著他,舔了舔下唇沾著的白液,嘻嘻地笑起來:“老婆,你好腥哦。”

舔掉一部分,另一部分被我用指腹剜走了,我張合了幾下虎口,瞧見那白液竟然稠到拖出黏絲。我朝棠翎眨了眨眼,開始認真地推演:“明明昨天也做了,為什麽會這麽濃啊?”

我已經感受到棠翎想掐死我的心情了,雖然沒在臉上浮現,但我覺得如果現在的他被放進漫畫格子,後面嵌著的肯定是純黑的背景。

現世報很快就來了。

我被棠翎丟進了浴缸,而他好像那種給寵物洗澡的缺少耐心的主人,衣服都沒給我脫就開著花灑對我一陣亂淋,尤其是我的臉。

雖然我更願意把這定義為棠翎害羞時候的表現,畢竟大人是他那天起,我從沒看他耳朵尖這麽紅過。

他的寬大白T浸了水之後只能很憋屈地貼在我的身板上,這倒是讓我一下走了神,我有點懵地摸了摸棠翎曲肘時鼓起來的肱二頭肌。

“之前我看陳無眠和你的合照,那個時候你好像才十七八吧,比現在瘦好多。”我又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感覺就只是骨頭比我粗一圈而已……現在這麽這樣了。”

好像棠翎本來真的是紙片人體質,雖然現在有了一些肌肉,衣服一籠也還是紙片人。他說大學的時候會天天搬泥粉上下課,雕塑系特色體驗。

衡量了一下,棠翎又說,“應該是周末去削泡沫的原因。”

我眨巴眨巴眼:“又是兼職?”

棠翎想了想:“一天125。”

我確實對錢沒什麽概念,只覺得棠翎好辛苦,又想起他被我弄丟的工作,那份郁結實在不能蟄伏住了。

撈起濕漉的手,我只想抱抱他。結果棠翎卻揚了揚眉,把我的兩條腿抓來掛在浴缸邊上,還讓我大敞開。

那可真是門戶大開,我,我做不來這事。

一陣恥意往上竄,我扣緊了浴缸邊,試圖把腿往裏合,卻根本無法得逞。

在我熾熱的視線裏,棠翎竟隨手抓來櫃上的眉刀,刮起了我胯下稀疏的恥毛。

全身上下剛被棠翎灑了好些沐浴露,他現在這樣一在我身上做起什麽就會有泡沫繁殖。起初我的陰莖只是半硬不軟地任他拉來拽去,結果還沒等到他刮完一小片,性欲和泡沫一道蓬發,那東西就硬得直淌水。

既然腿都被迫張這麽開了,我也沒必要再多糾結,於是直勾勾地盯住他就把手指往後穴裏塞,雖然被棠翎抓了個現行,他邪乎地威脅我說再自己動一下就把我的頭發也一道剃了。

我見他不像開玩笑,不免開始揣度他這人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性癖。

刮刀蹭在皮膚上是綿綿的沙聲,這種細癢也浸進了皮膚淺層,弄得我直想夾腿,而這份尖銳又危險的快感卻也時刻地警告著我不要亂動。

什麽也不讓我做,我只好著魔地看著棠翎,看他順從的淺發,長長的睫,因為專心做著細致活兒而微微蹙起的眉。

不得不說,他這副模樣會讓我覺得我成了他手裏的菩薩,他手上的也不是眉刀而是面塑刀。

總歸是修整細節,原理都是一樣的。

我沒什麽力氣,通紅著一顆腦袋用腳掌蹬上他的胸膛,癟聲問了句,你雕沒雕過菩薩的雞雞啊。

棠翎可能從沒聽過這種鬼話,捉著小腿就咬了一下我的腳踝,疼得我直叫。

可能因為我的一陣亂蹬,眉刀側了個角度便一下劃到柱身,見血不至於,但一定破了皮。那個瞬間我就被刺激到眼淚掉了出來,然而跟著眼淚一起迸射的還有我的精液。哪裏是我戀痛,只是這一帶地方構造就不大一樣,過分敏感也是鵝群壹零捌伍肆溜溜捌肆捌情有可原的。

棠翎形容我痙攣的樣子就像是踩住了電閥,臊得我話多不敢多說,往後一縮就滑進水裏了。

透著波折的水面我瞧見棠翎撐在了浴缸上,兩只眼睛彎彎,黑月亮似的。

他說我現在這副扭曲折著身體的樣子很像他大一的期末作業。

捺不住好奇,我冒了兩只眼出來:“什麽作業?”

棠翎說當時是在景德鎮研究陶瓷材料,交作業的時候他燒了只瓷金魚。他還給我吹牛說打了眼兒的,裏面會灌水進去,能當哨子吹。

我才不信他,反正落進我耳裏他的意思就是一吹就流水……

吹頭的時候棠翎靠在我肩上睡著了,一發現這點我就立馬關了吹風機,畢竟他自發睡覺是這樣不容易,我確實不想暴殄良機。

然而此起彼伏,轟鳴的鼓風聲停掉之後又響起了我手機的驚叫。

我很不耐煩地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號碼卻一下剎進了我的眼。

那是我媽的手機號。

我一下慌了神,因為從新澤西走之前我就直接丟掉了原來的電話卡。這個號還是來白瑪之後,在有佳小賣部張勇親自給我選的。

……那我媽怎麽會知道?

瞧著屏幕亮了又滅,那三通電話我一道沒接,卻也沒主動掛,就這麽看著它靜靜結束。

我茫然又惶恐地屏住了氣,自己都沒註意到忘記呼吸的事情,直到垂眸時對上棠翎沈靜的眼。

演技可能有點拙劣,我反過來突兀地問起棠翎:“剛剛你接的誰的電話啊?”

“畫室老師。”棠翎道,“找陳醒借了車,她等會兒要把車開過來。”

“我們有車了?”我想了想那兩張汽車票是不是白買了。

可能是內心映照,這時候我突然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那你得把車鑰匙藏好。橋不都通了嗎,免得今晚我就趁你睡覺開車去對岸了,我媽肯定在對岸機場接我一道回家呢。”

棠翎靜靜地看到我的眼底,那是一種極理性的目光,帶來過曝的暈眩感,然後我聽見他問了我一句,你會嗎。

而我還浸在噬人的不安裏,一時說不出任何。

我們彼此無言,竟這麽僵持了好一會。

可能是約定的時間到了,棠翎起身吻了一下我的眼瞼,對我說他很快回來,便一眼也沒多看我地離開了。

我愛棠翎,但這並不代表我真的事事信任他。實在害怕陷入被拋棄的惶恐怪圈,所以我沒能在沙發上坐多久,很快也跟著追了出去。

所幸我還在三林小區大門口瞧見了他的身影:他正和那個女班主任講話。

我走近了些,站在了橙色的滑梯後,能夠很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對話。

這場景有點熟悉,我突然想起在貳玖的時候我就這麽偷聽過他們講話。

“你不覺得他很搞笑嗎?之前天天覺得陳無眠給他們家丟了臉,和白瑪這裏其他的男人一樣,罵著她賤又啃她的骨血,結果現在人沒了卻做起樣子來了。今天更誇張,往辦公桌上擺了七八張小時候的合照。聽那些小孩兒說他多愛妹妹多重視親情,我都他媽想吐。”

起先我還不懂那句陳醒啃著她的骨血究竟是什麽意思,後來才從他們口中得知,陳無眠版權分成的受益人在生前就是陳醒,連棠翎如今借來的這輛車也全是拿陳無眠做著他口中“下賤事”換來的。

陳無眠不愛提及這些,而陳醒卻也從不說,甚至包括自己的母親,所有人都當他們養出了一條自甘墮落的白眼狼。

而且我才知道,棠翎在蒲衛那件事之後主動地把所有積蓄都給了陳醒,卡裏有三十萬。

我確實不清楚三十萬對於棠翎而言是什麽概念。

但在這樣一個發展落後的小城,做什麽要得了三十萬?

回過神來時我註意到棠翎好像已經坐上了車。

遠光燈把前霧劃開,那輛黑色越野就這麽徑直駛出了我的視野。

他不是說馬上就會回來嗎?

心在胸口沈悶地撞著,我害怕極了,害怕他在這所有事情已然徹底了結的關頭扔下我就走。

我飛奔到三林廣場上打車,只模糊記得他往城外的方向開了,於是也這麽模糊地給司機說了。

小城沒有精確的規章制度,這單缺少明確終點的生意也確實磨人耐性,所以在剛剛開出白瑪城區的時候,司機隨便找了個“要早點回家輔導孩子寫作業”的借口就把我扔在了原地。

雖然還好心地問了我一句要不要原路再把我載回去,我自然不做理睬,付了錢就直直往前走了。

這邊本就人煙稀疏,進了夜更是只能聽見蟬鳴和海浪。

西邊的城郊臨近海灘,還有一條沿著海岸線的荒蕪公路。漸漸地,我意識到這其實不是跨海大橋的方向,躁亂的思緒才開始漸漸被平覆。整個人好像繃斷的弦,報覆性地懈了精神,想著或許他就想看下白瑪的海去散個心呢。

兩個人長久的待在一起,某些思維頻率或許真的會重合。

我只是下意識地往左手邊的海灘一望,便遙遙瞧見前方似乎有著什麽橙色的東西在原地搖曳閃動,然後又是灰白的長煙,被無邊際地收束上了白瑪的漆黑夜空。

我用盡全力往那處跑了去,棠翎在海邊的白色身影漸漸在我的視野裏重聚。

火,我只看見了他背後的火。

不知為何,那輛黑色越野竟然燃燒了起來,灰煙被前蓋吐出,火舌則從窗口不斷地往上蔓。

棠翎和這輛燃燒的車離得並不太遠,而且他也不做任何舉動,就這麽靜靜看著。

看過電影我都知道這車子再這麽燒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會爆炸,我焦急地奔向棠翎那邊,一聲聲喊著他的名字,還有些徒勞地向前伸直了手臂,就像是想要在第一時間觸碰他、緊握他、帶走他。

一片火光裏,棠翎轉過了身,垂了垂眼,向我這邊走近了些。重新睜眼時他忽然對我笑了,半邊秀氣的臉被火光徹底映亮,襯得那笑也分外明艷,似乎還沁著一種釋然的暢快。

還沒等到我回過神來,緊隨著就是一聲劇烈的爆響,一只小型的蘑菇雲便從那輛越野上噴射而出,爆炸迸出的火熱浪波噬草般炸開,舞起了棠翎淺色的發梢。

我下意識地用手臂擋在臉上,試圖抵抗這份熱意。焦味也無處不在,擠進我的鼻端。

棠翎就這麽自然地逆著火焰朝我走來。望著他,我陷入了漫長的失語,嘴唇幾次張合,最後只擠出了幾個簡單的字眼。我問,你做的?

“這車不屬於他。”

棠翎的眼裏同時淬著靜海與曳火,他平靜地在我面前把車鑰匙扔進了那片灰藍的海裏,然後又溫柔地伸撫住了我的臉,淡然道,“你也不要想走。”

和他在一起之後我沒有想走。

我之前說棠翎是瘋子,只是因為覺得他的舉止讓他顯得有些不合群,但顯然這只是一種極其不嚴謹的歸納,畢竟照這個說法,連我都能被列入其中。

而今天,我突然有了實感,開始覺得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或許並沒有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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