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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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在桌上一趴就陷入深眠,我差點忘記還要去兼職做心理輔導。

陳醒可真該多給我開份工資。

一看時間已經一點過十分,我立刻就從課桌上爬了起來,路過走廊的玻璃的時候我看見我臉上竟然還有扣子壓出來的紅痕,著實丟面了些。

推開簾子進來就聞見強烈的清新劑的味道,我心想這保潔阿姨總算是想起來這邊兒還有間廁所了,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願意把褲子還給我。

“真理。”

我被嚇了一跳,一轉過身就瞧見蒲衛高聳的身影,像背後靈一樣,真的,我才意識到他好像總是喜歡用這種從後窺視的角度單方面觀察我,上次回家時碰到他也把我嚇得魂都快飛了。

“你以後能不能走到正面再說話。”我無奈道,“很嚇人。”

蒲衛靦腆地笑了笑,和我一起走到了陽臺上,然後給我講起了一些瑣碎的小事。

其中有件事讓我沒立場開口講什麽,關於蒲衛父母要傾全家之力把他那廢物弟弟送去國外留學,今晨對他說起了“要不放棄畫畫”這個協商結果。除此之外的就無非是每個人青春期都會有的多愁善感,我甚至覺得沒有什麽開解的必要,只隨便搪塞了幾句,結果沒想到面前的大高個突然就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說謝謝我。

“有什麽好謝的……”我實在受之有愧。

不知為何蒲衛的情緒竟越翻越洶湧,突然在我面前哭得很厲害,看得我一時間僵住了。

他顫巍巍地用手背拭過眼睛:“真理,我不想出去念書了,現在只覺得能留在白瑪就好了,和你一起待在一起。”

“你在說什麽……?”

沈默了好一會,蒲衛才開口:“……我就不行嗎?”

這說辭實在有些陳舊,我後知後覺地鈍鈍望他。

“你明明知道。”蒲衛的眼裏混著發了泡的天真,“我喜歡你。”

說實話,我有點犯惡心。

我還不是老師呢就已經這麽膈應師生戀這東西了,這總讓人想到平時你敬業待他的同時,他的腦子裏卻又都是些什麽東西在發酵。

我不知道怎麽說,看著他的臉徹底犯了難。

蒲衛急迫地過來抓我的手臂:“真理,你不說話是什麽意思?是我不好嗎?”

我向後退了半步,很想說是。

棠翎總說我一定很容易被人騙,如今我才算是徹底明白了,原來我也不是跟誰都能走的。

我盡力平靜:“你不是喜歡女生嗎……巨乳蘿莉那種,我看你畫的漫畫,還有那些收藏,不都是女生嗎?”

“……我不知道,真理。”蒲衛有點語無倫次,“我是同性戀嗎?但如果那個對象是你的話,我其實也覺得沒什麽緊要了。這麽多人裏你只對我好,從沒人對我這麽好……你甚至,甚至會讓我覺得我們就像我漫畫裏的男女主角一樣。”

操,滾你媽的女主角。我頭皮發麻:“我哪有對你好?”

“你會給我剝橙子,會仔細聽我說話,還會和我說很多你的想法,雖然那些想法總是有點古怪……你從不對別人這樣。”他只是看著我,“也從沒有人對我這樣。”

“蒲衛,聽我說。”我說,“不管你是怎麽想的,但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就一爛人,一個混日子過的蛀蟲,還是男的。你這麽小,好好準備考試,到時候去到大城市念書之後就不會這麽想了……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也只想和他在一起。”

“那你喜歡的人喜歡你嗎?”他竟變得有些迫切,“如果一直得不到回報你會受不了的,你不是這種人。”

瀕臨發怒的邊緣,我的聲音不覺拔了高:“你很了解我?”

他好像抓不住重點:“我很清楚你是什麽樣的人。”

“你周一和周三都會在樓下面包店買三明治,習慣把裏面的生菜拿出來。下班之後回自己家的時候就喜歡繞路從河道走,每次下了雨都會在河道邊揀石頭回去。你以前經常在社交賬號上罵你的寄宿家庭,討厭低音提琴,想要唱歌但總說自己沒天賦。”蒲衛平靜道,“你手上有長疤,頸後有一小塊胎記,你說謊或是逞強的時候總會撕指甲皮……就像現在這樣。”

我條件反射似的松開了手。

蒲衛突然朝我逼近了幾步,高大的身體將隙進來的光給遮了完全,昏暗的影就這麽徹底籠住了我。

被他扣住了肩膀,我頓時覺得他的表情變得有點不太對勁。

“就是在這裏吧。我看見了,我全都看見了。”

他一只手錮著我,騰出一只將手機拿了出來,然後在我面前點開了一段視頻,幾乎就在那一個瞬間,我的呻吟聲就這麽從揚聲器裏放肆地洩了出來。

屏幕搖動著,是我仰著臉失神的樣子,這俯視的視角讓我正巧對上了鏡頭,我張嘴呼吸著,狼狽非常,好像一條面臨宰殺的魚。

不到一分鐘這段視頻就陡然結了尾,鏡頭在末尾時開始焦躁地晃動,最後徹底轉入一片黑暗。

我突然意識到那天我和棠翎聽見的啪嗒聲究竟是什麽。

原來是手機摔到地面的聲音。

“你是想拿視頻威脅我?”我覺得有點好笑,“你以為我會怕別人怎麽看我?”

受傷的情緒和詭異的自滿在蒲衛的五官上徹底交融,他認真道:“真理,你怎麽會這麽想我?”

“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你為什麽這麽排斥?”蒲衛皺眉道,“我有去了解這個群體,你們大多數人都可以很隨意地處理關系,不是嗎?你分一點時間給我,教我,我也可以做得很好。比別人做得秋裙姨玲捌霧斯瀏騮笆嗣仈更好。”

我很難再拿出該有的得體:“少他媽惡心我。”

使勁地拉開蒲衛的手,我沈聲道,“你現在從這裏走出去,我當什麽都沒聽見。”

蒲衛就這麽在明滅的白熾燈下沈默地站著,一步也不挪,眼神也一寸未移,時間好像不再流動了。

我試圖在他眼裏瞧出什麽,卻覺得那裏面混雜了太多而變得晦暗不明。動物本能讓我背脊一寒,下意識地轉身就想走,卻一下被蒲衛拽過手臂給摔到了地上。

大片的黑色洇墨一樣在我眼前溶開,片刻後還閃起了星點,好一會兒我才慢慢地能夠把眼睜開,卻一下對上蒲衛狂躁的眼神。

“憑什麽所有的事都不給我機會?!他們是這樣,為什麽連你也是這樣?”蒲衛始終在重覆著話,“所有人都可以看垃圾一樣看我,我早就習慣了,但你不可以,這世界上就只有你不可以!”

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撞懵了,我竟沒辦法很快做出反應,竟目睹了他伸手撕我的短袖的全過程。

我真覺得蒲衛被自尊燒糊塗了,強暴男生絕對不算是一個理智的決定。

而不理智的可能還得算上一個此時此刻的我,這種情形下我竟然憤怒到講出了“你他媽知道操男生走哪兒進嗎”這樣的話。

兩只手被扼住令我無法動彈,意識漸漸回潮,我只好放軟了話,試圖多叫幾次他的名字以喚起他的良知。

然而蒲衛竟沈默了,只用著體格帶來的力量將我死死按在地磚上,我瘋狂地掙起來,去拍他釘在我肩胛的手,甚至用力到大腦開始缺氧。

回弓一般我的手腕一下逃開了,那瞬間我還以為我有機會可以反擊了,可他忽然直身站了起來,拽住我的頭發將我的頭往鏡子上撞,然後將意識短暫模糊的我又重新扔回到了地面。

蒲衛顫著手拿出手機開始錄像,眼淚在臉上覆雜地盤錯,他一再重覆著“我不想的”,卻用臟汙的鞋面抵住了我赤裸的胸膛。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他並沒有想要用力,可無奈我想要逃離的企圖太過明顯,只好讓他一次次地加重了力度,最後我讓我疼得難以呼吸。

我的胸廓或許短暫地變了形,甚至能夠感覺到心臟正貼住他鞋底茍且地搏動。

我大罵道你他媽發什麽瘋,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後腦勺逐漸有了濕熱的感覺,我卻無暇分心去想,只伸手去摸褲兜裏的匕首,雖然我從念中學開始就把它帶在了身上,卻也沒想過有朝一日它真的派的上用場。

小動作很快就被警覺,我只用盡全力最快地按開了軍刀的刃,卻在這一個瞬間被蒲衛扇了一巴掌,刀尖歪在了我的臉側。

我從來沒有挨過這樣重的巴掌,眼前飛星亂竄,齒縫很快溢上了鐵銹的腥味。

他似乎想要從我手中奪過那把軍刀,摁住刀背將銳尖往回撥,寒光在我眼球上方剎過,我甚至感覺僅是因咬緊臼齒引來的細微顫抖都能讓這枚球體被劃破。

出走許久的好鬥心竟落慌地跑了回來,此時此刻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得殺了面前這人,至少不能再讓他好過,是他讓我這麽狼狽。我甚至真切地覺得,倘若今天我會因為要他死而丟掉性命也沒關系。

洩了勁,我微微往後一縮手,又及時側過了臉,那刃只割過了我的顴骨。他丟了支撐一下就失了力度,身體向前栽去,趁這時我狠狠地將軍刀往前捅去,視野也因為緊張而開始不自主地輪縮,到最後只囊下了那一把刃。

眼見著刀刃就快要戳向他頸邊搏動的皮膚,我的眼就像已經見血了一般也跟著紅了起來。然而那把刀卻並未按我所想的那般送進跟前這人的身體裏,我突然感到身體一輕——蒲衛竟從我身上摔到了一側的地面上去了。

恍惚間我只感覺到自己被拉了起來,擡眼時我看見了那熟悉的高瘦背影,看見了那隨著呼吸浮動的淺色發尾。

我眼眶一陣發澀,想出聲叫棠翎,卻被喉間莫名的負壓給錮得發不出聲。

顫抖著雙手,我下意識地握緊刀柄,跌撞著,想要越過棠翎繼續這未竟的暴行,卻被他擡手一下打掉了手中的刀。

短刀落地砸出了沈悶的響,一時間裏我竟只體會到了茫然這一種情緒。

我不能理解,也無法理解,難道在這種時刻棠翎也要恪守他不知源頭的道德標準嗎?

哪怕我被這樣對待。哪怕我不動手的話,受傷的人就只會有我。

蒲衛在瞧見棠翎的瞬間好像被徹底激怒了,極快地伸手過來抓地上的刀,幾乎就要碰上了,那刀卻被棠翎一腳踹出了門框外。

扣著我的手臂,棠翎無言地將我往身後拽,又一腳用厚底的靴踩上了蒲衛伸出的手掌。

棠翎在我面前打架的場景是這樣的不真實,幾近成了默片,我聽不見任何,只能看見他用力的動作,鼓脹而起的青筋。他的臉上甚至沒有什麽表情,目光也異常冷靜,好像他從來都不是那類會被情緒控制的角色。

他下手很重,我真覺得他是在把蒲衛往死裏打,蒲衛從最先開始的反擊哀嚎,到最後變成了只是倒在地面上孱弱又急促地呼吸。

一周的地磚上斑駁地掛起了血痕,我不知道那些痕跡的主人究竟是誰,我的、蒲衛的,還是棠翎的?

最後棠翎轉過了身,眼神並不落在我的身上,卻緊緊地、緊緊地把我抱在了懷裏。

我莫名感覺自己好像一直在犯夢游癥,是棠翎一次次捅開了我那些沈甸甸的幻覺,再一次聽見世界的聲音竟也是這一刻,我聽見他鼓動的心跳,雜亂無章的,沈悶不安的。

那時候我還以為棠翎真的有多舍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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