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令人意外的是,陳無眠並沒有質問我這水究竟接到哪兒去了。她只是扶著門框,表情驀地變得十分疲憊,眼眉也松懈,像是什麽勁一下洩了,成了幹癟的氣球殼。

“我不想等了。”她說,“為什麽總是我在等。”

我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也不知道能回應些什麽,最後只是打開冰箱從那一整排立著的盜版七喜汽水易拉罐中抽出一只來,轉身遞給了她。

回到客廳的一小程路上,陳無眠只是盯著蒼綠色的罐身,沒有說話。

“最先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他就是個呆子,連買汽水都能買到假的。”陳無眠說,“然後我就買來正版的把冰箱裏的全部換了,他當時什麽也沒說。後來喝完了以後他自己去買,買的還是全是假的。”

“這個盜版氣多些,味道也淡很多,因為不甜,所以好喝點。”我說。

陳無眠擡眼看了我一眼,“這話和他說得一模一樣。”

“所以說我和他不是一路人呢。”陳無眠站起來把汽水放回了窄窄的茶幾,“我總覺得我花了錢就該買到它本來該換來的東西,和口味無關。但棠翎從來不這麽想,他根本不在乎,無論真假喜歡就行,日子也是,無論好壞能過就行。”

我突然想要做一場以安慰為目的的詭辯:“棠翎其實不是……”

不是什麽呢?我哪裏懂棠翎這個人,對他的幻想、遐想、妄想能夠實切立足的根基也許只是在於那張其實無足輕重的皮相。然後我閉了嘴。

像是突然才開始留意我這個人,陳無眠道:“你們怎麽認識的?”

我誠實道:“自由國那裏真是第一次見。我朋友喜歡你,要我跟著你打探一下情況,然後棠翎就把我抓過來了,最後你就走了。”

陳無眠像是很意外,似乎之前真的相信了棠翎的一個隨便舉動。半晌,她忽然笑了:“他就是盯著藥一直吃把腦子吃壞了,總是瘋瘋癲癲的。”

“什麽藥……”我有點遲鈍地開口。

“去翻他床頭櫃啊。”陳無眠輕描淡寫道:“無病呻吟的人要吃什麽他就要吃什麽。”

她那好像終年無休的手機此刻又勤懇上了班,陳無眠接起一個電話,揚聲器聲音開得很大,就像她生氣和呻吟時的尖嗓。

“說了不要給再給我打電話!我遲早要把你們送進監獄!都是你們欠我的,是你們讓我現在在這些窮鄉僻壤做著下賤事。”

男聲似乎已經放棄了激烈的解釋:“你先回來。”

“不是你們把我賣過來的嗎?現在有錢付違約金了?”

像是再難抵禦尖銳的攻勢,我只聽見那邊一聲遙遙的嘆息,最後是陳無眠掛斷了電話。

我想要表現出我並沒有仔細聽通話內容,於是埋頭替棠翎理了理亂七八糟的茶幾。這桌上擺著一個空汽水罐,上面摁滅了很多個煙頭,歪扭著橙黃的身子,像灰白廢墟裏一個個夭折的嬰孩。

氣急,陳無眠踢了一下纖細的茶幾,狂震波及桌面,那罐子應聲栽了下去,煙頭散了一地。

然後她匆忙起身,背著我道:“等會兒棠翎回來,你給他說一下。”

“我跟原來的大學同學上了床,被他老婆撞見了,那天他帶我出了海玩兒,也是那天,他老婆帶著孩子跳了海。我得避風頭,這段時間會呆在白瑪,不回去了。”

其實我並不明白陳無眠闡述前面這故事的意義何在,她其實不需要解釋那麽多,因為這並不是個能夠加印象分的理由。

送走她後我站在門口杵了半天才拖著步去廚房,看見棠翎正坐在背門的窗臺上抽煙,盯著白瑪外周那片灰藍色的海。

“你聽見了?”

棠翎點點頭:“不是好消息。”

還以為他指的是發生在陳無眠身上的事,他卻說的是陳無眠得呆在白瑪避風頭的這個結果。

醋都醋不起來,我隱隱能察覺到我和陳無眠的同病相憐,甚至為棠翎從始至終的無動於衷感到茫然的憤懣,或許叫做,癡迷的憤懣。他和別人都不一樣,是我從出生在這偽善世界裏從未碰上過的頭一號爛人,我開始為殘缺著迷,愛上他明面上的輕浮骯臟和這浮誇的不谙世事。

“小陳姐不想做那些事明明可以不做。”我也翻到了他的旁邊,“我覺得其實她應該並不是很缺錢。”

“她喜歡這樣。”棠翎說得很殘酷,“被觀賞。”

我不能理解:“看起來更像走投無路。我聽見她說了什麽違約,是不是有什麽合約問題。”

棠翎沒有再回答了,他只是轉頭看向我:“不是說拿了外套就走嗎?”

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殺得措手不及,我皺眉道;“替你擋災也要這麽苛刻嗎。”

煙灰簌簌地被抖在樓下的破爛雨棚上,棠翎漫不經心地向前傾了傾身子,讓我覺得他快要掉下去。

“講個笑話再走吧。”

“我不會。”

我又擡眼望向他:“你要吃什麽藥?生病了嗎?”

棠翎笑起來:“她不是讓你自己翻櫃子嗎?”

“沒禮貌。”

“說要強奸我就有禮貌了。”

我一時語塞。

“睡不著才吃,還有偶爾頭疼的時候。”棠翎說。

我突然問:“睡不著的時候會幹嘛?”

“發呆?”棠翎好像還仔細想了想,“回神過來經常就天亮了。”

他把我拽下了窗臺,“白瑪的日出很漂亮,只有在那個時候,這海瞧起來沒有那麽臟。”

是很漂亮。我想起了共度的第一個清晨,被熒紅色燙透後的他。

“監獄”這個詞總是不合時宜地從腦海裏跳出來,我的心在微小瞬間裏皺了皺,雖然也不知道這其間究竟有沒有什麽關聯。

齊柏林飛艇的海報就神經質的貼在抽油煙機下方,卻半點沒有被油煙熏過的痕跡,他好像真的把自己過得像個暫居客。

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其實是好事,但我永遠不明白沒有掛念的人該怎樣獨自行走。

“我不想走,能讓我留在這兒嗎?”我說,“你不是說偶爾醒來看見有人,心情會還不錯。”

棠翎很輕佻地用指節敲了敲剛剛的那只玻璃杯:“沒玩夠?”

我從背後環住他,聞見沁在他衣料間南方濕氣燃燒後的松節油味,悶悶地開口:“我只是想,今晚睡在你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