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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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是不怎麽討厭陸清顯,可是因為上一世的事情,難免在心裏有芥蒂。

這倒是次要的。

陸清顯笑吟吟望著她,又輕輕抓著沈嬌的手放在了琴弦上,水蔥似的指甲與琴弦相碰,發出些許悶響。

“因為摔過跤,從此就失了勇,這可不是小霸王的作風。”他漫不經心地帶著沈嬌撫弄過琴弦,樂聲下,說出的話都似乎帶了調子,平仄起伏間,顯得十分舒緩而從容。

沈嬌忽然抽回了手,接著一把推開了他的琴,直視著陸清顯,幾乎有些咄咄逼人了,“難道你對我又有什麽真心了,我可看不出來。”

他們之間本來就是相互試探,又相互利用著的關系。

沈嬌反而會因為這樣的坦蕩、與某種同病相憐的感情而受到些許吸引,可若是他們之間扯著說什麽真心,這可完全算不上。

“是呀。”陸清顯忽而雙手捧起沈嬌的臉,隨後用力一扯,“我這輩子,確實不知道付出真心是什麽滋味。”

愈是珍愛的東西,反而愈會生出摧毀的念頭,因為理性而克制,又因為天性而放肆。

可對沈嬌,卻是第一次。

他的手掌往下,親昵地覆住了沈嬌的脖頸,做出圈攏的姿勢,“好嬌嬌,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呢。”

這種滋味,一旦嘗過了,就不想要再放手。

沈嬌也掐著他的脖子用力地搖了兩下,“你想怎麽辦?”

陸清顯太高,她得踮著腳,重心不穩下被對方輕松拉進懷裏,唇面貼在肌膚上,有一種若有似無的酥麻感。

他的聲音有些發悶,懶洋洋說道:“那天不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沈嬌的聲音卻是十分苦惱,“你到底有沒有解了毒啊?”

為什麽說話還是這麽神神叨叨,又十分晦氣。

外面不知道何時開始下了雨,豆大的雨滴淅淅瀝瀝著打在了窗戶上面,聲音又鈍又重,一聲接著一聲,逐漸淹沒在沈嬌的驟然拔高的語調裏。

一夜疾風緊,第二日的沈嬌又起不來身,索性就告了病不上朝。

雖說她這個皇帝當得十分不靠譜,但是不上早朝卻還是頭一回,沈嬌她告了假以後卻反而又睡不著了,睜著眼睛攥著被子翻來覆去念叨著,“完了,明天要罵我一上午。”

想起來就犯怵。

陸清顯倒是悠然自在,下了床給沈嬌倒了杯茶水,慢悠悠地餵著她喝,“誰?”

“首輔,李文忠。禮部尚書、姓王的死老頭子,那個太師……”沈嬌掰著手指一個一個算,越說道後面,越是咬牙切齒,“個老東西們,每天不是罵我,就是罵沈青。”

她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這種日子,還不如她上輩子呢。

陸清顯聽得十分認真,翻身上床後將她攬在懷裏,手指漫不經心地勾著沈嬌的頭發,“哦。”

最近幾天,老頭子們也找到了對付她的辦法,只要她一提要開選秀、擴後宮,禮部的人首先拿出祖宗規制,講明女帝開後宮重重繁瑣流程,沈嬌一開始還有耐心聽,聽完以後臉都綠了。

死老頭子,讓她每天早晨天不亮的時候就去祭祖,連續祭三個月!並且半年之內不得食葷,每日都要去祖廟裏跪半個時辰。如此這般,才能算是天意下達,不至於違背了祖宗規矩。

戶部的人緊接著問她要錢,可是朝廷每天的開支已經入不敷出了,還都是要從沈嬌的身上刮錢,最後算出來,選一次秀居然要讓她添置百萬兩銀子。

堵住了沈嬌開後宮的口,他們可算是能繼續逼沈嬌認爹了,沈嬌倒是能耍賴撒潑,但哪能是這幫老東西的對手,每天鉚足了勁跟他們對著幹,如果不是偶爾有姜雲錦替她周旋,她幾乎都要敗下了陣。

想著想著,沈嬌就猛地咬了陸清顯一下,十分氣不過,“就該讓你也受受這罪。”

“我雖受過不少罪,但這份罪我可是不能受的呢。”陸清顯狡黠一笑,反而將手臂送到她唇邊,“你這好說話的毛病,也是該改改了。”

瞧著是個不好惹的刺頭,卻常常三言兩語間被人蠱惑引誘。

陸清顯雖說屢次依靠這個而嘗了不少甜頭,但卻不願意讓別人這麽隨意拿住她。

“我不好說話啊!”沈嬌瞪大了眼睛,“我昨天還打人呢,把那個雜種當場……唉喲!”

“說臟話的毛病也不能染上。”陸清顯摸摸她被擰出紅印的臉頰,思索道:“莫不是跟秦昭然學的?”

左右再無旁人,想必是她了。

趁著沈嬌翻臉前,陸清顯又敷衍地親親沈嬌的耳朵,悄聲說道:“要不要微臣替陛下出點主意?”

沈嬌眼珠子斜了斜,又立刻放正,清了清嗓子,“既然你這麽殷勤,那就讓朕來聽聽。”

反正她絕不會認那十幾歲的兔崽子做爹。

“共有三計。”

兩人才早起,姿勢看上去纏纏綿綿的,與陸清顯過分冷靜的語氣十分不貼合。

“其一,翻起二十年的舊案,直指當年二皇子的皇位來歷不正,莫說是謝溫城,就連他的爹也不過是竊君之罪人。你何需從一個罪人的手裏繼承王位?”

“其二,摔玉璽、脫冠服,請他們另擇明君,你自回你的盛州,撂下這裏的爛攤子,他們不敢在這件事上與你爭辯。”

“其三,”陸清顯微微一笑,“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殺。”

“君權握於你的掌上,兵權又在秦家,眼下這幫朝中的大臣,誰不是捧著當年的齊國公才能爬上去,又靠著踩死李家,奠定了自己的位置?”

若是真有才幹的便也罷了,可這群人,只是一幫庸材。

“忤逆君意者,殺。結黨營私者,殺。不臣者,殺。訕君賣直者……”

殺了這些不聰明的,自然會有聰明人湧上。

他被沈嬌飛快堵住了唇。

“殺殺殺!”沈嬌捏拳對著空中揮舞兩下,臉上倒是並未顯出不滿之色,接著自然而然道:“我選第一條。”

第一條,林景珩已經替她將路子鋪好了。

不過,在林景珩哪裏,事情並非如當年的真相一般。

他的說辭裏,巧妙地抹去了陸清顯的身份,將自己放在了唯一的繼承者位置上。

沈嬌即位後,斷言林景珩是假扮的皇族後人,然而關於二十年前那場宮廷禍亂,史官們至今尚未記載。

若是她再度掀起這回事,那麽陸清顯又該如何自處?

他才該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是要揭露陸清顯的身世麽,那麽嬌嬌的皇位,怕是此後都坐不安穩了。”陸清顯捉住她的小手,指尖無意識地在她的掌心裏輕輕劃過,“若是依著林景珩的說辭,就此避開了我。那你的良心,也怕是不會安穩。”

沈嬌皺了下眉,隨後就被陸清顯的掌心撫平了眉間的褶皺。

“不要感到為難。”他輕聲說道,“我並非要折辱你。”

說來可笑,以前的陸清顯最喜歡欣賞這樣的的為難。

讓一個人搖擺於利益與堅持之間,是他最偏愛的一場戲,雖說經常對結果抱有期待,然而無論試驗過多少次,結果都總是令人失望的。

除了沈嬌。

“其一牽扯太深,其二有損君威,其三太過暴戾。”陸清顯淡淡說道:“皆不是適合之法。”

沈嬌往下滑,直到被子蓋過了頭顱,隨後恨恨地垂下了床,“我是想把李如卿弄過來,她讀書多又擅吵架,讓她幫我對付那群老東西們,再好不過。”

她只能想到這麽個心腹了。

“好嬌嬌,原來早有心計。”陸清顯輕笑了聲,擱著被子將她收攏在懷裏,“李如卿若是做禦前女官,自會受到重重阻攔。”

“但若是你要提拔她進內閣呢?”

……我不得被他們活撕了!”沈嬌悶悶說了聲,可是說完後自己首先反應了過來,又一下從被子裏鉆了出來。

她似乎一下明白了這關鍵之處,高興地捧著陸清顯的臉頰親了一口,也不顧昨夜沒睡好,只是飛快地披了件外衣,跑回來自己的殿裏。

她當場口述成文,要提拔李如卿進內閣做閣老,將這份諭旨送往了文淵閣以後,再宣布上朝。

朝臣們本來已經三三兩兩回了家,又挨個讓太監們叫了回來,各個心裏憋了一肚子火,看見沈嬌的諭旨,這股火簡直一下就燒到了頭上。

他們就差沒指著沈嬌的鼻子罵了,言辭激烈得各個好像是要一頭碰死在了大殿上,沈嬌卻還像昨天那樣耍脾氣,而且這次是有備而來,屢次揚言自己要回盛州老家,足足吵了大半個時辰,她也寸步不讓,用手指著那幫人,“朕與李如卿數年同窗情誼,可堪比手足!她有治國之材,提拔她進內閣怎麽了?眾愛卿別給朕擺出一幅亡國的樣子,朕不吃這套!”

老太師還是跳得最狠的那個,“陛下,閣老皆是翰林院出身,德高望重之人……這李如卿一個黃毛丫頭怎麽配!陛下若是讓她做女官也就罷了,閣老確實萬萬不可。”

否則,整個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放?

此言一出,餘下的大臣們也紛紛下跪請令,做好了死磕的準備,而那沈嬌此時卻反而露出了笑意。破天荒的服了軟,“愛卿們說得倒也不錯,那就這麽辦吧!”

“……這麽辦?”

“把李如卿記入禦前女官的名冊裏,讓她明天就上朝。這可是太師的和尚書的意思。”沈嬌匆匆忙忙地起身,“就這樣吧,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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