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他的呼吸逐漸趨於衰竭,同時是他驟然升高的體溫,居然在霎時間令他的臉頰上湧現出了一陣緋紅的色彩。

就好像是正在燃燒著,化為灰燼之前的那一瞬,艷麗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好在他的眼角已經不再溢血,沈嬌小心翼翼地推了陸清顯一把,對方則是發出輕輕發出了幾聲意味不明的絮語。

陸清顯慣常會裝。

可一個人要死的模樣是裝不出來的,沈嬌能感覺到他的生命在急劇耗盡,這副皮囊即將走向枯竭。

縱然心裏有過這樣的預想與準備,此刻亦是忍不住心驚。

“你當時送我的那粒丹藥,是做什麽用的?”她輕輕拂開了陸清顯額間被血液沾濕的頭發,將嘴唇貼在了他耳朵邊問道,“還有那次,為什麽要提醒我林景珩不是好人?”

回應她的,是一聲悠長的、宛如嘆息的呢喃:“好疼呀……”

像是幻覺。

好可憐。

沈嬌站直了身子,她只是略遲疑地想了想,便毫不猶豫地從腰間抽.出一把隨著帶著的精巧小刀。

“你不應該死在現在的。”沈嬌嘀嘀咕咕道:“一定有法子活到開春。”

直到方才,沈嬌還是如此確定。

然後現在更加確定,也許她就是那個法子。

大約,她的骨血裏,生來就融入了這種毒的解藥。

將刀尖對準了手腕,她先是移開了自己的眼睛不看,隨後便狠心一劃——

她身上的這股輕盈淡香,隨著她滴落下的血液瞬間變得濃烈又霸道,沈嬌忍住了疼,又小心仔細地掰開了陸清顯的嘴唇。

“我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她小聲念叨著,“既然你那次有心幫我……雖然之後又拿了骨灰想嚇我,算了……總之你不能死。”

傷口劃得很淺,硬擠也不過流了五六滴的血,但她已經很疼了,用眼角瞟了瞟被她擱在地上、帶有血跡的小刀,又看看陸清顯緊閉的眼睛與殷紅的嘴唇,憂愁地嘆了口氣。

已經擠不出血來了,沈嬌只好把胳膊縮回去,她重新蹲下.身子,平視著陸清顯此刻不太正常的臉,試探著問道:“陸清顯?”

陸清顯沒有睜開眼睛,卻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地回應:“嗯?”

果真如此。

沈嬌發出一聲笑,飛快問道:“你又活啦?”

藥到病除,她也太厲害了!

這次,直到過了很長時間,陸清顯才慢悠悠地回答:“……是嗎。”

只是聲音裏充滿了不確定,他試著睜開眼睛,可是眼前仿佛綻開了一層又一層的煙花,整個人仿佛跌入了暗不見底的深淵……急速下墜、下墜,永遠不能夠抵達終點。

疼痛已經無關緊要了,可是永不停止的虛無,無盡重覆的徒勞,從心底而生的巨大絕望,幾乎讓陸清顯陷入了茫然。

他對著空空蕩蕩的虛妄,輕輕開口:‘這裏就是地獄麽。’

“陸清顯,小狗!”有人在外層叫他,“你不會死的。”

這聲音回蕩在黑暗裏,又慢慢地蕩開,化為了千百句震顫著的回音,卻又顯得如此悅耳動人。

他不由自主的想要跟著聲音的來源,追尋著那處方向,這件事仿佛成為他現在唯一的意義。

“給我醒過來……”沈嬌又使勁推了推他,幾乎要將他把他從椅子上推了下來,“別裝死。”

害得她掉了六滴血,總不至於毫無作用吧。

“……好疼啊。”他又開始了,只是言語裏聽不出什麽慘意,甚至臉上的表情已經逐漸回歸平和,閉著眼睛,聲音慵懶而微弱:“我現在好疼呀。”

“這我可沒辦法。”沈嬌默默松了口氣,又不太放心地貼著他的胸口聽了一會兒,能感覺到那愈發有力的悅動,一下又一下,正在他的胸腔中撞擊。

活過來了。

放心的擡起頭來,沈嬌卻忽然對上了一雙宛若匯集了全天下所有溫柔情意的眼睛,在那麽一瞬間,似乎連呼吸都忘掉了。

不料蹲的時間太長,在此時站立不穩,不小心便失掉了平衡,整個人哎呀一聲向後跌去。

身後是松軟的雪地,倒是不怎麽疼,卻讓她一下清醒了過來。她坐在地上,心虛的摸了摸自己跳得飛快心臟,強行按了按它,又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沈嬌拍拍裙子上沾著的殘雪,居高臨下地看著總算是活過來的陸清顯,得意道:“是我救了你。”

陸清顯只是……近乎癡迷一般地看著她,他看得那麽專註,以至於說出口的話都略帶敷衍,“嬌嬌可真是聰明。”

“……不用你報答我。”沈嬌不自在的移開眼睛,卻還是能感覺得到,那束幾乎要將她燙傷般地目光。

不知為何,她只覺得自己現在躲閃的模樣很是狼狽,便故意岔開了話題,“你能撐、撐到咱兩的大婚吧?”

“不知道呢。”陸清顯又咳嗽了一聲,聲音卻又低了下去,撒嬌般地抱怨著:“我好疼呀……”

大概是真的很疼吧。

母親對曾經中毒的事情閉口不談,父親倒是說過幾次,可每每回憶起來,皆是心疼得怔了許久。

所以,是真的很疼吧。

沈嬌攥緊了小拳頭,她猶猶豫豫地又瞥了眼地上那柄刀,不由得縮了縮腦袋,“那你要不,再喝點?”

“好啊。”陸清顯愉快地應了一聲,“你再湊近一些。”

“……你難道還要直接咬呀?”沈嬌的臉上已經帶著頹喪之意了,她磨磨蹭蹭去撿起了那把刀,強忍住心裏的害怕,挪到了陸清顯的面前,沖他伸出一只手,“你要喝多少啊。”

陸清顯的臉色已經重歸了蒼白,方才那一瞬間湧上的殷紅在慢慢褪去,只是對她笑吟吟說道:“一點點就夠了。”

一點點是多少。

沈嬌決定刺一下自己的指尖,可是……老人說十指連心,一定特別疼。

屁.股好像是最不疼的,以前挨了母親的打,打到掌心時能疼個兩三天,打了屁.股以後只疼一時,當天晚上就沒什麽感覺了。

只是……

她瞥了眼陸清顯,腦海想到那畫面,嘴角便抽了抽,忍不住想笑。

陸清顯又輕咳了兩聲,溫柔地望著她,輕聲說道,“過來。”

沈嬌左右下不定決心,她已經沒有勇氣再刺自己了,便索性湊近了點,彎腰將匕首遞給了他,不安地叮囑道,“你喝多少就劃拉多大的口子……噫!”

真是作死,陸清顯拿到了匕首,卻只是毫不在意地將它拋到身後。

匕首的鋒刃在冬日耀眼的烈光之下,反射出了極為奪目的銀白碎光,又無聲無息、鈍鈍地沒入了地面。

“噓……”

他分明是沒什麽力氣了,卻仍然可以輕松將沈嬌扯了下來,接著他動作輕柔又強硬著壓下她的後腦。

一定是因為方才失血過多,沈嬌此刻覺得有些頭暈目眩,她嘗到了侵略的味道,防線尚未建立,便已經全數瓦解。

半趴在他身上,沈嬌發出了不滿的輕哼,和略顯慌亂的喘息,在黏膩著的間隙質問他,“你剛剛……騙我?”

明明說是一點點的。

可是看起來,這好像是永無止盡的索取。

“沒有呢。”陸清顯纏住了她的舌尖,說出的話則是有些含糊不清,化作暧昧的低喃,“只是我比嬌嬌所想得……要貪心許多。”

他的一點點,是很多的一點點。

可是這樣來說,卻又有些矛盾。

沈嬌分神地想著:這人究竟想要什麽呢。

“唉……”舌尖冷不丁被他咬了下,有麻麻的痛,沈嬌瞬間逼出了眼淚,因為有確實的擔憂,顯得她的害怕十分好笑,“嗚……別咬我的、舌頭呀。”

她午飯還沒吃呢。

眼淚的味道苦澀而帶有鹹意,融化在了不知道誰的嘴裏,到了後來竟嘗出了一絲甜。

沈嬌覺得這一天,過得很快。

直到最後,整個人因為缺氧,連反應有些遲鈍了,她才被陸清顯放開,一時間卻站不穩身子,只能萎靡地繼續這麽趴著。

隔了一層純白色的毯子,她還是能夠感覺到,陸清顯在呼吸間起伏著的弧度。

頭發被摸了摸,沈嬌懶洋洋地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然後卻忽而變得憤憤起來,使勁拍了下陸清顯的肩膀,磨了磨牙,“狗東西!”

上一世,在他臨死之前,是不是總會溜進她的屋子裏,然後這麽解毒的?

好一個登徒浪子。

狗東西則是冷不丁親了下她的側臉。

嚇得沈嬌離開跳起來,她擦擦自己的臉,接著站在一旁,端起一張面容嚴肅的小臉,矜持地看著他。

陸清顯還沒起來,可是氣色瞧著已經好上了不少,略歪著頭望她,又忍不住笑了笑,“近一些。”

“我才不要。”沈嬌撇嘴,“我要回家了。還有,在我們成婚之前,不許你死。”

陸清顯慢悠悠地應了一聲。

他眼睛略有些發亮,一錯不錯地望著沈嬌,“你幾時再來?”

分明再過上十來天,兩人就要成親了。

沈嬌飛快壓下揚起的唇角,“等成親那天唄。”

“這樣啊。”陸清顯慢慢支起了身子,他凝望著沈嬌琥珀色的瞳孔,含笑問道:“你今天可是擔憂我?可是你分明知道,今日並非我的死期。”

沈嬌則是瞪大了眼睛。

她幾乎有些不可置信了,“你怎麽知道……不,你在說些什麽啊?”

說得好像……這人也知道自己的死期一樣。

“我在說些什麽?”陸清顯眨了下眼睛,“嬌嬌有秘密瞞著我。”

這個秘密,也和林景珩有關系。

能夠讓沈嬌幡然醒悟,遠離林景珩、又來招惹他。

能夠讓林景珩仿佛開了天眼,事事洞悉,就好像是重新來過了一遍……快速打通了所有事物的關節,給予他重重一擊的——小秘密。

原來是這樣。

作者有話說:

陸狗子終於猜到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