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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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走到鬧市,街上還是那般喧嚷的,她充耳不聞。她只聽到自己體內的一個聲音說,你錯了,你害了劉義真,你對不起他。

對,不該嫁給劉義真的,不該。

那又是為了什麽呢?

她想起昨夜的劉義隆,頹廢,沮喪,全無生機。他喝了好多酒,胡子拉碴,拽著酒壇子不住絮叨著:離離,離離……

他道,我不逼你,我放你走,離離,我真的放你走了,我沒有資格。

他又道,我哪裏比不上他?為何你選的是他?他也娶了妻子,你為何選了他卻不選我?我不要再和他爭,爭來爭去你還是跟他走了,我不要再爭下去,累,太累!

……

不對,她記憶中的劉義隆,不是這個樣子。

那一年她才八歲,隨著小姐和夫人上山避暑,就認識了劉義隆。

也不對,不是她認識了劉義隆,是小姐。

她又險些忘了,她從來都是個旁觀者。

劉義隆是一個生得很好看的少年,卻穿著沈悶的黑袍子,成天板著臉,練劍,練劍……那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瞧著真是別扭極了。

小姐不知怎的就對他上了心,起大早爬到梨樹枝上,從上往下地偷看。她也想看,卻不敢爬樹,便貓了身子縮在草叢裏,遠遠地看。

少年在梨樹下舞劍,身姿英武,容顏桀驁。

第一回看見他笑,便是小姐從樹杈上掉下來的時候。

他笑著問小姐叫什麽,可小姐沒有名字。老爺不疼小姐,甚至不曾給她取名字。小姐瞇了瞇眼睛,隨意指著一棵梨樹說,叫我離離。

離離,他把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

念得真好聽。

他們一起玩,她在後頭跟著。一年,又一年,小姐總是很期待夏天,她也是。那一年,劉義隆要帶兵打仗去了。

他問小姐,這世上你最在乎的是誰?

小姐說,一是娘親,二是啼玉。

劉義隆說,沒有了?

小姐說,再沒有了。

劉義隆沈了眉,不說話。

小姐“咯咯”地笑,我以後最想當將軍夫人。

劉義隆的臉刷一下紅透了。

他楞楞望了小姐很久,然後哆哆嗦嗦擡了手,把小姐的臉掰向他。

小姐裝作什麽也不知道,揚起臉,只朝他笑。

他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在小姐的額上啄了一下。

那是世上最純粹、最幹凈的愛情。

白梨花落下來,融成一片皎潔的月華。她只是看著,心卻也隨著一起融化了。

******

她走出鬧市,順著河岸一直走。這裏安靜多了,又安靜得有些荒涼。她想,是不是再怎麽繁華的過去,都會歸於荒涼。

她以為那一份少時的愛可以永遠存活下去,可以開出花,也可以結出果。但那株老梨樹一直是死的,自小姐換了梨木心的那天,就死了。

她終於明白,執拗的只是她一個而已。她愛小姐,也愛劉義隆,她更愛的,是他們之間的愛情。可愛情早就死了,當初的離離和少年也死了。

她習慣了去看,看著看著,自己便入了戲,要以維護這一場少年情事為己任。可就連那麽卑微的一個念頭,她也無法完成。

她是誰呢?她不過是個旁觀者。

她不叫劉啼玉,她本姓張,叫小蘭。張小蘭,這是鄉間最普通的名字,一抓一大把。

她寧可自己是一個孤兒,便可以給自己編造一個離奇的身世。可不是的,她的父母都是農民,臉上帶著木訥和畏縮,他們幹農活,生孩子,孩子幹農活,再生孩子。

她既不是兄弟姐妹中最大的一個,也不是最小的一個。她被賣到徐司空府,也不是出於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因為她無足輕重,賣了,便賣了罷。

她不過是一個最平凡的人,生時便不被祝福,死了同樣也無關緊要。

她走到護城河邊,河水靜靜的,百年來,亙古不變。

模模糊糊的,她看見一個五六歲光景的女娃娃,紮著土氣的羊角辮,穿著單薄又破舊的灰布襖子,在大雪中一動不動地站著。

女娃娃凍得直吸鼻子。

她也覺得冷。

那一回,她被爹爹罵了。爹爹說,小騷包,給我死出去,再別回來!她聽了就真走出去,下雪了也不回,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風口。

她自小就倔,這是命。

她朝那女娃娃招手。

女娃娃回了頭,頂著一張皸裂的小臉蛋,笑著,沖她跑過來。

她也笑,朝那女娃娃跑過去。

風,她聽見風在耳邊說,錯了,從頭到尾都錯了。

可無所謂,什麽都無所謂了。

就像一只大鳥,她覺得自己像大鳥一樣自由。

她聽到很多從未聽過的聲音——雲朵私語的聲音,樹木爆青的聲音,魚兒呢喃的聲音。

“鈴——鈴——”

又不是荒漠,怎的會有駝鈴?

作者有話要說:原諒我任性地先寫了啼玉的番外,雖然你們都不喜歡她。

我很愛她,因為她不夠高貴,不夠漂亮,不夠聰明。

因為她不過是個最平凡的人。:)

49

49、【四六】 千山萬水 ...

劉義真被廢,新安郡幾乎等同一座囚牢,這一路遷徙,雖明面上無人看押,暗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監視。無奈新安在南,而我欲北往。

息愛道:“向南走也是權宜,有時要達成一件事,不免走些彎路。”她只知北方有我的良人,我不告訴她是誰,她也不多問。

拓跋嗣滅梨族滿門,我是可以不在意的,息愛卻未必能釋懷。

實際上我與拓跋燾的距離,又何止這些呢。

好在這些憂愁都是懸空,不去多想也就罷了。我便是這樣的一個人,只要那阻難不是實實在在,不曾禁錮得我寸步難行,我便懶得花心思在上頭。

我的心思如今都在寶寶身上,這段日子,他一點一點地在我腹中長大。

我在心裏告訴寶寶,愈靠近新安,便是愈遠離過去。等到了新安,我們便可以徹底擺脫從前,去找拓跋燾。

三月,墨色的新安郡披上一層綠,似老山石上長出青苔來,那綠色並不顯出生機,反倒帶些頹靡氣。

初入郡關,我們坐在路邊一家茶肆喝茶。用的是粗瓷大碗,茶水發鹹,帶了粗放的味道,是河水味,或是泥土味。點心奉上來,卻是一碟糖包,甜得發膩。

然我們都吃得很用心。

我道:“義真,吃完這一餐,便分別吧。”

他不擡頭,草草“嗯”了聲,又夾起一只點心。

吃完這一碟,他道:“老板,再來一份。”

我望著他把一只只包子往嘴裏送,吃得極優雅,雅而慢,唯獨是不擡眼睛。甜到發苦的糖包,他卻吃不夠似的。

待吃到第五碟,他終是咳嗽起來。

這咳嗽的毛病也是因為我才落下,他本不能吃這麽多糖。可他喝過大碗的茶,又繼續吞起了包子。這一回是大口大口的,像是要在壓住咳嗽的同時,壓制住其他的什麽東西。

我低聲道:“終要有一別。”

他頓一頓,把面前的最後一個糖包吃完,又朝老板道:“再來一份。”

我覺得心裏難受,怔怔望他,不語。

他才把臉擡起來,那眼睛像是鋪滿了菱蔓的平湖,當中吹起一陣風,把澄碧的葉子吹開,露出一角湖水。湖水裏有波濤。

我道:“何苦呢。”

他啞聲,“我想六碟點心的時間還是太少了,或許我還能吃得下第七碟,第八碟……”那般小心翼翼的語氣,一如既往。

我忽覺得自己殘忍。

息愛嘆一口氣,“十一,你的身孕就要有八個月,行路對孩子不好。”

我默一會兒,道:“可不是呢。義真,你若是吃壞了,寶寶生下來可沒人抱。”

他楞一楞,把筷子放下,竟手足無措了。呵呵笑了許久,他方想起朝老板喊,“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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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這邊的民居是清一色的黑和灰,黑瓦,灰墻,映在碧藍的天和暗綠的水當中,頗顯肅殺。長長短短的巷子,一樣的是逼仄擁堵。

我本不是長住,劉義真卻按照我的喜好,費盡心思地找住所。最後尋到的一處是在西街,遠離鬧市區,開門便是條河,難得還帶著方天井,天井裏的一架葡萄剛剛抽條。

回想來,我曾穿梭於侯門深宅,馳騁於萬裏疆場,卻從不曾於這煙火人間安身立命。這幾段磕磕絆絆來得均是突然又自然,如今的我,毋寧說是逆命重生,倒不如說成是接受命運新的安排。

我在葡萄架下擺了藤椅,每日數著葡萄葉子玩。不過幾天,枯藤上便長出了青枝綠葉一大片,數也數不清了。息愛“嘖嘖”地嘆,“今年雨水旺盛,這葡萄長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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