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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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一直小心翼翼的,本就不算活潑的一個人,現在幾乎不說話了。我知道她心裏的疙瘩,便故意尋她開心。

“息愛,熏香爐子底下有灰,還沒掃幹凈。”、“息愛,這茶味道不對,定是泡茶的水沒燒開。”、“息愛,我背上的傷口又疼了,你再給我敷點燙傷藥。”……

她被鬧得沒法,終於問了出來,“娘娘,你怎麽不怪我?”

我朝她眨眨眼,“我現在不是挺好的麽?怪你做什麽?”

“可我差點害了你的孩子。”

“可我也知道你是為我好。”

她一楞,慌背過臉去,肩也微微顫了。

“我以為你不知道有了身孕,我想著你知道了定要受不住,便自作主張,想悄悄地尋些藥來拿掉孩子,誰也不必知道。”

我輕輕拽了拽她的胳膊,“傻息愛。”

她回過頭來,“娘娘,以後我不想叫你娘娘了。”

我道:“我不再是徐淑妃,這個稱呼確實該換。”

“我還想聽你奏一支曲子。”

“哪一支?”

“便是你回聞繡宮的第一晚,奏的那一支。”

我想了想,搖搖頭道:“那天是稀裏糊塗奏出來的,現在怎麽也記不清了。”

她道:“我記得,我哼給你聽。”

息愛坐在院中的大石頭上,沐著十一月的風,神情莊重。

她清了清嗓子,鄭重開口,像一個最聖潔的歌者。

咿呀……呀,

咿呀……呀,

咿呀……喲,

喲……

喲喲,喲喲……

沒有詞,只有一聲一聲的嘆音,這是最原始的言語,替代和勝過了所有最美麗的字眼。

當一切裝飾消散無形,當什麽也回歸了質樸,當我只是我。仿佛回到五六歲,那時娘親每日在我的床頭,哼這支梨族的古老歌謠。

咿呀……喲,

喲……

喲喲,喲喲……

我聽得入了神。

直到最後一個音也融化在風裏,息愛淺淺地朝我笑,喚我作“小十一”。

小十一,小十一……

梨族的姑娘沒有名字,她們的名字要等良人來取,於是私底下,她們按照年歲的大小,排了一個數字的代號。

這一代排到十,梨族覆滅了。

我是在滅族後出生的,我本該有好多的姐妹,多麽熱鬧呀,如今卻只剩下息愛一個。我只剩下她,她也只剩下我。

我靜靜地望著息愛。

她的白頭巾飄起來。頭巾變成一雙白鷺。白鷺越飛越遠。

她又喚了我一聲。

——“小十一。”

——“嗳。”

我知道我又有一個家了。

*************************

我循著記憶,來到了棋癡和尚的小院子。

是一個晴天,天藍得發亮。曝在陽光下的院子裏,堆滿了枯幹的草垛。門虛掩著,墻皮已經剝落。

棋癡和尚也不知哪裏去了。

我索性躺在草垛上,一邊等,一邊看天上的雲。

方才的一大團又散了,化作好多只白鴿子。它們飄得真遠呀,能不能一直飄,飄到北邊去呢?

拓跋燾,你也和鴿子一起來找我罷。

在早晨來找我。

我想看你披著霞光出現的樣子,寶寶也很想看。

拓跋燾,我總覺得山上的雲和別處的不一樣,它們飄得更高,見識過更多,我望著它們,就好像離你也更近。

最近我老是做夢,白日做夢。

我開始設想,我們有一座自己的房子。我們站著,扶著門欞,門很低,可太陽是明亮的。草在結種子,風在搖它的種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有房子,也不用很大,是我們的就十分美好。

晚上,我們可以順著河灣散步。夜是動情又寬舒的樣子,你拉著我的手在堤上胡逛,繞過一棵一棵的梨花樹。你一定會問我,你快樂嗎?

……

我仰著臉,天已經黑了,星星向我蜂擁過來。

是的,快樂。

我在心裏低低地說。

棋癡和尚沒有回來,之後的每一天都沒有。或許他出山雲游去了,又或許他已經圓寂。

可不知不覺的,在這裏等待已經成了我的習慣。衣裳越穿越厚,肚子也越鼓越大,我的心裏有一個念頭正在滋生,隨著寒意漸濃,愈發明朗。

那天我照舊躺在草垛上,裹得很厚。草垛已經不幹燥了,陰濕了一些,躺在上面並不很舒服。

有冰涼的小東西拐彎抹角落在我脖子上,還以為是下雨了,再一瞧,當空已經有數不清的雪花絮絮地落下來。

這裏的時令總比外邊慢一拍,已經十二月中旬,山上才下了第一場雪。

正要坐起來,卻覺得腹中一動——

是小家夥踹了我一腳!

我呆了好半天,等到覺察到冷才清醒過來,下意識地一摸臉頰,上面已經淋滿了淚。

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我仿佛能看見寶寶揮著小拳頭,懶懶地伸一下腰肢,或者只是撅著嘴巴吐泡泡。

已經四個月了,我的寶寶,將在來年的五月裏出生。

他會出生在最生機勃勃的五月,繁花似錦的五月,就出生在五月的花海裏。

心裏埋了很久的那個念頭,終於破土而出!

我一路小跑趕回去,用最激動的嗓音,連聲朝息愛喊:“幫我,幫我下山,幫我逃出去!”

*********************

下山的日子已經定好,就在一月份——立春以後。山路不好走,需得等東風解凍,而再晚的話,我的身子越來越沈重,行走會不方便。

息愛再不讓我出門,我每日無聊,便零零碎碎地收拾東西。也沒有什麽好帶的,綠綺是劉義符所賜,索性就留在這裏。劉義真的紫玉簫需得珍藏,便塞在包袱的最裏頭。拓跋燾刻的那枚棋子,還一直掛在脖子上,貼身焐著。

十二月末,劉義隆又來了一回。他目光深邃,望了我的臉一會兒,又望了望我的肚子,顯得心事重重。

我看他幾次欲言又止,剛要主動與他找話說,他卻嘆了口氣,甩開門簾子走了。

他來過這一趟以後,日子似乎走得愈發慢。

我每天都要問息愛,山路上的雪化了沒有,楓樹上的霜,有沒有變薄。

息愛被問煩了,便打趣我,“十一這麽著急,急著找郎君。”

我大言不慚,“是的,就是著急,急不可耐。”因為我等得及,寶寶也等不及呀。我才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爹爹抱,沒有爹爹疼。

我想離開建康之前,一定要再去看看啼玉,也看看劉義真。

劉義真,我默念這個名字,覺得他好像離我很遠了,又好像昨天才剛剛認識。

千呼萬喚,一月姍姍地來了。我和息愛抹黑了臉作村婦打扮,挎著兩個不打眼的包裹,相偎下了山。

山腳有幾個官兵,劉義隆手下的兵。當中一個把我們攔住,喝道:“哪裏的婆娘,怎的從山上下來?”

息愛道:“民婦是上山拜佛還願去的。這是我家弟媳,本來成親兩年了也沒個動靜,拜過山上的菩薩,敢情就懷上了。”又補充道:“不還願,菩薩可要生氣,怕就算是生出來,也缺個茶壺把子!”

旁邊站的幾個兵“哈哈”笑了,“缺個茶壺把子,便只能做只茶杯!一盞茶壺,倒可以配上十來只茶杯!”

“那是那是,民婦就恨不能生個男兒身喲,像各位官爺這般,神氣得很!可憐民婦沒這好命,嫁了個鄉下人,偏還是個殺豬的破落戶,一落床,身上騷哄哄!”

那幾個兵笑得更厲害,有一個還吹了響哨,“要不是你這婆娘生得太黑,官爺我倒好和你困一覺,叫你也嘗嘗不騷的茶壺把子!”

息愛賠笑,又與那幾個兵周旋了會兒,才拉著我離開。

身後還不時傳來浪笑,又有一個兵道:“從後頭看,這身段,嘖嘖嘖……”

“別理他們。”息愛把我挽得更近一些。

“叫你受委屈了。”

“哪裏的話!”息愛說得滿不在乎,“他們就是口頭占占便宜,也不是真壞。這荒山野嶺的,難得遇見一個生人,那幾個兵守在那裏,冷清倒是真的。”

我低聲,“以前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息愛楞住,又扯了笑把尷尬掩過去,“我的經歷多得很,以後有功夫再慢慢講。”

我捏捏她的指尖,“以後,我們就是一家子,什麽都一起經歷。”

她嘴角撇一撇,又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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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陵王府。

我寫了條子,買通門房幫我上呈。啼玉認得我的字跡,很快遣了小婢,把我和息愛迎進去。

是啼玉的臥房,屋裏只有我倆,她再也掩不住欣喜,把我上上下下檢查了個遍,目光終於停留在我的肚子上。

我笑,“怎麽,不恭喜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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