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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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月也朦朧夜也迷醉,原是眼前蒙了一層水霧,隔得花非花,星若霰。

我的思緒亦停住。

息愛立在對面,面目被籠上一層薄紗。然她眼角的淚滴卻耀眼極了,在月華中泛著冷藍色的晶瑩。她微啟朱唇,聲音悠遠,遠得似隔著一段流光。

她道:“娘娘,你莫要難過。”

難過?難過做什麽。

我輕輕搖頭,“這院中還缺一棵梨樹。”

然後我直起身子,抱著綠綺慢悠悠回房。風可勁兒地吹,將我的衣裳吹得鼓起來,我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一只風箏,整個兒都輕飄飄的。

風啊風啊,你也停住罷。

你再不停,我的木頭心要吃不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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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谷雨,我拈了幾塊點心坐在窗邊,一邊啜飲息愛給我沏的雨前新茶。谷雨嫩茶翡翠連,手中杯盞端的是茶香撲鼻,真叫人好醉。

“娘娘,”息愛喚我,“謝淑媛送了帖子來,邀您未時三刻去她的徽音殿賞牡丹。”

眼下正值花季,徽音殿賞牡丹,倒是賞心樂事,可惜我的聞繡宮卻光禿禿的。

息愛見我怔怔望著院子,柔聲道:“不知娘娘喜歡什麽花?眼下正是好時節,奴婢去尋些花苗種上,待到明年,聞繡宮也能綻芳吐蕊。”

我道:“我不喜歡只開花不結果的東西。”

息愛默,欠身退出內室。

時光那麽長,索性叫婢子點起茉莉香片不間斷地燃。我斜靠在案邊,一邊飲茶一邊翻弄幾本閑書,直等到未時,方懶懶坐起來,叫息愛幫我梳妝。

她幫我揀了件素凈衣裳,頭發只挽成極簡單的式樣,因怕過猶不及,又往髻上添了兩支金釵。我朝她會意地笑笑,乘了歩輦行往徽音殿。

剛進到院子裏,便有花香襲來。有宮女過來引路,將我與息愛帶至院子當中的一角涼亭。亭中早備好瓜果點心,席位並不多,眼下只坐了謝淑媛而已。

她今日穿著件水紅的羅裙,背後是花團錦簇,更襯得佳人明艷不可方物。

我道:“這園子中的牡丹開得真好,可惜即便是最嬌俏的嬌容三變,碰上妹妹也要遜色幾分。”

她笑著請我入座,道:“今日賞花,只邀了姐姐和皇後。皇後那邊說是有客,需得晚些時候才到。”

我頷首就座,因怕冷場,只得同她閑扯些風花雪月。她出身謝氏,乃望族中的望族,才學自是不俗,隨口念了幾首閨間作的小詞,句句精巧。我真心讚她,她笑道:“幼時都是伯父教我念書,謝靈運其名,姐姐可聽過?”

我微怔了怔,只道:“怎會沒聽過。”

“我倒是多此一問。”謝淑媛笑道:“姐姐的父親徐司空大人亦是個風流人物,姐姐家教如此,不知道才怪。不過姐姐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伯父與徐司空,昔年同窗十數載,那才是手足情深呢。”

我不知她意欲何為,只得假意賞花,指著靠近的一朵粉色牡丹道:“我於牡丹所知不多,這只卻喚作什麽?”

她道:“貴妃插翠。”隨即盈盈站起來,移步花前,將距我方才所指不遠的一支白牡丹折下,遞給我道:“我倒是覺得,這朵夜光白更適合姐姐。”

我接過。手中這支牡丹足有碗口大,花瓣層疊,花色晶瑩素潔白裏透光,只花托處泛著淺淺的淡紫色暈,霎為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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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宮人通報,說是皇後攜宜都王妃已經出發,眼下就快到徽音殿。

宜都王妃?

我將手中白牡丹放下,疑心自己是聽錯了。

“難怪皇後要推遲赴約,原來接見的是這樣的貴客。”謝淑媛卻一語擊破了我的疑慮,她拉了我起身相迎,又道:“據傳宜都王月初便在王府辦了大婚,因操辦得簡單,宮裏最近才透出點風聲。”

我一步踏空,虧得息愛在身側及時將我扶住。她緊緊捏了我的胳膊,面色倉惶,神色中似有不忍。我這才明白她昨夜所說的“難過”意指何處。

我笑道:“那真要好好恭喜新王妃。不知是誰家的女兒,有幸得了這樣一個好歸宿。”

“說是前朝太尉袁湛之女,因是庶出,從前倒未聽過有這樣一號人物。不過陳郡袁氏乃四大門閥之一,雖是個庶出,也湊合配得起我皇家門第了。”

謝淑媛此語畢,便聽得宮人通報——

“皇後攜宜都王妃駕到。”

繁花似錦,織成個霞蔚雲蒸,有一行人踏著春光,步履輕慢。

司馬茂英著隆裝行近,身側是一個罩著鵝黃衣衫的女子,面目不甚明晰,那般娉婷裊裊的身姿,卻已叫人憐上七分。

待一席坐定,袁氏庶女的姣好面容便近在眼前,那般的煙眉淡掃,那般的低眉順目……牡丹叢中,她的美不爭不擾,不喧不鬧——

有美一人,婉若清揚。

她靜好的樣子逐漸與我記憶中的一個影像重疊,世間清麗女子多如牛毛,但當得起“清揚婉兮”一句的,卻只有我的長姐徐催影。

我定定望著她。

她低頭輕聲:“齊媯(gui,一聲)給徐淑妃請安,給謝淑媛請安。”

“你既嫁入皇家,便都是自家人,”司馬茂英溫言,“徐淑妃閨名催影,謝淑媛閨名琦瑤,往後你們私下姐妹相稱便是。”

“那怎麽敢。”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支吾著,更顯得柔弱。我卻記得她在我及笄那日“吃吃”的笑聲,那樣尖銳的、刺耳的笑聲。

謝淑媛只當她害羞,索性捉了她的手,笑道:“有什麽不好?齊媯妹妹。”

她這才徐徐擡頭,軟語道:“那齊媯就見過琦瑤姐姐了。”又將頭掉過來,“也見過催影姐姐。”

話畢,她對著我的眼睛淺淺地笑,笑顏那般無害。

我亦回她一笑,道聲“見過。”

嗬,這世間當真是假作真來真亦假。今時今日,竟是她喚我“催影姐姐”。

她指著我手邊的白牡丹,問道:“這便是夜光白罷?真是漂亮。”

我頷首,“不知齊媯妹妹喜歡哪個品種的牡丹?”

她啟唇,似乎欲言又止,神色若一只嬌憨的小鹿。

“妹妹喜歡哪種就說,但管在姐姐這園子中折了去,”謝淑媛插了一嘴,嗓音嬌媚,正與眼前袁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流,“折回去最好叫你家王爺給戴上,定又添得幾分動人。”

她卻將臉微微別過去一點,吶吶道:“牡丹富麗堂皇,也只有眾位姐姐才配得上,齊媯蒲柳之姿,戴上怕要叫人發笑。何況……”她的臉上浮起一抹羞紅,“王爺說過,他最喜歡女子不施粉黛,凈若白梨。”

我心中一顫。

司馬茂英和謝淑媛則笑起來,打趣她一些夫妻隱私。

過得一會兒,司馬茂英指著空出的幾個席位問道:“今日不是說只請了本宮與淑妃,這多出的位子,卻是留給誰的?”

“皇後不知道麽?”謝淑媛佯裝訝異,“皇上一早就傳了訊過來,說是今日出關,待會兒定要過來湊番熱鬧呢。”

司馬茂英面上尷尬,只道:“自然是知道的,近日後宮事務繁雜,竟將這事給忘了。”又朝我道:“淑妃足有大半年沒見過皇上了罷,今日倒解了相思之苦。”

我尚在出神,聞聲一楞,只得點頭默許。

28

28、【二八】 蔔卦 ...

眾人又寒暄一陣,亭中歡笑時時。

少頃,有婢女與謝淑媛作了一番耳語,謝淑媛似愈聽愈喜,遣退婢女後,與眾人笑道:“今日徽音殿著實熱鬧,不單皇上聖駕蒞臨,宜都王也要來呢。”話畢又朝袁氏揶揄,“琦瑤面子萬萬沒這麽大,此番可是沾了齊媯妹妹的光。”

袁氏霎時紅霞滿面,囁嚅道:“琦瑤姐姐真是嘴壞,總愛作弄人家。”

這廂又是一陣笑浪,那邊已傳來宮人通報,說是聖駕已到。

劉義符一馬當先,似頑童般行得飛快跳脫,偏又要另辟蹊徑,惹得牡丹折損不少。謝淑媛作一副佯怒模樣,直喚他“冤家”,嬌顏軟語,更添得幾分媚色。

司馬茂英聽得皺眉,劉義符卻受用無比,同謝淑媛嬉笑幾句,便捉了她的手徑自緊貼著坐下,又朝我眨了眨眼,也不管司馬茂英面色不豫。

劉義隆隨後才到。我不敢正眼瞧他,只用餘光去瞟,依稀覺得他又高瘦了一些。

他先與皇後行了禮,跟著是謝淑媛,待輪到我時,劉義符已搶先嚷起來,“不過是場家宴,何必磨磨唧唧,忒的煩人!”

劉義隆朗笑兩聲,只道“皇兄所言極是”,便在袁氏左側坐下了。

我微低了頭,隱約覺得左前方有道灼灼視線在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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