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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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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酸。”

最終,蕭臨危這麽對厲雲埃道。

而厲雲埃始終沒有開口,只沈默地微擡起頭,與他對視著。

眸光灰冷,如他身上沾滿濕意與汙跡的青白外袍,冒著與不遠處熱浪違和的寒氣,額前幾縷發絲服帖垂落,又被風吹出疏涼弧度。

他就那麽看著蕭臨危,並無怒意,卻也毫無波動。

就是這樣的目光,與他幼時被擄到北州做人質時一模一樣。

偏他明明是個溫和的人,無論是飛揚跋扈的江惡劍,抑或他宮帳內的侍奴,一草一木,甚至他前一刻從逆雲帳後拯救的菜圃。

唯獨,這份柔軟從不屬於蕭臨危。

好像自他們年幼初見起,他與滿腹城府的蕭臨危便相隔猶如眼前滔天火海。

也正是他這道似永遠都不會將蕭臨危收留於眼底的視線,曾惹得蕭臨危在不甘之下,強行在他肩後刺下了自己的大名。

要他即便回了南隗,也銘記他給的恥辱。

他確實沒有忘記。

“……”

良久,見蕭臨危沒再說下去,厲雲埃終於低垂了眼。

靜靜蹲下來,輕顫的指尖早已泥濘,一顆顆撿起滿地狼藉。

無疑又引來蕭臨危不屑般的冷嗤。

“王上。”

卻不待蕭臨危再說什麽,一疾影驀地縱身而來。

是玄薊。

曾隨蕭臨危前去南隗的親信,也是江惡劍初在金羽驛醒來時,與蕭臨危談話之人。由於同遭烏玨咬傷,雖已恢覆,但至今臉上仍毫無血色,像蒼白羸弱的鬼。

他眼下仍身著煉丹司的黧衫,儼然事出緊急,直奔蕭臨危身旁,刻意壓低嗓音。

“丹引被盜了。”

丹引——自是煉丹最關鍵的引子,可以是任何事物,如在北州尋常可見的香料、毒蟲,也包括一些其他動物的血,或者人血,還有兇殘的,會直接以活人做引。

而煉丹司丟失的,實際是用江惡劍的血與其他所需材料嘗試許久才得以成功的一顆香丸,本欲作為新的丹引,誰知就在剛剛逆雲帳被炸毀間,不翼而飛。

蕭臨危聞言猛然擡眸,陰鷙朝司韶令離開的方向看去。

“立刻封鎖南北庭出入口,你帶三百飛隼兵去南庭西門,攔下青鄴敕風堂二人。”

自蕭臨危繼位後,北州兵力如今主要分屬蒼鷹、白鳶、雲梟、飛隼四營,其中蒼鷹僅受蕭臨危調遣,各個身手超群,身披隕甲可隔斷他人信香壓制,可謂刀槍不入,即半年前隨蕭臨危守在金羽驛周圍的百餘精銳。

白鳶擅長騎射,兇猛剛勇,主沖鋒破陣。雲梟人數眾多,且力大魁梧,近戰可以一敵百。

速度最快的,則為飛隼。

而逆雲帳方一出事,丹引便同時消失不見,最有嫌疑的明顯是司韶令。

盡管二人有約定在先,但蕭臨危不會完全相信任何人。

也就在玄薊領命離去之際,他隨後看向的,是厲雲埃。

“王妃剛才消失那麽久,一直留在逆雲帳?”只聽他毫無避諱地徑直問道。

要不是厲雲埃剛剛從火海脫險,蕭臨危最先懷疑的也該是他。

南隗不可能真的白送個王妃給他,他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厲雲埃突然扭轉態度,不僅迫於聖旨,定還有其他緣由。

而無論是南隗還是青鄴,一直對北州最為忌憚的,唯有洗骨丹。

他當年煉出成丹一事,既然青鄴王能派出江盈野來奪,南隗皇帝未必毫不知情,不過是為著平息邊境戰亂佯作未見,暫時與他聯手。

半年前,他借著那幾名在南隗境內遭害的北州鬼士提出聯姻,表面看來是他既鏟除了異己,又得了南隗勢力的支持,好處皆在他手,但實際上,南隗也恰好能夠讓厲雲埃來此時刻掌握關於成丹的一切行動。

他和厲雲埃,終各懷心思。

所以這次丹引遭竊,除了青鄴安插於此的細作,相比司韶令而言,反而厲雲埃的動機更充分些。

“是在逆雲帳,沒有出去過。”

氣氛僵持間,厲雲埃已暫停下手上動作,擡頭篤定答道。

“一個人?”蕭臨危又問。

“嗯。”

“脫了。”

“……”

隨著蕭臨危突兀的一句,厲雲埃眉頭微動,一時沒有回應,也沒有動作。

火勢已在眾潛火兵的控制下漸弱,不時飄溢的硝煙味道卻好似更烈,熏得所有人氣息焦灼。

跪了一地的侍奴更誰也不敢在此刻亂動一下,恨不能將自己埋進塵土。

“要本王親自動手,還是其他人?”蕭臨危緊盯厲雲埃愈發凜冽的臉,像是也在努力壓制內心暴戾,“若丹引不在王妃身上,本王自會允王妃回去。”

“……”

厲雲埃便默不作聲地停頓片刻,終於站起身。

覆滿泥土的掌心倒是沒再猶豫,平靜將披在身上的外袍拿下,奈何無人敢起身接過,他放在臂彎小心攏著,又去解了腰間泛著冷光的翡色帶扣。

松開緊紮的束帶,手上還算穩當地將衣物慢慢脫下。

直至他削瘦的肌骨挺直而立,即使沾了少許指間臟汙,依舊霜白如月,腹背露出幾道已極為淺淡的疤痕,悉數是他年幼被擄來北州作為奴隸時受下的鞭傷。

他仍沒有遲疑,幾指搭向身下僅剩的遮擋。

正面不改色地欲扯下時,卻聽蕭臨危冷聲道:“不必。”

“把肩上的拆掉。”

於是厲雲埃一頓。

當然聽出,蕭臨危指的是他常年以布條纏覆的地方。

是他肩後的刺字。

就連當初蕭臨危因隱息丹被調換而發情的那七日,他同他無數次密不可分,抱他至最深處,也不曾挪開半分。

此時此刻,厲雲埃望著蕭臨危不容反駁的俯視,也僅頓了須臾,便依照他所說,擡手將那處覆蓋全部拆開,轉身背對於他。

丹引自然不可能藏在那裏。

只是因鮮少暴露,附近皮膚好似更為霜冷,襯得“蕭臨危”三字遒勁烏深,肆無忌憚地融進骨肉。伴隨厲雲埃的呼吸,每一筆像在細微顫動,蘊著刺眼的鴻溝。

四周不曾間斷地傳來陣陣碎響,烈火燃透,卻顯然焚不盡他們之間的冗雜。

半晌,竟是蕭臨危率先開口。

“穿上。”

話音剛落,他已大步離開。

厲雲埃則始終背對著他,重新將衣物穿妥,旁若無人地蹲下,繼續撿起滿地狼藉。

經過這一遭驚嚇過後,周圍人哪裏再敢怠慢,忙不疊跪著向前,伸手與厲雲埃一起拾掇。

對於這位無論遇到什麽事好像都能坦然處之的異域王妃,他們雖說無心追隨,卻也並不討厭。

尤其,方才一幕更讓所有人嚇破了膽,生怕王妃真有什麽問題,蕭臨危一個不高興,他們又性命不保。

也在忐忑顫抖間,才猛地意識到,若生不測,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這看起來單薄軟弱的王妃。

更總算心懷感恩地回憶起,每回招惹了江惡劍時,唯有厲雲埃才能加以勸阻。

於是一想到衣不蔽體沖進火海的江惡劍,不知又在鬧騰什麽新花樣,一個個爭著替厲雲埃收拾的動作,更為賣力了。

若非厲雲埃眼疾手快,菜都要被他們搶碎。

毫無疑問,蕭臨危從南隗帶回來的這三人,最讓他們頭疼的,當屬江惡劍。

“夫人!夫人!”

殊不知,此時的江惡劍,難得的比他們還要頭疼。

本打算悄悄跟隨,到底還是被司韶令發現了。

司韶令身形連翻虛閃,快得似要轉瞬即逝,他只得也不再藏著掖著,腳下疾馳,耳內灌滿撕扯的厲風,夾雜他一聲聲心急火燎的呼喚。

終看準時機,一臂有力勒住身前人的喉嚨,劈頭蓋臉地便是“吧唧”幾口。

“夫人!夫人!夫——”

卻定睛一看,他抓住的,原來是那神出鬼沒地跟隨司韶令左右的敕風堂鬼使。

對方儼然也楞住,略微發僵的面具上,都是他的口水。

而司韶令已然停住,正寒森森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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