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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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14日。

那天清晨, 當手機鈴聲響起時,兩個聊到深夜才迷糊睡去的人誰都沒有意識到,那竟然是死神發出的低沈吟唱。

在地鋪上囫圇蜷縮了一晚的賀景升不耐煩地翻身捂住了耳朵, 壓根就沒去理會那擾人清夢的源頭, 直到迷迷糊糊聽見江闕微啞的嗓音接起電話說了聲“餵”,直到手機從飄窗上“啪嗒”落地,直到他詫異轉頭,看見江闕步伐不穩地跳下飄窗、臉色慘白,才被嚇得瞬間清醒,一骨碌從軟墊上翻身而起:“怎麽了?!”

那時的江闕就仿佛一個魂不附體又搖搖欲墜的紙人,倉皇蹲身撿起手機, 口中喃喃道:“我……我要回去一趟。”

賀景升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情形給弄懵了:“回哪兒去?”

江闕慌亂地戳亮手機屏幕,顫抖的手指甚至一時間都沒能分辨出哪個軟件才是能買機票的那一個:“剛才……是交警電話,他說我爸……在高速上遇到了連環追尾。”

賀景升心裏咯噔一下, 立刻追問道:“具體情況呢?”

江闕搖了搖頭:“他沒說……只說讓我盡快回去一趟。”

那是交通事故通知家屬時慣有的方式, 為免家屬在趕去現場時因為過於慌亂而出意外,在電話裏只會簡單說明發生了事故, 卻不會直接告訴家屬傷亡情況。

那一刻,賀景升心中其實已經有了極其不祥的預感, 但是看著江闕那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卻知道此時自己能做的只有鎮定,於是當機立斷按下了他仍在翻找軟件的手:“你別找了,我來訂機票,你趕緊去看看有什麽要帶上的,拿上我們馬上走。”

如果換作平時, 江闕一定會說“我自己回去就行”之類的話, 但那一刻他真的已經六神無主到了一定地步, 聽到賀景升的話後,幾乎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地點了點頭,立刻起身去臥室翻找出了身份證件、錢包一類,很快便又匆匆回到客廳:“拿好了。”

“走。”賀景升立刻起身陪他出了門。

那天的一路上,賀景升能感覺到江闕一直都處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對他試圖寬慰的“不會有事”、“別太擔心”充耳不聞,就好像五感都已經與外界發生了剝離,對周遭一切言語、動作,都遲鈍到需要花上好幾秒才能做出微許反應。

這種狀態一直從出門持續到上車,又從登機持續到降落,繼而在他們抵達蘇城、打車趕赴高速事故現場的過程裏達到了巔峰。

那天的蘇城下著瓢潑大雨。

出租車開進高速入口時,雨刮器甚至都已經無法讓擋風玻璃保持清晰的視野。

而就在那模糊不清的擋風玻璃後,副駕駛上的江闕一直攥著安全帶、緊緊盯著前方,就好像已經有了某種強烈的預感,但卻還緊繃著最後一根弦,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判決。

隨著車輪的勻速前進,大片閃爍的紅藍警燈終於若隱若現地出現在了遠方的雨幕之中,而那光亮就仿佛惡魔的鬼眼,在陰霾的天幕下閃動著讓人望而生畏的頻率。

車子在封鎖路段的警戒線外停了下來。

江闕像只提線木偶般拉動門把、推開車門,就那麽頂著漫天瓢潑的大雨,一步步走向了前方地獄般的車禍現場。

那真的猶如一個地獄。

嗚——嗚——

嘀嘟——嘀嘟——嘀嘟——

數不清的警車、救護車、消防車閃爍著頂燈,綿延數百米的路面上橫七豎八地歪斜著幾乎分不清首尾的、被擠壓變形的扭曲車身,破碎的玻璃潑灑遍地,鮮紅血跡在大雨的沖刷下肆意蔓延,勾畫出死神魔爪般猙獰的紋路。

周圍警察手中對講機的嘈雜、消防電鋸切割的噪音,伴隨著警笛和劈啪雨聲此起彼伏,又淹沒在一浪高過一浪的、那些痛哭倒地的家屬撕心裂肺的哀嚎之下。

慘烈至極。

那是連旁觀者都忍不住心驚肉跳、幾近窒息的景象。

而就在這景象的盡頭,遠方烏雲積聚的蒼穹之下,傾倒著一塊足有幾層樓高的巨型廣告牌,巨幅海報裏的宋野城眸光熠熠,與眼前哀鴻遍野的景象形成了無比割裂的反差。

江闕的腳步明顯在看到那塊廣告牌時頓了一下,但緊接著他便已經無暇顧及其他,因為距離最近的交警已經踩著雨靴大步朝他走來,手中還拿著一塊登記板。

“哪輛車的家屬?”對方擡起雨衣兜帽下的臉,在周圍紛雜的噪音裏大聲問道,“車牌號報一下!”

聽到這話,走在江闕身後的賀景升意識到最終的判決終於要來了,連忙緊走兩步挨到江闕身側、扶住了他的肩頭,試圖借此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江闕好不容易才攥緊掌心、艱澀地報出江抵的車牌後,最先到來的並不是交警口中關乎生死的判決,而是一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變故——

側前方不遠處,一個原本被女警陪同著的女人突然發瘋般沖了過來、在幾人詫異的目光中狠狠甩了江闕一個耳光!

——啪!

這聲脆響愕然了全場。

“你滿意了嗎——?!”

女人明顯哭腫的雙眼赤紅地咆哮著,雨水混合淚水順著淩亂的黑發和臉頰流下,瞪視江闕的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你終於把他害死了!你滿意了是不是——?!”

“哎葉女士!”女警匆匆趕來將她拉住,“你幹什麽?”

江闕全然沒有料到,最終的噩耗竟然會以這樣極具沖擊力的方式灌入耳中。

與此同時,賀景升已然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女人是誰,急忙橫跨一步將她攔住:“阿姨,你冷靜一點!”

“滾——!”

葉鶯惡狠狠一把將他和女警推開,瘋狂的力道竟然讓兩人都沒能站穩,緊接著“啪!”地又甩了江闕一巴掌,撲上去雙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他到底哪裏對不起你,到底欠了你什麽?!你非要害死他才痛快!”

雨水順著江闕淩亂的碎發滴落,被扇偏的臉頰迅速浮起了極為刺眼的紅痕,甚至連嘴角都洇出了一抹血漬。

然而他的瞳孔卻是凝滯的。

面對葉鶯繼續瘋狂的撕打吼叫,他就那麽硬生生挨著受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仿佛從最初的那句“害死他”落地開始,他就已經撞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噩夢,周圍所有顏色、聲響乃至痛覺都已不覆存在,原地只徒留了一副空蕩虛渺的軀殼。

葉鶯仰頭顫抖地瞪視著他,怒不可遏地喘息著:“明明一切都已經回到正軌了……明明你已經滾得夠遠了!為什麽還要陰魂不散!”

江闕被她推得往後趔趄了一步,女警趕忙再次上前攔阻,賀景升死命擠進兩人中間、強行扯開了她的手:“阿姨!這不是他的錯!你冷靜一點行不行?!”

這一次他不客氣地用了蠻力,沒再讓葉鶯掙脫開去,旁邊的交警和女警也趕緊配合著把她拉住,終於將瘋狂撕打的她拖開了幾步。

然而大約是地面打滑的緣故,被拖開的葉鶯還沒隔開多遠,忽地腳下一個不穩、陡然跌坐在地,“啪”地濺起了一片水花。

旁邊兩名警察連忙要扶,她卻狠狠推開了二人的手,然後就那麽披頭散發、歪斜地坐在地上,朝江闕擡起了手指:“你……”

她費力地粗喘著,繼而轉頭指向極遠處那塊倒塌的廣告牌:“還有他……”

她轉回赤紅的雙眼,那陰鷙的目光裏像是淬了名為仇恨的劇毒:“你們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以最狠毒的詛咒將早已遍體鱗傷的江闕鏘然釘在原地。

那駭人肝膽的餘音盤旋直上,猶如最殘忍的利刃,劃破了遠方烏雲密布的蒼穹。

醫院值班辦公室。

整個房間一時間壓抑無聲。

賀景升的敘述稍稍停頓,像是有些難受般深深呼了口氣,而後才嘆息似的道:“其實我能感覺到,那天他之所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是因為連他自己都認同了他養母強加的罪名,他是真的覺得……是他害死了他爸,他覺得如果不是因為他買房,如果他爸不是為了去看他,就不會遇上那場車禍。”

旁邊的宋野城早已紅了眼眶,此時喉頭艱澀地滾了滾,像是難以出聲般、半晌未發一言。

就在不久前,當他從江闕口中得知黃毛墜樓的那段往事時,他還曾慶幸江闕終於願意開口對他傾訴那些難過的記憶,讓他終於有機會揭開那層攔阻在兩人間的隔膜,為他分擔疼痛、陪他療愈傷痕。

但宋野城怎麽也沒有想到,原來那夜聽到的故事還不過只是江闕沈重過往的冰山一角,是殘酷劇集開場前微不足道的序幕,是大廈傾塌之初、墜落的那塊渺小的碎磚。

此時聽著賀景升的回憶,想象著那日傾盆暴雨中江闕心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在自己未能陪伴在旁的那些歲月裏,江闕究竟經歷過怎樣徹骨的疼痛,承受過怎樣絕望的煎熬。

那些打在江闕身上的、充斥著宣洩和遷怒的巴掌猶如刀鋒穿透了時光的洪流,也狠狠割在了宋野城的心頭,讓他心臟陣陣緊縮,心疼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左鑒清見他緊攥著桌沿的指節都已用力得有些泛白,忍不住擡起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跟著長長嘆了口氣。

但他猶記得他們讓賀景升講述這段過往的初衷是為了尋找江闕那些反常的根源,所以即便他此時心裏也不好受,卻還是保持了該有的理智,轉頭看向賀景升道:“後來呢。”

“後來……”

賀景升敘述得也有些吃力,稍稍頓了頓才繼續道:“那件事之後,他養母就瘋了。不是形容詞的那種‘瘋’,是精神上真的出現了一些問題。”

那天的最後,葉鶯並不是自己離開的現場,而是被急救車送去了醫院——她從小到大幾乎都沒吃過什麽苦,那天深秋的一場暴雨加上劇烈的情緒沖擊,直接導致她最終暈倒在了事故現場。

在醫院醒來後,她的情緒依然沒有平覆,並且還接連出現了許多明顯不太正常的言行。

她拒絕處理江抵的喪事,也不許任何人把江抵的死訊對外公開,甚至就連江抵火化前、遺體告別儀式那天她都沒有到場。

她就待在自己那間單人病房裏,安靜的時候抱著雙膝久久發呆,不安靜的時候瘋狂扯掉自己手上的輸液針頭、帶著滿手血漬推倒輸液瓶掛架,咆哮著讓所有進入病房的人滾。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診斷,醫生基本能夠將她的癥狀定性為躁郁癥,具體表現為交替出現的抑郁、被害妄想以及少許暴力傾向。

只是那些癥狀雖然明顯,卻還不算嚴重,至少沒有嚴重到需要強制治療的地步,醫生建議暫時采取藥物治療伴隨居家靜養的方式,這期間身邊最好有人盯看照顧。

說到這裏,賀景升心頭有些憋悶:“其實當時按著我的想法,她自己父母還健在,直接回娘家養病就好,大不了江闕出錢雇兩個專業護工過去幫忙,也就算仁至義盡了。反正她和江闕也沒什麽感情,又看江闕那麽不順眼,應該也希望眼不見為凈才對。”

賀景升頓了頓,將那股憋悶都隨著一口氣呼了出來:“但是我居然忘了……她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

彼時從交通事故處理到江抵的後事,再到葉鶯的住院事宜,全都是由江闕親自操辦,雖然有賀景升陪同幫忙,但江闕還是在短短兩周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他就像一臺仍在運轉卻毫無生氣的機器,處理事情時有條不紊,答人問話時簡略清晰,可卻幾乎不吃也不睡,仿佛不會累,也屏蔽了所有與情緒相關的感知。

賀景升在旁看著,心裏不免滿是擔憂,但卻也在盡量往好的方面想。

他想,再大的難關也總有過去的一天,現在江抵的後事已經辦完,只要再把葉鶯安頓好,這件事也就算結束了。等他們離開蘇城、回到首都,江闕就能遠離這塊傷心地,時間久了,悲傷總是會慢慢淡化的。

然而,他到底還是想得太天真了。

他所以為的“結束”,不過只是另一段噩夢的開始——

葉鶯獲準出院那天,主治醫生出於對患者的關心,來病房詢問他們出院後的安排,這當中當然也包括“居家靜養有沒有人陪護照看”這件事。

那段時間葉鶯每次看到江闕都惡狠狠地讓他滾、朝他扔東西,可偏偏那天早晨,她的情緒出奇穩定,聽見醫生的問話,她甚至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就在賀景升對這抹笑意感到莫名其妙的時候,病床上的葉鶯悠悠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門邊的江闕,用一種雲淡風輕的口吻問道:“你那邊的房子還沒布置好對吧?”

這話在賀景升聽來簡直惡意滿滿。

她明知道江抵那天出門就是為了去幫江闕布置新房,此時故意這麽問根本就是在血淋淋撕開傷口。

連他都聽出了言外之意,江闕又怎會聽不出來,縱使這段時間他都活得仿佛行屍走肉,卻還是避無可避地被這話再度刺痛,喉中艱難吞咽了一下,連個“嗯”字都沒能應出聲來。

而葉鶯似乎壓根不在意他有沒有回答,也不在乎他究竟是什麽反應,自顧自地輕描淡寫道:“那就別布置了,回家來住。”

賀景升驚愕瞠目,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而葉鶯根本不是在跟誰商量。

她就那麽冷冷看著江闕,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戲謔和譏諷:“你不是很懂事很孝順麽?我病了,到你盡孝道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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