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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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瑜還活著?”

季瑾睜大了眼睛,雖說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在陸以克開口的時候,還是楞怔住了,“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

陸以克說道,“我只是偶然遇到過一次,但我能確信你和季瑜之間的差別。”

季瑾和陸峙從檢察院離開,那個陪同他們前來的公安上的人員還在努力勸慰著他們要放平心態。

但此時此刻季瑾已經完全聽不下去了,他再次想起那張陸峙用火焰燒灼過的那張紙,已經確信無疑是弟弟的筆跡。

是啊,檸檬汁。

他的弟弟已經這樣隱晦地向自己傳達著消息:那是季瑾第一次接觸密碼加密,只要把鮮檸檬汁和水混合,再灌到鋼筆的墨囊,書寫出來的字用火焰燒灼才會顯形。

他們初中高中不在一個班級,天天傳小紙條的時候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加密。

自己怎麽會忘了呢?

季瑾想起學生時代,季瑜在寫小紙條的時候,總是愛在邊邊角角上寫著各種線索,要合在一起用密碼解密。

……等等。

那張紙上絕對不可能只有這樣一條線索!

陸峙看到季瑾的神情焦急,幾次都差點摔倒在地,有些擔憂,但還是跟在季瑾的身後。

季瑾連鞋都沒有脫就直接奔向了那張白紙的存放處,他顫抖的手幾乎拿不穩打火機,幾次都沒有打上火,最後還是匆匆趕來的陸峙穩下季瑾的心緒,幫他重新烤一烤這張有著詭異字跡的紙團。

陸峙小心翼翼地掌控著火焰,爭取將每個角落都照顧得到。果然如季瑾所料,白紙的四角上開始出現無規律的數字,就這樣淩亂地散在上面。

“這是什麽意思?”

陸峙皺了下眉頭,雖然他不像季瑾那樣能夠熟練地掌握密碼,但最基本的解密規則他還是懂一點。如果像現在這樣只有單純的數字,沒有參照的密碼本,他們又該怎麽樣才能知道傳信人在講什麽?

他看向季瑾,卻發現對方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神情居然有些恍惚。

陸峙似乎聽到季瑾低語了一聲,連忙豎起耳朵,卻只見對方像是夢游似的站起身來,嘴裏念叨著什麽。

“陸峙,你還記得周川嗎?”

他聽見季瑾的聲音,“你曾經在調解室拿著錄像指控我是季瑾,因為我和周川正在研究一段密碼。”

“……柵欄密碼先把要加密的明文分為N組,然後從左到右豎向讀取,形成一段無規律的話,形成密文。柵欄密碼中的欄目數即為組數。”

周川的聲音在回憶裏響起,“你看,就是這樣。”

當時的季瑾從未想過,自己真的能在現實裏隨便偶遇到了懂得密碼的人,而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周川的存在只是給自己提供線索。

陸峙微微張大了嘴巴:“這是加密方式,那對應的密碼本呢?”

“去幫我拿一張紙。”

季瑾的聲音有些發抖,“還有筆。”

陸峙不明所以,立刻拿了紙筆過來,看到季瑾緊閉雙眼片刻,把一大段他看不懂的法語默在紙上。

——《情人》。

封皮已經沒有了,第一頁就是那張寫滿密密麻麻的註釋。那張附頁很薄,上面的內容卻是巨量的。

當時的季瑾為了不在齊曜面前露出破綻,是特意看過這本書的。

那上面古怪字體分布的字句,被季瑾從記憶裏一點一點默出在紙上。

即便是季瑾的記憶力超群,但是想要默寫出一門生疏語言的註釋分布和位置,也是對季瑾的一門挑戰。

他的額上幾乎全是汗,整個人都有些虛脫,但依然還是拿起筆,在白紙上按照柵欄密碼,開始進行解密。

他的弟弟設下了一場只有季瑾才能解開的迷局。

陸峙不敢打擾季瑾,但對方解開謎底的速度卻遠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快。

——答案是一個地點。

陸峙看到那個地點立刻臉色一變,甚至季瑾都沒打開地圖搜索,他便立刻沈聲說出了答案:“我知道這是哪裏。”

在季瑾被宣告死亡的那些天,陸峙不肯相信這個事實,曾沿著那條河流上下搜尋。

而這個地點,正是那條河流的下游。

兩個人立刻報警,然後果斷地開車向季瑜給定的地點前去。

“啊啊啊啊!!”

溫雲雲看著眼前這張和自己師父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發出了尖叫,但很快就被季瑜捂住了嘴。

對方的神情很是冷淡,只是當著她的面再次拿出了那把鋒利的刀。

溫雲雲驚恐地掙紮著,對方似乎很享受她這樣畏懼的神情,但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後松開了手。

“你,你是誰……”

溫雲雲幾乎都喘不過氣來,她的聲音都在發抖,“你怎麽和我師父長得一模一樣。”

“因為我才是季瑜啊。”

季瑜說道,“季瑾的故事我也聽了,那在你去死之前,我也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人:“因為你本來應該姓陸。”

“那我和陸知熙是什麽關系?”

這件事顯然在溫雲雲的意料之中,她並沒有表現得非常震驚,只是繼續詢問了下去,“我看到過他母親的照片,我和他的媽媽長得有點像。”

“那是因為你才是陸家二房的親生孩子。”

季瑜的語氣依然非常平靜,“但是當時的二房需要一個男孩子來掌權,他們夫妻之間簽訂了協議,如果生不出男孩,你的親生母親就會被休棄。”

“陸知熙不過是你的母親隨便找來替換太子的貍貓。”

季瑜說道,“而你,是陸家二房的血脈。”

溫雲雲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的巨量的信息,嘴張了張,想說些什麽,但是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絕望地看著拿著刀的男人越走越近,聲音嘶啞地說道:“那你為什麽要殺我?”

“我,我和你無冤無仇,我師父是你哥哥……你為什麽要殺我?”

“無冤無仇……”

季瑜低了下頭,似乎是笑了一聲,“陸小姐,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溫雲雲滿臉驚恐地看著季瑜走向自己,渾身上下卻全都被捆著,連掙動都不能。

“冤有頭,債有主。”

季瑜說道,“是啊,你的父親用藥迷奸了我,把我囚禁在他的居所,甚至還毀掉了我的腺體……是你父親毀掉了我,我已經找過他算賬了,你作為他的女兒,又怎麽不能替你父親分擔一下他的罪孽?”

溫雲雲幾乎要哭出來了:“我從來沒見過他,我不知道他做過什麽……”

但季瑜並沒有聽她說話,只是自顧自地說起來:“陸家所有的人都不無辜,你是他的血脈,雖然他不會在乎你的死活,但殺了你們這些人,我的心裏才會好受一些。”

“我在公安門口幾乎頭都要磕破,可是我連門都進不去。檢察院的保安已經把我當成了瘋子,看到我就喊人把我打出去。再後來,我終於能偽裝著走進司法的大門,可當年所有的犯罪證據卻都已經被人銷毀,我連案都立不了。”

季瑜的聲音非常平靜,仿佛這些絕望的過去都好像別人的一樣,“於是我終於想通了。就算立了案,他大不了只蹲幾年局子,過一段時間就出來了。他有著權勢和地位,有著闔家團圓的幸福,就算蹲了局子照樣能風生水起,說不定只要他活著,我和我的哥哥都要被他迫害。”

“所以,法律做不到的事情,那我就來做。”

季瑜說道,“法律不殺他,那就讓我來殺。”

“至於你們陸家的人,早晚都要死。”

溫雲雲看著季瑜擦著自己手裏的刀,害怕地閉上眼睛時,卻聽到對方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聽完了嗎?這就是我所經歷的一切,親愛的哥哥,你還要藏多久呢?”

陸峙和季瑾從木屋的外面走進,他們第一眼就看見了被季瑜正挾持著的溫雲雲,此時正狼狽地倒在地上。

“哥。”

季瑜望著眼前的人,牽了下唇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從小到現在,我出的謎題,只有哥你能解開。”

季瑾看見季瑜的那個笑,只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弟弟像眼前這樣鮮活的表情,他顫抖著想上前,卻被陸峙緊緊抓住。

“瑾哥,他手裏有刀。”

陸峙低聲說道,“他已經不是你想象裏的那個季瑜了。”

即便陸峙壓低了聲音,但季瑜站得離他們並不遠,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冷笑了一聲,鋒利的眼睛看向了陸峙:“我和我哥說話,你能不能先閉嘴?”

說完他又換了一張臉,流露出讓季瑾心碎的那種脆弱表情:“哥,他兇我,你能不能站到我這裏來?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很害怕……”

陸峙和溫雲雲看著這一幕簡直都傻眼。

那個沾著滿手鮮血的瘋子在季瑾面前裝起可憐,誰會信啊。

但讓他倆都沒有想到的是,季瑾卻真的走了過去。

“瑾哥!!”

陸峙大吼一聲,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季瑾走到季瑜的身邊。

季瑾望著這張與自己記憶裏差別無二的臉頰,閉上了眼睛:“為什麽要瞞著我?”

“哥,我,我只是不想讓你失望。”

季瑜看著季瑾的表情有些局促,“如果我聽你的話,沒有孤身犯險,那這些事情也不會發生……”

“為什麽不告訴我割除腺體的真相?”

季瑾問道。

“那個其實是我故意的。”

季瑜說道,“他對我色心不改,只要我腺體存在一天,便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我故意讓他咬爛我的腺體,然後在摘除腺體手術之後假裝封閉情感成為自閉癥……在被他關在酒店房間的時候,我就看到電視裏有人通過車禍的方式死遁離開,我不想讓哥哥擔心,更想讓哥哥忘記我,所以我假扮自閉這麽多年,就是希望哥能忘了我。”

“但我怎麽也沒有想到你會愛上陸峙!”

季瑜的眼睛已經開始發紅,“是,確實是陸峙的父親接濟了我們,可是陸峙他對你一點也不好。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我一直都知道,自從你們結婚後,你的心情就越來越差……”

“於是我就想,這一次我要再和哥哥玩小時候的猜謎游戲。哥哥永遠都猜得到謎底,我從來都輸得一敗塗地。”

季瑜說道,“我以為我終於會是贏家了,可是哥,你還是解開了這個謎。”

季瑾望著他。

“哥,你為什麽還在和這個男人在一起?”

季瑜握緊了雙手,“像他這樣的廢物,連你的貓都保護不好,更何況保護你?他對你做過什麽你都忘了嗎?”

季瑾微微睜大了眼睛:“是你從陸以克手上救下了小貓?”

“我怕哥你會傷心。”

季瑜答道,“陸家的人都該死,小貓這麽可愛,他陪著你我放心。”

季瑾感受得到他話語裏的偏激,不由得皺了下眉頭:“季瑜……”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

季瑜發出了一聲冷笑,“據我所知,到現在都沒有人把溫雲雲的失蹤和當年的案子掛上鉤吧?我已經做到這樣明顯,可是依然沒有人來……既然沒有人來,那就說明天也要陸家的人死。哥,你站在這裏別動,我先殺了這兩個礙眼的人。”

陸峙迅速地從口袋裏拔出槍——那是他和季瑾在木屋外面發現的槍支,被藏在草垛的下面,讓陸峙撿了一把放在口袋,以備不時之需。

但他顯然沒想到居然能這麽快用上,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讓季瑜束手就擒,便看見對方直接拽住了季瑾。

“陸峙。”

季瑜的聲音聽上去帶著些淡淡的嘲諷,“你敢開槍嗎?”

他不等陸峙開口,便冷笑著說道,“陸家人的血都是冰冷而且骯臟的,你為了自己活下去,恐怕能親手殺了自己心愛的人吧。”

“瑾哥!!”

陸峙完全沒有聽季瑜在說什麽,他只看見季瑜手裏拿著刀子,正逼在季瑾的脖頸上。

“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愛他。”

季瑜輕描淡寫地說道,“先刺大腿上一刀,怎麽樣?”

“季瑜!”

季瑾怒著開口,卻聽見陸峙沈穩的聲音,“如果我按照你說的做了,是不是你就放了瑾哥和溫雲雲?”

“那得看我心情。”

季瑜樂不可支起來,“開始吧,我耐心有限。”

陸峙二話沒多說,拿起地上的尖刀,幾乎是猶豫都沒有猶豫,直接了斷地紮進了自己的大腿。

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鮮血瞬間流出,在黑色的褲子上洇染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陸峙!!”

季瑾望著眼前這一幕,幾乎不敢置信,“你們瘋了?”

“沒有啊。”

季瑜笑了起來,“哥,我只是在幫你試試他的誠意呢。”

“季瑜,不要再鬧了——”

“那接下來,你就把刀插進你的腺體吧。”

季瑜像是完全聽不到季瑾說話一樣,朝著陸峙笑了起來,惡意滿滿地開口,“你不是想帶我哥移植腺體,想讓他當omega嗎?其實你也不用擔心自己的易感期,你把你自己的腺體弄壞,和我哥一樣是beta不就完了嗎?”

陸峙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把刀從大腿裏拔出來,連帶著一串血肉。

“不行,不能這樣做!”

季瑾扭頭看向季瑜,已經完全沒有他平時那安然自若的樣子了,“他無法摘除腺體,如果強行損壞,他會死的!!”

“那就死啊。”

季瑜冷漠地說道,“哥哥你怎麽還不能清醒一點呢?陸峙到底都給你帶來過什麽呢?陸峙這樣的廢物就是完全配不上我的哥哥啊。”

而與此同時,被人忽略的角落,溫雲雲卻在用盡全力釋放著自己的信息素。

她已經快到發情期了,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那一隊研究人員還沒有走,他們白天會在這附近四處調查,等待飯點會回來生火做飯。

隊裏既然有alpha,那自然能察覺得到自己的信息素……那他們目前被人要挾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

陸峙此時已經站不住了,那一刀插進了大腿, 他此時因為失血,臉色都已經變得蒼白。

他望著被季瑜死死抓住的季瑾,突然笑了一下:“瑾哥,沒事的。”

“我願意的。”

他把那枚刀尖對準自己的頸後,閉了閉眼,然後用力地刺入了進去。

幾乎是剎那之間,陸峙便被直沖天靈蓋的疼痛折磨到直接跪倒在地,痛苦得抓住了自己的頭發,鮮血幾乎流得到處都是,季瑜似乎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松開了手,把季瑾推了出去。

“陸峙!”

季瑾沖上前去,地上的陸峙已經在失去意識的邊緣,此時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才勉強睜開了眼。

“瑾哥……”

陸峙望著眼前的人,艱難地露出一個笑,“我是不是表現得很好?”

他擡起自己的袖子,向季瑾展示他那正在運作的袖珍錄音筆:“你看,我有好好聽你的話,他剛才說的話,我都記下來啦。”

季瑾望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經歷這樣的事情,他從來沒想過眼前的人會死,沒想過“陸峙”這個人,會有一天在自己的生命裏悄然離去。

“瑾哥,我有點困了。”

陸峙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眼睛卻依然如同從前那樣明亮,“我可以,先睡一會嗎?”

溫雲雲的信息素終於在陸峙大量流出含有alpha信息素的血液徹底釋放,正在返程路上察覺到不對勁的研究人員小隊,還有找不到路的警察,所有的alpha都在這片荒野上嗅到了那樣強烈的omega信息素,被本能驅使著向木屋走來。

季瑜聽到了越來越多的腳步聲,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麽,把地上的那把槍撿了起來。

“不能睡,你不能睡!”

季瑾用力地拍打著陸峙的臉頰,手上全是從陸峙身上流出來的血,他的手都已經在發抖,聲音也完全連不成調子,“說句話,陸峙,說句話!”

“瑾哥……”

陸峙看向季瑾,吐出一大口血,笑著看向他,“我是說,如果我真的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哄哄我……就我之前問過你的那個選擇……”

“瑾哥,你能不能選我……”

“選!”

季瑾打斷他的話,“你不會死的,別再說了。”

“你這次也是在哄我嗎?”

陸峙看著他,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已經逐漸模糊,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如果你沒有哄我,就好了。”

“我沒有哄你!”

季瑾急切地說道,“等你堅持下來,我們再好好說這個問題好不好?再堅持一會兒!”

持槍的警察已經從外面包圍了這裏,溫雲雲的信息素給他們指路,讓他們迅速來到了這裏。陷入發情期的溫雲雲被率先隔離,靜脈註射了抑制劑和鎮定藥物,隨隊來的醫生走到季瑾面前,把失血昏迷的陸峙擡上擔架 ,急匆匆地擡上救護車。

季瑾望著那輛車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下意識地轉過頭,卻看見季瑜站在破舊的草堆裏,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拿了一把槍。

警察已經占領了這裏的絕對優勢,但季瑜面對著這一切,臉似乎只有淡淡的嘲諷的笑。

他手裏正上下玩著那把槍,漂亮的手指在那把槍上來回旋轉,季瑾依稀有些恍惚,好像很久之前,他的弟弟當著自己的面,也曾經這樣無憂無慮、嫻熟地玩弄著手裏的一把牌。

刑警全部持槍護盾,謹慎小心地圍到季瑜身邊,想將他按倒在地,制服上銬。

但還沒等到他們靠近季瑜,他卻在此時擡起頭,手裏的槍漂亮地轉了一轉,速度遠超在場所有人的想象——甚至很多人都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季瑜擡起了槍,正指向其中一個警察的眉心!

而與此同時,其他在場的所有刑警也在同一時間拿起了他們的槍,齊齊地指向了季瑜!

季瑾的瞳孔猛地縮緊,只覺得渾身血液在剎那間停滯僵硬。

他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聽見旁邊的長官直接對著對講機下了命令:只要季瑜開槍,就當場擊斃。

“季瑜!”

季瑾的聲音都在發抖,“先把槍放下好不好?你想要做什麽我都陪你……季瑜,先放下槍好不好?”

但季瑜卻根本沒有看他。

他的手那樣地穩,像是根本聽不見季瑾說話。

“季瑜!!”

齊曜的聲音突然在人群裏傳出來,那樣的焦急,與季瑾在電話裏聽到的冷漠截然相反。

季瑾轉過身,看見齊曜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整個人看上去都很狼狽,但此時此刻卻像是完全顧不了那麽多,什麽都不在乎了,朝著季瑜大喊:“你是怎麽答應我的!!”

但季瑜誰也沒有看。

他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只是看著那些所有害怕著自己的人,那些舉著槍,小心翼翼地瞄準自己,生怕自己會傷害到其他人的人們,突然勾起一個笑。

他垂下眼眸,像很久很久以前,隨便一個冬日的夜晚,他在床上被凍醒,赤著腳走到季瑾的房間,用那樣撒嬌的語氣纏住哥哥的手。

“哥,我好冷啊。”

季瑜依然穩穩地握著那把槍,依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對他親愛的哥哥撒嬌。

他說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季瑾緊緊地盯著眼前的人,聲音都在發顫:“你說。”

“你能不能先閉上眼啊。”

季瑜的聲音有些輕快,“我想和哥玩捉迷藏,就像我們小時候玩的那樣。”

季瑾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閉上了眼。

“對,就是這樣。”

季瑜看著季瑾閉上眼睛,手裏的槍逐漸攥緊,“我從三數到一,等我數完哥哥才可以來找我哦。”

“三、”

“二、”

……

“砰!!!!!”

季瑾緊閉著雙眼,他沒有聽到那個輕快的嗓音說出“一”來,他只聽到了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槍響。

“不要開槍!!!!”

季瑾睜開雙眼,上前想要阻攔季瑜,卻看見他的動作在片刻之間轉了一下,槍口突然指向了季瑜自己——那是他們學得最難的一個動作,一個假動作,以虛掩實,季瑜學了很久才學會了這個動作,但卻依然都能被季瑾看出破綻。

這是季瑜做得最好的一次,因為誰也沒有發現。

其他人手裏的槍在槍響剎那都跟著射向了季瑜,沒有人知道他是自殺,他在剎那間身中數彈,搖晃著倒了下去。

“季瑜!!!”

季瑾沖上前去,卻只看見季瑜在沖自己笑。

——“哥,還沒數到一,你怎麽睜眼了?”

——“不是說只有我數到一,你才能來找我嗎?”

季瑾顫抖著嘴唇,淚水從眼眶裏流下,滴落在季瑾渾身是血的身上。

“別哭啊哥。”

季瑜艱難地擡起手,想幫他的親愛的哥哥擦去他臉上的淚,但怎麽都擡不動手臂,“等我數到一,再睜開眼……好不好?”

季瑾的手都在顫抖,卻只能閉上眼睛。

那個晚上,他們已經考上大學的那個夜晚,自己在競賽會場提供的宿舍裏坐著發呆,季瑜給他打來電話,語氣輕快地給他說,自己準備好了蛋糕,會放在冰箱裏等自己回來,我們一起吃。

可等季瑾滿懷期待地回到家裏,那個蛋糕被送外賣小哥放在家門口,無人問津,奶油是最新鮮的,它沒有被放進冰箱保存,已經完全壞掉了。

那樣稀松平常,好像什麽都不會發生的一天,季瑾站在原地。

他卻找不到季瑜了。

他以為自己的弟弟在和自己玩捉迷藏。

他在家裏每個角落都耐心地找,期待那個調皮的孩子突然蹦出來,扮著鬼臉想要嚇自己一跳。

可是他找不到。

現在的他在空曠的荒野上閉上眼睛,想聽季瑜說出最後的那個“一”。這樣他就可以睜開眼睛,去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去找他的弟弟。

可是季瑜沒有再說話。

他像一朵雲,在季瑾的懷裏閉上了眼睛。

警笛聲在剎那間響破天際,季瑾被人攙扶著拉起來,看著遲遲到場的法醫把自己的弟弟架上擔架。

季瑾知道,季瑜是故意不說出口的。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最遵守規則,無論如何,都不會打破游戲規則的。

季瑾明白的。

他都明白的。

他的弟弟笑著告訴他,哥,別來找我啦。

陸以克和陸以克的義父在季瑾堅定的追責下,被重新立案起訴。

季瑾身為季瑜的唯一一個親人,出席了法庭。

陸以克被數罪並罰,經最高人民法院核準,被依法判處死刑。

季瑾把那張判決書,在季瑜的墓前,一點一點燒成了灰燼。

溫雲雲又回到了生活正軌,對於那天她得知的所有真相,她談起來就只有一句話:“我失憶了。”

她想知道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她的親生父母已經死去了,而真正把自己撫養長大的哥哥,還在家裏等著自己回去做蛋糕。

陸峙被搶救了兩天,人差點死了。

幸好齊曜的實驗室裏,有一種剛研發出來的新藥,因為樣本就是照著陸峙實驗的,死馬就當活馬醫,讓他不僅保住了一條小命,還保住出那個被刀子毀了了一半的腺體。

但陰差陽錯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削弱了腺體對於自身的敏感度,陸峙在手臂上進行實驗的時候,卻發現他身上對抑制劑的過敏反應,竟然神奇地消除了一大半。

這也就意味著,他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痛苦地度過易感期了。

生活逐漸開始步入正軌。

在陸峙住院休養的一個月後,警方給在醫院裏陪床的季瑾,送來一個信件。

——那是他們在收拾現場的時候,在草垛的下面找到的季瑜的絕筆信。

這一次季瑜沒有再設什麽密碼和謎題,而是直接在信紙上寫了長長的信。

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天,但只要閉上眼,季瑾就能想起那天無數聲槍響。

他打開信紙,只覺得手都在發抖。

“哥,我猜,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就真的已經死了。”

“之所以寫信,是因為有些事情我必須要告訴你。陸家的二房死有餘辜,至於其他陸家人的死活,我不在乎。死更好,不死也無所謂。至於周川,我本來沒打算殺他的,但是他居然膽敢對你下藥還對你動歪心思, 這樣的強奸犯實在惡心,他該死。 ”

“再說回來,陸家的二房我查出溫雲雲其實費了我不少功夫。我這死去的三年裏都在做這件事了。但是我沒想到,我要殺的溫雲雲,居然會在這三年裏,和你成為朋友。殺光二房的所有人,是我活著的動力。可是溫雲雲死了,你肯定會很傷心吧。我不想看到哥哥傷心的。”

“哦,還有陸峙。其實我不是很想提起這個人,我看見他就覺得很煩,我是真的真的很討厭他。”

“但是看到你為他難過的時候,我很傷心。本以為你會遠離他,結果你們倆又走到一起了,氣得我那天晚上都沒吃得下飯。我知道,哥你就是嘴硬罷了,你日覆一日自己折磨自己。因為你無法直視你的心。你在感情到來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選擇逃避。這樣很不好,你們彼此都是相愛的,雖然說你會傷害到陸峙但是我覺得他活該,但是一想到你會因為這個傷害自己,我就會很難過。”

“既不能殺溫雲雲,但又要和哥哥玩游戲。於是我想了這個辦法。”

“讓你看著陸峙瀕死,會不會能讓你直視自己的心呢?”

“當然了,我不確定陸峙會死還是會活,但是我仔細想了想,這兩種結果都不錯,如果哥哥認清了自己的內心和他重新在一起,這樣很好,如果陸峙死了,那我會很開心。”

“話就說到這裏吧,我還寫了一封給齊曜的,他要是還記得我的話就給他,如果他不來找你,那就直接燒了吧。”

季瑾翻到最後,只看見熟悉的空白框,和季瑜的一行提示引導詞:“哥,認清你自己的內心後再閱讀。”

季瑾笑了一下,他摸了摸,知道那上面是用檸檬汁塗上去的。

陸峙懨懨地坐在不遠處,手裏抱著個杯子喝水,實際上一直在偷偷看著季瑾。

季瑾自然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有些上揚,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來。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會是什麽內容,但僅僅只是這樣,季瑾便有些啞然失笑。

他的弟弟永遠都那麽了解他。

季瑾拿過打火機,將白紙放在上面燒灼。

字體慢慢地開始顯現。

“附:哥,你如果真要和陸峙覆婚的話,請一定要給我燒紙。我會在天上罵他然後祝福你的。開玩笑的,你倆我都祝福。”

“你最帥氣最聰明的弟弟,季瑜。”

季瑾看著這張紙,終於露出了一個微笑。

淚水滴落在紙上,他正要擦掉,一只手卻在這時候穿過來,遞過來一張紙巾。

“瑾哥?”

陸峙的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他顯然已經巴巴地看著季瑾有一會兒了,這時候看上去居然有些可憐,“不哭了。”

陸峙身上的傷其實早就沒什麽大事了。

畢竟養了整整一個月,還出動了腺體這方面最優秀的醫生,各種輪番上陣,就算是真把腺體切除了這時候也該好了。

但他還是一副病懨懨要死不活的樣子,哼哼唧唧地說道:“瑾哥,我好疼……”

季瑾心裏有些想笑,但還是摸了摸陸峙的發頂:“乖。”

陸峙哼哼了兩聲,似乎也感覺出季瑾心情上的放晴。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可憐兮兮地重新提起那天的事情:“瑾哥,你還記得你那天說的什麽話嗎,你說過不是哄我,是你要選我……”

“記得。”

季瑾挑眉笑了一下,他把季瑜寫的信疊了一疊,好好地放起來,然後又看向陸峙,想逗一下眼前的人,“但是我覺得我弟弟說得有道理,你是alpha,我是beta,你標記不了我,怎麽辦呢?”

陸峙楞了一下,他有些慌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他低下頭,小聲地說道:“我有個辦法。”

季瑾挑了下眉。

陸峙從床上跳下來,完全看不出像是大病初愈是的模樣。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大盒子,鄭重其事地把它放進季瑾的手裏。

季瑾:“……?”

這是什麽?

季瑾低頭看了一眼那包裝精致的外盒,突然拿不準裏面會是什麽東西。

“你打開看看。”

陸峙一臉期待地看向季瑾,示意他打開盒子。

季瑾沒有多想,便當著陸峙的面,仔細地拆開了包裝。

他有些楞住了,裏面放著一個精致的項圈,上面綴滿了碎鉆,看上去有些奇特和古怪,不像是項圈,倒像是個大號的戒指。

季瑾看了半天,也沒看懂這是什麽,只看見那個項圈上面有著自己名字的英文縮寫。

這是什麽?

陸峙看著季瑾的樣子笑了起來,他從盒子裏拿出了那個項圈,當著季瑾的面,緩慢地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季瑾楞楞地看著他。

“既然你選擇了我,那我就是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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