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門外，把動作放到最輕。他駐足片刻，想推門進去看看季瑾，猶豫了半天，手舉起來卻又放了下去。

算了。

陸峙在心裏告訴自己，等早上醒了再問吧。

他總不該不經過季瑾同意，就這樣闖進他的房間的。

陸峙擡腳要走，敏銳的聽覺卻在深夜裏捕捉到一絲隱忍而又痛苦的喘息。

他整個人都楞在當場，渾身僵硬的同時他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鮮血的氣息。

發生什麽事了？

陸峙不敢再遲疑下去，上前便推開了季瑾的屋門。

屋裏的人似乎完全沒想到陸峙會在這個時候闖進來，手裏拿著的東西應聲掉在地上的毛毯上，發出一聲沈沈的悶響。

陸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坐在床邊的季瑾手上全是鮮紅的血，他暴露在外面的一雙腿甚至已然可以說是血肉模糊，掉在地上的刀上也都是血，在純白的羊毛地毯上洇濕了一大片。

“瑾哥……”

陸峙只覺得自己的雙腿像是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像是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你在做什麽？”

眼前的人已經很虛弱了。

他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因為疼痛而沁出的冷汗沾濕了額前的碎發，神情雖說依然是陸峙慣常見到的冷靜，那雙眼睛卻像是失去了焦距一般，帶著茫然和恍惚。

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陸峙那愕然的目光，也完全不在意自己腿上被自己用刀一下一下劃出的淋漓傷口，只是在對方灼熱的視線裏擡起頭，輕輕地彎了下唇角，勾出了一個陸峙見慣的微笑。

季瑾把地上的匕首撿了起來，隨意地從桌上抽了張紙擦掉上面殘餘的血：“你來了。”

陸峙在那一瞬間完全不敢動彈：他現在已經完全清楚季瑾在屋裏都對自己做了什麽，他想上前抱住對方，卻又害怕季瑾應激，當著他的面也能自己傷害自己。

於是陸峙勾起一個若無其事的笑：“我路過看看，想著你怎麽還沒睡。”

對方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沒聽進去。

他摸著自己手裏的匕首，仿佛全然看不見自己腿上舊傷疊著新傷的慘狀。

陸峙看著他這樣只覺得緊張，想上前把季瑾手裏的刀奪下來，卻不想季瑾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垂著頭。

陸峙慢慢地靠近，想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去。

季瑾正望著手裏的匕首若有所思，此時聽到陸峙的動作後擡起頭，像是思索了一下，又像是什麽也沒想，就那樣帶著笑地望向陸峙，聲音很輕：“要做嗎？”

陸峙在一瞬間整個人都蒙在原地，他的心上被人狠狠地刺入一刀，而那個人卻還這樣笑著望著自己。

他僵硬著，季瑾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腿上的疼痛，鮮血從他的腿上流下，一滴一滴無聲地落在羊毛毯上，而他走上前來輕輕擁抱住了陸峙，用自己柔軟的手指笨拙地去喚醒陸峙身上的欲望。

這是不對的。

陸峙被季瑾抱在懷裏，整個人麻木著想。

現在的季瑾已經失去了理智，我這樣趁人之危是不對的。

我應該推開他。

可是陸峙無論如何也推不開季瑾，他看著季瑾的樣子只覺得心底壓抑得難受。那樣單薄的身體依靠在自己的懷裏，仿佛一團即將就要消逝的雲，陸峙恐懼地抱住季瑾，覺得自己好像抓不住這一切。

他真的好想就這樣抱抱他。

他的瑾哥。

他強大無比的瑾哥，怎麽也會有現在這樣脆弱的時候呢？

陸峙抱著季瑾，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的後背，然後抓住了對方想要解開自己衣扣的手。

“不要這樣。”

季瑾茫然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對方會制止自己。陸峙的聲音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但他還是盡力地抱住懷裏的身體，卻又像對待易碎的瓷器，“瑾哥，你要是真的很難受，真的想做點什麽，你在我身上劃好不好？”

他握著季瑾的手，重新拿起那把匕首。陸峙把自己的袖子放上去一截，然後望向季瑾，笑著說：“沒事，我不怕疼。”

季瑾那樣怔怔地望著陸峙，他試探性的擡起手，陸峙卻根本沒有躲，甚至他的手還幫助季瑾用力，讓他能夠下定決心。

“不……”

季瑾掙紮起來，他的聲音非常微弱，“陸峙，不做的話你現在就走。”

“瑾哥！”

陸峙用力地鉗住他的身體，看著眼前已經意識不清的人，聲音裏是憤怒和痛苦，“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些什麽嗎？！”

“我知道。”

季瑾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擡起頭，那樣絕望地開口，“做完你就走了，你就明白一個beta也沒有什麽值得念著的，你離開我，我離開你，這樣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你的父親希望你娶omega，你對抑制劑過敏，在易感期又無法使用抑制劑。我的弟弟死在車禍，尚未可知是不是陸以克的陰謀，溫雲雲卻又因為我被重新卷入到陸家這場風波裏。”

季瑾絕望地說道，整個身子都在發顫，“發生的不幸已經太多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如果我能做得更好，如果我當年沒有答應你，你現在早就和合適的omega成婚生子，如果我早一點識破陸以克，那季瑜和溫雲雲是不是也會……”

“沒有如果！！”

陸峙吼出聲來，“瑾哥，你難道不明白嗎，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如果，根本就沒有那麽多的假設！”

季瑾怔怔地望著他，淚水無聲無息地在他臉頰上滑落，混雜在那些刺目的血裏。

“我……我真的好難過。”

季瑾的頭抵在陸峙的肩上，陸峙清晰地感受到眼淚洇濕在自己肩上的一片濕熱，“陸峙，我大概是真的瘋了。我真的，真的好想死。”

陸峙看著季瑾的樣子，一時間只覺得茫然無措。

是我聲音太大了嗎？

瑾哥，你不要哭啊。

……

最後季瑾在陸峙的懷裏昏睡了過去，陸峙細心仔細地幫他包紮好了腿上的傷口，又清理了現場。

陸峙能清晰地看到，曾經那白玉無瑕的雙腿上如今已經是交疊著新舊傷痕：有從前季瑾為了離開自己打上去的，也有這些他痛苦到難以自抑時所弄出的傷疤與傷痕。

季瑾顯然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在自殘，他原本肩膀上就有傷，容易被發現，所以才選擇了腿這樣隱蔽的位置。如果不是今天晚上自己撞破，只怕陸峙永遠也不會發現季瑾藏起來的秘密。

陸峙沒有再回去自己的房間，而是把季瑾安置好後，在他的身旁輕輕地躺下。

陸峙以為他們在病房裏說開了，但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季瑾離開自己並不是一件突然的決定，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選擇。

曾經季瑾的冷漠刺痛了他，但是自己出於不安的試探，卻也深深地傷害到了季瑾。

自己摘取了他的心，卻又讓這顆為自己跳動的心變得患得患失。

陸峙終於明白，為什麽季瑾明明還喜歡著自己，卻要再次把自己推離。

他太害怕再次被感情傷害，於是選擇在感情最濃烈的時候離開。殺死這段感情，讓它沒有從前也沒有未來。

他想用死亡來得到永恒。

還好，還好自己及時發現了。

陸峙心想，一切都來得及。

從前既然你願意選擇我一次，那我就還會讓你再一次選擇我。

季瑾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已經空了。

他半夜其實模模糊糊地醒過來一次，知道陸峙睡在了自己身旁。季瑾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很安心，翻了個身，便繼續睡過去了。

只不過，現在陸峙怎麽不見了？

季瑾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來。腿上的傷被陸峙妥善地包紮好，還系了一個醜醜的蝴蝶結。

他瞇著眼盯著那個蝴蝶結看了一會兒，輕輕屈指彈了它一下。

季瑾睡了一個好覺，他不得不承認，陸峙陪著自己的這一晚，他睡得很香甜。

他照常洗漱換衣服，下樓時看見陸峙系著圍裙正從廚房裏端出做好的早餐。

濃郁的香氣讓季瑾楞在當場，桌子上擺著簡單但熟悉的餐食：一盅花膠雞湯，幾籠蟹黃鮮肉的小籠包。

季瑾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遮羞布被人這樣突然揭開，這樣突然地顯露在自己的視線外，那種令人發瘋，恨不能用頭去撞墻的恐懼與瘋狂再次席上了全身。

他開始發抖，下意識地想要逃離，渾身上下都開始生理性流冷汗。

不能，不可以。

絕對不要。

季瑾冷汗涔涔，攥著欄桿的手開始發抖，意識開始渙散：我需要我的刀，我需要疼痛，不可以……我真的受不了。

但陸峙卻在這個時候突然擡起頭，沖著季瑾露出一個笑：“瑾哥，你醒啦？快下來吃飯吧！”

他繞過餐桌走上樓梯，仿佛像是看不到季瑾臉上的痛苦與掙紮，就這樣強制性地抓住了季瑾的手腕，將他把那一片陰暗的惡念裏拉出，走進那片熱氣騰騰的早餐裏。

陸峙支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季瑾：“嘗嘗看，好吃嗎？”

季瑾依然在發抖，他抗拒著眼前的一切，嘴唇抖動著什麽話也說不出。

他不知道陸峙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但無論如何，他也無法泰然自若地拿起筷子。

他這樣沈默地面對著，直到陸峙走上前來，自己喝了一碗那認真熬煮的雞湯。

季瑾看著他，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往常一樣冷靜：“你這是什麽意思？”

揭開了我的遮羞布，知道了我還愛著你，所以就要這樣羞辱我？這樣戲弄我嗎？

“我的意思很簡單。”

陸峙安靜地放下碗，他剛才把那碗雞湯喝得一幹二凈，此時正安然若素地從籠屜裏拿起熱氣騰騰、有些燙手的小籠包，認認真真地看向了季瑾。

“別再回頭看了，也別再把自己困在那一天了。”

陸峙聲音平靜，“是我把你困到了這裏，但今天，我要帶你出去。”

“我們應當有更好的未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