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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不會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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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親身站在這裏,齊曜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

他印象裏極度隱忍克制的人,此時正竭盡全力地壓抑著自己,卻又在神情逐漸恢覆正常的時候,硬生生地又是吐出一大口血來。

齊曜只覺得不能再拖下去。

他現在無法判斷季瑾到底是哪處出血,但無論如何齊曜都明白,無論是心肺還是上消化道因為精神刺激而突發出血,再這樣拖延下去只會延誤治療時機。

“我沒事。”

齊曜聽見季瑾的聲音,他正努力想辦法用手邊的抽紙去擦拭地上的血跡,似乎為自己弄臟了齊曜的別墅地面而感到抱歉,他像是頭腦有些昏沈,說的話卻依然很清晰,雖然聲音很輕,“對不起……弄臟了你的地面。”

齊曜:“……”

都這個時候了怎麽還想著這些事情???

他努力壓制住自己心裏的焦急,知道現在的季瑾雖然看上去鎮定冷靜,實際上對方的情緒此時已經在瀕臨崩潰的邊緣。

而季瑾又是那樣倔強的性子,如果強行帶離只會適得其反。齊曜只得按捺住,滿臉嚴肅地給季瑾講清後果,告訴他如果現在不跟自己去醫院的話,很有可能會耽誤治療時機,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雖然後面那句威脅聽上去有誇大之嫌,但齊曜還是決定這麽說,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季瑾的反應卻和他意料中的大不一樣。

“那就不要管我了。”

季瑾似乎是笑了一下,淡色的瞳孔裏映照著外面明亮的雪光,模糊得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笑意的真假,“其實我現在覺得,如果這樣死了就挺好的。”

他說話時候的神情淡淡,似乎叫人完全看不出這些話是只是一時興起開的玩笑,還是突如其來剖開的一點真心。

齊曜緊張地向季瑾看去,剛想說些什麽的時候,便看見季瑾起身,穿上了外套。

他心裏的重石驟然落下,連忙去開車帶季瑾檢查。

情況比齊曜預料的要好那麽一點點,季瑾的咯血不是因為心肺創傷,而是上消化道因為突然的精神刺激所造成的大範圍出血。

齊曜給季瑾拿了吸入式的助眠劑。他知道季瑾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便騙他只是放松心情的香薰,拿來給他聞了聞,然後看著季瑾茫然又徒勞地掙動了一下,便倒在病床上沈沈睡去。

他左右四顧了一下,然後拉開了病房的門,把陸峙帶了進來。

“季瑾他——”

陸峙不敢大聲出聲,只得神情焦急地望著眼前的人,“怎麽會突然咯血?”

齊曜看著他神情覆雜,雖然之前在告知陸峙的時候他就盡可能的安撫著陸峙的情緒,但很顯然,陸峙仍然無法在面對這樣虛弱的季瑾時保持鎮定。

齊曜只得再次給陸峙說了一遍,再看著對方情緒逐漸冷靜下來之後,他終於沒忍住開了口:“你真的要因為一件未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而犧牲掉眼前的嗎?我知道你擔心季瑾因為你受累,怕牽連到他,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季瑾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就像今天這也突然咯血死去了呢?”

如果這時候兩個人警惕再高一些的話,就能看到季瑾並沒有睡去,蜷縮的手指卻在此時輕輕動了一下。

實際上季瑾的警惕性一直都非常高,即便齊曜騙他那只是普通的香薰,但季瑾卻依然沒有全信,而是在齊曜拿來霧化的噴劑時屏住了息。

但同樣無可避免的,季瑾還是吸入了一點,他短暫的昏迷過去了一會兒,但現在他的意識已經逐漸清醒過來。

季瑾看見自己床邊立著兩個模糊的人影,他先認出了和自己一起來醫院的齊曜,然後又努力試圖辨認旁邊那個似乎很熟悉卻又很陌生的人。

“我不會讓他死的。”

陸峙的聲音非常執著,“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到他,我自己也不行。”

“那你覺得你現在沒有傷害到他嗎?”

季瑾聽到齊曜的聲音,他耳朵動了一下,似乎從那句話裏感受到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諷刺,“那你現在是做什麽?”

“我要保護他。”

陸峙的聲音有些冷淡,“誰想動他,我就動誰。”

季瑾只覺得渾身上下一陣痙攣般的疼痛。

他不可能認不出陸峙的聲音,但他同樣也聽懂了陸峙和齊曜在說的話。

他居然還以為陸峙來這裏,是真的來看望自己的。

季瑾只覺得胃部一陣絞痛,讓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身體來,壓制住這突如其來的痙攣。

但他卻不能動,如果他現在動了,陸峙和齊曜就會意識到自己根本沒睡著,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季瑾無聲地抓緊了自己身下白色的床單,只覺得心口處絞痛得無以覆加。

痛楚無時無刻地不在折磨著他清醒的意識,季瑾的手指都有些發抖,心裏卻在想,原來陸峙在這樣深愛著別人的時候是這樣的。

是因為自己去訂婚儀式,陸峙擔心自己去找他的omega算賬嗎?

這麽遠跑到他們所在的醫院裏來,原來是跑來放下狠話,生怕他的omega被自己欺負。

原來自己的祝福,在陸峙的眼裏也不過只是詛咒。

“別說不該說的。”

陸峙的聲音裏帶著警告意味,“也別做不該做的。”

季瑾無聲地在病床上慢慢地喘著氣,他感覺自己的胸口越發憋悶,呼吸似乎也變得凝滯。

齊曜轉身去送陸峙出門回來的功夫,他便看見季瑾臉色慘白地坐起身來,雪白的被單和病床上全是季瑾剛才噴出來的鮮血。

“季瑾!!”

齊曜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他走上前立刻按鈴,一邊上前去看季瑾的現況,他嚇得手都有點發抖,對方卻居然鎮定地坐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沾滿鮮血的手,輕輕地移開。

他如同一個稚子一般,滿眼茫然地望著自己手上熱騰騰的血,像是無法理解那樣滾燙灼熱的血液,竟然也能這樣噴薄而出。

醫生和護士急匆匆地趕來,齊曜立刻在旁邊說明著情況,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他們看見季瑾輕輕碰了碰自己沾著血的手。

“……好燙。”

季瑾對著虛空中的某點,似乎是笑了笑,“真難以置信,我居然還活著。”

這一次季瑾身上插滿了管子。

齊曜一邊陪床,一邊憂心忡忡地看著眼前逐漸變得形銷骨立的人。

他拿著水果刀在季瑾旁邊削蘋果,齊曜漫不經心地對付著柔軟雪白的果肉,卻聽見季瑾輕輕的聲音:“……我想回家了。”

齊曜楞了一下,險些把自己馬上削好的兔子蘋果削壞,他若無其事地先把手裏的水果刀放下,湊上前去聽季瑾細如蚊訥的低語:“別被媽媽看到了,削好了你就自己吃吧。”

什麽媽媽?

齊曜一瞬間只覺得困惑,他看著手裏的兔子蘋果,剎那間記憶在自己腦內交叉,那個曾經明媚開朗的少年坐在自己的窗邊,翹著腳玩著一把鋒利的水果刀,當著自己的面,將那個普通的蘋果削成了雪一樣可愛的兔子。

“我哥最喜歡拿這個哄我。”

那個少年漫不經心地說道,“怎麽樣,想不想讓我教你?”

記憶如同尖銳的長針,將過往的回憶在瞬間串在一起。

齊曜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要拿穩手裏的蘋果,但手卻抖個不停。

現在的季瑾意識不清,他把自己認成了他的親弟弟季瑜。

“我想回家。”

齊曜聽見季瑾喃喃的聲音,他看著自己似乎有些茫然,“你吃呀,等一會媽媽回來了,你就吃不了。”

“我,我不吃。”

齊曜聲音發澀,他下意識地扮演著“季瑜”的角色,試圖想和季瑾繼續聊下去,“哥,你吃吧。”

他把削好的兔子蘋果遞了過去,卻沒想到季瑾好像在一剎那蘇醒了過來。

季瑾沒有接過那個兔子蘋果,而是用一種很疑惑的表情看向齊曜:“你剛才喊我什麽?”

“沒,沒什麽。”

齊曜知道季瑾意識已經清醒,便轉移了話題,“那個,你想回去嗎?”

“嗯。”

季瑾的臉色依然非常蒼白,他看著齊曜,似乎是想起來了什麽,咳了兩聲說道,“我其實不要緊的,你們想讓我去哪,我都可以去的。”

齊曜楞了一下,他捕捉到“你們”這個奇怪的字眼,剛想繼續追問,卻不想季瑾已經別過了頭,正出神地望著窗外,低聲開口:“齊醫生,我心口總是覺得煩悶,有什麽辦法可以緩解嗎?”

“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來轉移註意力。”

齊曜回答道,“情緒需要疏通而不是壓制,不要把自己繃得太緊,適當地給自己一點放松的時間,只要發洩出來就好了。”

“發洩……”

季瑾若有所思地看著齊曜,對著他露出一個微笑,“我知道了。”

齊曜松了一口氣。他手邊的蘋果果肉已經氧化了,此時顯得有些發黑,他想再重新削一下上面的果肉,轉身去拿水果刀的時候,卻正好對上季瑾發楞的眼睛。

齊曜怔了一下。

他總覺得季瑾好像知道了什麽,那雙原本淺淡色宛如琉璃的瞳孔,此時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深深的霧,一日比一日暗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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