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起, 戰起。

這裏面有六界之主的天帝，各族的鎮族大強者，早就隱居的各路大能。

整個神界數得上號的, 都到了。

有些人明明可以不來的，躲著就沒事，但也赫然居於雲端之上, 手握靈氣, 隨時準備開戰。

雲朵最後一排的士兵聲音很輕。

“我曾經在水族服役, 龍皇身邊的是我過去的老領導。

從前我最恨他了，嚴厲得要命, 恨不得把我們活活練死在訓練場上。

如今……”

“我也是, 我看見了我過去的君上。

他們都說他十萬年前那場戰傷得很重，不能上戰場, 忌妒我們身強力壯, 才那麽練我們。

這老頑固都隱居那麽多年了，還回來幹嘛……”

回來幹嘛……？

這個士兵沒有說答案, 但是每個人都知道回來幹嘛。

回來戰在第一線，不顧自身的生死存亡，才好將他們這些年幼的崽子，將六界的眾生, 護在身後。

給他們留下活下去的縫隙和可能。

神族的大強者們, 是這麽教導屬下的，自己也是這麽做的。

他們從來不是因為出身尊貴，或者靈力強大而受到尊重。

他們是因為偉大的信念而受到崇敬, 他們因永遠守護著子民，永遠往最危險的地方去而讓人心生敬佩。

正如同覆年界內的央措殿下和水族小儲君一樣，神族的大強者們自古以來就實踐著一句話, 並且生生不息地一代一代傳承著。

這句話就是：想傷害我的子民，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從現在開始，他們互為戰線，把後背交給對方，一起守護兩條戰線最中間，實力低微的六界眾生。

魔魅嫡系在覆年界內突破，在外的魔魅一族旁系分支傾巢出動包圍神界。

這些分支雖然沒有實力特別強勁的，但是她們的數量極其龐大。

相比神族這邊，每誕生一個孩子都極為艱難，動不動就被天道給扼殺了，出生率低得可憐兮兮。

魔魅那邊如同得了天道補償一般，不僅一胎多子，且成活率極高。

低階魔魅雖然靈力低微，但是數量實在極其龐大。

龍皇伽藍閉起巨大的龍目，一顆巨大的淚水落在冰封大地上。

淚水中倒映出分崩離析的覆年界，裂痕如火紋般迅速生長。

龍後眼中的溫柔仿佛能滴出一滴蔚藍色的海水。

她看著丈夫，美麗的龍尾勾住了龍皇的龍身。

“不哭，不哭。

我知道你覺得對不起子民，我們的子民是最溫柔的，他們不會怪你。”

龍皇巨大的大腦袋輕搖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我沒哭……風吹的。”

龍後聲音越發溫柔，“我知道，夫君才不會哭的。”

敦敦出生的時候，龍族傳承差點斷裂，子民們幾乎傾巢出動。

他還記得那天，滿天空放眼望去，都是被出生奇跡擡到天空中的水族子民屍體。

整整一天空哪……

那個場景就像是刻在龍皇心頭一樣。

是他為皇的對不起子民。

龍皇隱隱探出身體，不著痕跡地將龍後護在身後。

龍後註視著龍皇的側臉，“我相信敦敦。敦敦不會有事的。

央措殿下，敦敦，他們兩個都是天道寵兒，都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不會失敗的。”

最重要的是，央措殿下，敦敦，進入覆年界的所有神族，還有無數個同族，他們都會自己沖上去擋在前面，不讓身後的同族出事。

每一個人，上至天帝，下至民眾，所有人都抱著這樣的信念。

不死的信念！

這樣的民族，一定是不能被毀滅的！

眾神的目光凝集在覆年界之上。

覆年界已經現出了它作為巨型上古法器的原身——一個巨大的銅鐘。

就在此時，盤踞雲端之上的眾神發現不遠處聚集起來越來越多的，米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們既不離開，也敢靠近這裏，只是遠遠地看著，駐足拘謹得如同孩子一般。

龍皇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五顏六色的，鮮艷得如同顏料盤潑灑了一樣，一群頭上長角的華服老頭，老頭後面跟著不敢擡頭與他對視的青年人若幹。

這不是

"誰讓你們來的呀！"

龍皇跳腳。

龍後細細一數，水族一半龍王和宗室大長老，還有四名水君都來了。

他們身後，越來越多的人向兩邊走出來，無聲地看著眾神。

不止有水族，還有鳳凰一族的，塗山狐族的，各種神族的人都冒出來了。

甚至還有幾個平日裏和神界很不對付的上古兇獸。

不同於各族族人，幾個兇獸邁著矜貴驕傲的步伐，慢悠悠地晃著大腦袋，直接繞過眾神，趴在了覆年界前面，還仰天打了個哈欠。

屁股對著天帝為首的眾神。

天帝嘆了一口氣，冰藍的眼睛中暈出淡淡的光澤，眼波流轉間緩緩擡手，千言萬語最終卡在喉嚨口，"多謝各位大人，朕代六界眾生謝過各位老大人高義。"

這些個老家夥呀，平日裏扯著紅臉，死活和神界做對，如今六界到了存亡之際，卻一個個不請而來。

而且還擋到了他們前面去。

四個兇獸，分別趴在覆年界正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哼，要你謝。說得好像六界是你一個人的一樣，當個天帝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我們幾個老夥計在上古呼風喚雨的時候，你爺爺都還喝奶呢。"

"再說了，我們只是看不慣魔魅那群惡心的東西，跟你有什麽關系。"

放最狠的話，護最強的短，沖最前面。

這群老家夥呀

山古兇獸們自然想來就來，按輩分按實力，誰也攔不住。

但是水族的眾人就氣短多了。

龍皇殺氣騰騰地飛去。

冒出來的眾人被各族的族長分別提溜到一邊去訓話。

龍皇的原身是如此巨大的一條龍，盤桓於面前，壓迫感十足。

"本君不想再說第二遍，立刻回水族！

子民你們這是不要了嗎？他們的生死你們不管了嗎？！簡直是胡鬧！"

帶頭的赫然是紅發老龍王，他和藍鼻子老龍王一樣，不僅是宗室，也是龍皇伽藍的叔叔。

紅發老龍王向來溫和慈愛，不像個龍王，總是樂呵呵的。

今日他沒有再笑瞇瞇的，只是平靜地看著龍皇。

"是子民讓我們來的。"

龍皇想不到叔叔會這麽糊塗，"叔父你怎麽能聽他們的"

水族的子民，軍即是民，民即是軍。

龍皇很了解他們，他們可以將自己置於多危險的境地。

敦敦出生的時候，水族重創魔魅，他們早就殺之而後快了。

如今整個水族的大強者全部都到了這裏來，水族子民不就是任人屠殺嗎？！

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出現第二個出生奇跡，再拯救水族全族一次了！

"為什麽不能聽他們的？水族不是您一個人的。

水族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水族，是我們所有人的家。"

"您不計生死，咱們家小殿下不計生死，您不能把子民們看低。他們也不怕！"

水族人有多倔強，倔得哪怕倒下，哪怕血流成河，也不肯更改心中的意志。

"可你們知不知道？""我們知道。"

龍皇的話被紅發老龍王打斷，"我們都知道。"

水族那邊只剩下靈力低微的平民了，不等覆年界坍塌，他們就被屠族了。

子民們寧可送走所有可以保護自己的大強者，也想讓覆年界這邊多哪怕一絲希望。

讓六界多一絲絲希望也好。

另一位龍王開始解下外袍，"所以，我們想了一個折中的好辦法。"

外袍緩緩落地，露出了龍王袒露的胸膛。

龍王的胸膛之上，布滿了如同蜈蚣般肉腐爛後新生，再腐爛再新生，不知循環了多少次得到的傷疤。

又有幾名水君，褪去了衣物，露出了一模一樣的傷口。

都是新傷。

那不知是經歷了如何慘痛的過程，熬過了何等非人的折磨。才能讓自己的皮膚表面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水族距離上次大戰已經過了九年，哪來的新傷。

龍皇心沈了下去，屏住了呼吸，擡起眼睫。

"溪谷君進入覆年界之前，他將龍族的密法使用方法告訴了我。"

銀色鱗片的巨龍在盈盈流轉的靈力光暈中慢慢淡去，一名白袍華服的青年站在原地。

清雋的眉眼慢慢擡起，錯愕，卻又仿佛意料之中，定定地看著他們，眼中有著難以抑制的悲傷。

一共四十五位水族大強者。

整整四十五個人

那位龍王繼續說，"我把密法共享給了他們每個人。陛下，請允許臣在神界王庭也稱呼您一聲陛下，即使這樣於禮不合。

我們四十五個人，很快靈力就會暴漲四五倍，相當於兩百個龍族大強者。

我們守在這裏，讓其他跟您來的同僚們回到水族去，保護子民們。

這樣就是兩全其美的辦法了。"

"狗屁的兩全其美！你們呢！那你們呢！"

龍皇一直靜靜地看著他們，氣氛低得可怕。

這道暴躁罵人的聲音，來自剛剛過來，就聽到這段話的龍後。

龍皇轉身，無聲地將妻子擁入懷中，他的下顎緊抵在龍後的頸彎間。

這一刻，不知脆弱的，需要安慰的人，到底是被擁抱的龍後，還是龍皇自己。

龍後被龍皇死死抱在懷裏，比龍皇矮的她被迫仰著面。

龍後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地喃喃，"他們就沒有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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