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崽……敦敦……

早上八點, 秦凱從家裏出發，去醫院，秦棄深的病房。

秦棄深住院的消息, 以及具體的醫院，具體的病房，都是絕密。

自從瀾一明確表示過他絕對不會爭家住的位置, 秦凱水順推舟向整個秦家宣布了秦棄深未來家主的地位。

身為秦家的繼承人, 能夠近到他身邊的醫生都是最頂尖的。

但是再頂尖的專家, 技術再好的醫生，也醫不了心病。

心病還要心藥醫。

秦棄深的心病就是敦敦。

昏睡中, 他的眼前不斷重現著電腦被炸得粉碎的畫面。

一遍又一遍。

就像被綁在了椅子上, 別無選擇只能看。

看一次就像心口被割一刀。

為什麽出門前沒有帶著敦敦走……

為什麽要把小家夥獨自留在家裏……

為什麽那麽大意！！

秦棄深完全被悔恨和自我唾棄填滿。

醒不過來。

就像被困在一座沒有門的山，哪裏都不是出口。

“秦棄深, 你知道你該怎麽做, 你知道你是誰。

你已經偏離正確的軌道很多年了。

你的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你還留著這個殘破的世界做什麽？”

“毀滅它吧。為那個孩子報仇。

殺了所有人, 秦凱，秦家，秦瀾一，所有人都該死。

讓他們下去, 給孩子陪葬。”

“敦敦是多麽好的孩子啊, 是你的全部啊，你怎麽能讓她在下面孤孤單單的。

毀滅這個世界，像以前一樣再來一次, 你就可以再次擁有這個孩子！”

“這一切都是一場游戲，一場由你操控，認你為王的游戲, 為什麽要猶豫呢？！”

秦棄深的耳邊，女音環繞。

一個字，每一個發音，都在試圖勾出那個殘忍滅世的秦棄深。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聲音也在秦棄深的耳邊。

“秦棄深，醒過來，你的孩子沒死！一定可以找到的！！

睡過去就永遠都見不到了！！”

兩個聲音，就像是拉鋸戰。

病床上的秦棄深，手指往上擡了一下。

瀾一立刻兩手托住了秦棄深的手。

動了嗎？是動了嗎？！

兩個小四腳獸站了起來，看著他們昏迷的鏟屎官。

鏟屎官……你要醒過來啊。

“醫生，醫生！！我哥手動了一下！”

瀾一狂摁床頭的鈴。

二十四小時輪流看護秦棄深的專家們立刻進入。

檢查了秦棄深的眼球等。

“大少爺的確有蘇醒過來的跡象……”

醫生的話被瀾一急急打斷。

“那是什麽時候？！”

專家：“只能說大少爺蘇醒過來的概率提高了，並不是說一定能……”

“閉嘴！？我不想聽這些！

秦家高薪請你們過來不是聽你們廢話的！我哥要是醒不過來了，我保證你們下場不會好！！”

一眾專家被瀾一嚇壞了。

“三少爺……”

秦凱推開門，溫聲細語得多。

“瀾一，病房裏這麽大聲做什麽。”

“秦先生。”“秦先生。”

秦凱歉意地點點頭。

“他哥哥躺了太久了，瀾一心裏著急，各位多包涵。

我的秘書在樓下，我準備了一份禮物給各位。

也請各位不要藏私，保證我兒子醒過來。

秦家會記得這份恩情的。”

專家們只能點頭。

其實父子倆的意思都是一樣的。

大少爺要是醒不過來全部吃不了兜著走。

只不過當爹的更老練，懂得恩威並重，聽起來比較客氣而已。

專家們：“我們立刻再開會，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證令公子醒過來的。”

秦凱：“好。”

這就是他要的保證。

其實專家們也為難。

有病他們能治，沒病叫他們怎麽辦。

專家們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了父子三人。

其中一個還昏迷不醒。

秦凱看著瀾一的狼狽模樣。

“瀾一，去養病，小深我來守著。”

瀾一搖搖頭。

“我不去。”

反正哥哥醒不過來，去哪裏都是熬時間，不如呆在哥哥身邊，還踏實一點。

秦凱陡然把瀾一的頭扭了九十度，對著墻上的鏡子，壓低聲音卻疾言厲色。

“你看看你，自己都快不行了，還留在這兒？

你們三個打算死得一個不剩是嗎？！”

墻上的鏡子裏，瀾一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一整個腦袋包著白色紗布，臉上露出來的地方，紅腫得透明發亮。

簡直像個燈泡一樣。

這是被秦棄深打成這樣的。

瀾一是絕對不會在秦棄深以外的人面前示弱的。

“都是皮外傷，到哪裏休息都是休息。”

秦凱懶得跟瀾一啰嗦。

反正遇到秦棄深的事情，瀾一就執拗得跟頭牛一樣說不通。

外面進來兩個人，不由分說把瀾一給架走了。

強迫他休息，睡覺。

秦凱在床邊的沙發上坐下。

定定地看著秦棄舍的睡顏。

良久，低聲嘆息。

“小深哪……”

孩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兒，他也不過問。

只要兒子能醒過來。

病房裏一句輕輕的。

“爸爸欠你一句道歉。

你醒過來，爸爸說給你聽。”

^_^

大大的菜園子裏，敦敦從地裏鉆出來。

小手托著一顆白蘿蔔。

驕傲無比的奶音。

“菜菜！”

李老頭夫妻倆在地裏幹農活，笑著看著敦敦。

“我們家敦敦真厲害！力氣真大！”

小家夥昂揚著小臉。

本敦會的事情可多了！

敦敦一被誇獎，就飄。

一飄，就又多扒拉了幾個蘿蔔。

“哎呦呦，敦敦別拔了，咱們吃不了那麽多。”

“走，咱們去菜市場買肉去。”

兩個老人家招呼著小敦敦。

小家夥從菜地裏奔出來。

從三天前，菜市場裏就能看到這樣一幅場景。

一對老夫妻帶著一個長得尤其可愛的小蘿蔔頭砍價。

小販：“三塊。”

李老太：“兩塊。”

小販：“兩塊五，您誠心要就給了。我就不賺了。”

李老太：“兩塊。”

小販：“兩塊我都賠本啊老太太。”

敦崽奶音：“一塊！！”

小販：“……”

這哪來的倒黴孩子，太會砍價了吧……

敦敦在菜市場裏活躍得仿佛整條街最亮的崽。

清晨的菜市場裏大多是老人家，紛紛以慈愛的目光看著小家夥。

“奶奶，買這個，這個便宜！”

“奶奶，我要吃肉肉！”

“哇，糖糖甜甜！”

老兩口滿載收獲，心滿意足地帶著小家夥回家。

家門口站了好多人。

有好多多年的老鄰居，還有站在最前面的，兩名民警。

老兩口下意識地把敦敦往背後藏了藏。

客廳裏

兩個老人家垂著頭，像犯了錯的小孩。

兩個警察合上本子，收起筆。

“情況呢，我們已經了解了。

不管能不能找到孩子的父母，您兩位，都不符合收養的要求。

孩子的去向，還是要走正規的流程。”

敦敦扒著李老太的腿，看著兩個警察。

“奶奶，他們在欺負你嗎？

敦敦給你揍他們。”

“敦敦，別瞎說。”李老太趕緊捂住了敦敦的嘴。

“孩子我們暫時不帶走，過幾天來帶走。”

“過幾天也不用了吧。”

門口傳來聲音。

眾人回頭，是一個頗有些帥氣的年輕人。

李老夫妻驚喜，“木先生！”

木黎停要離開這裏回A市了，離開前過來看看敦敦。

木黎停張開懷抱，“敦敦，有沒有想哥哥啊。”

敦敦看看警察，在看看木黎停。

小腦瓜計較了一番。

主要敵人和次要敵人。

“有……”

木黎停失笑。

言不由衷的小家夥。

木黎停又給敦敦帶了很多東西，快塞滿小半個客廳。

李老頭夫妻倆求救地看著木黎停，別讓警察把敦敦帶走！

木黎停示意他們別急。

跟警察們溝通。

敦敦在角落裏扒拉著各種玩具。

小家夥小小只，很快就鉆進玩具堆裏不見了。

大人交流什麽，她聽不到。

木黎停：“我也可以收養敦敦，兩位老師的子女也可以收養敦敦。

而且孩子已經和這個家熟了，再給她換家庭，你們不用考慮孩子的心理狀況的嗎？

孩子不是貨物，不能用理智去決定她最適合去哪裏，然後就把小家夥丟過去。”

敦敦在毛絨玩具堆裏找到了一朵雲。

“雲雲……”

小家夥把臉貼在了毛絨玩具身上。

不對，這不是她的雲雲。

她的雲雲肚子裏很多東西。

都是她的東西。

敦敦的記憶在緩慢地恢覆當中。

大人們聊完了，兩位警察和木黎停握手再見。

李老太急急問，“木先生，敦敦可以留下來了嗎？”

木黎停搖頭。

“沒有。這裏面很麻煩，交給我吧。你們安心養著孩子。”

雖然麻煩，但木家應該可以搞定。

而且這是做好事，又不是要害小朋友。

木黎停看看手表，真的該走了。

木黎停把敦敦從玩具堆裏挖出來的時候，小家夥睡著了。

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木黎停拿出手機，想拍個照片回去，單手摁成了視頻。

小敦敦被吵醒了。

嘴裏含糊不清。

“粑粑……敦敦要看動畫片……”

為什麽老是聽見敦敦念叨她的爸爸，可是她又說沒有爸爸。

而且爸爸真的對她好的話，背上怎麽會有那麽大一個傷疤……

肯定不會是個好爸爸！估計是渣爹！

小家夥又咕噥了一句。

“粑粑最漂釀了……”

最漂亮？能有多漂亮？

木黎停的印象裏，最好看的男人就是他哥了。

那張臉真的能用好看來形容，但是又絲毫不女氣。

他還從來沒見過誰能比他哥還好看的。

通話響了，視頻終止。

“餵？

什麽？

秦棄深？我哥的大名也是不能叫的？你得叫秦少，有沒有規矩？

我憑什麽告訴你我哥在哪裏。”

敦敦的黑葡萄大眼睛突然睜開了。

秦……

嘶……

一想到一個“秦”字，敦敦的後背開始火辣辣地疼。

背過眾人去的角度，灼熱紫光。

木黎停還在講電話，似乎很急，跟敦敦揮揮手，直接往外面走了。

敦敦的眼睛裏冒起淚珠。

小家夥不顧後背越來越灼燒的疼，邁著小短腿追木黎停，一路追到了院子外面。

“敦敦，敦敦你怎麽了……”

兩個老人家跟在敦敦後面跑。

木黎停沒有發現敦敦在後面，坐進了車裏。

車子發動了。

小敦敦哭著在後面追車，直到一腳踩空，整個崽摔在了石板路上。

下巴都磕破了，流血了。

“敦敦！”

“哎呦孩子啊！！”

小家夥眼巴巴地看著開走的汽車。

嗚嗚嗚……

^_^

木黎停急匆匆地趕回了A市，秦棄深的病房內。

瀾一又在。

錦瑟也在。

木黎停雙眼通紅，淚目地看著病床上一動不動的秦棄深。

出差前還去過他哥家裏，當時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間就出事兒了。

“哥，我是黎停啊，你聽得見嗎哥？”

瀾一撐著腦袋，垂頭喪氣。

昏迷整整四天了。

越是時間長，醒過來的幾率就越是小。

瀾一的眼睛裏閃過殘忍的血紅。

如果哥哥真的變成植物人了，那些醫生……

錦瑟的氣色也很差。

如果她當初不把小深劈暈，小深是不是就不會昏迷了……

木黎停慢慢坐下。

“你跟說，我哥有個孩子，孩子被秦月星殺了？

所以我哥才會昏迷？”

瀾一點點頭。

“應該是這樣的，但是沒找到孩子的屍體。

我們誰都沒見過那個孩子。”

木黎停狠狠撓了一下頭，死都想不通。

“我哥怎麽會有孩子呢？

這些年我們一直呆在他身邊啊，根本連親密的女性都沒有，哪來的孩子，還能讓他養得那麽心甘情願？”

自不可思議的是，孩子怎麽藏得住呢。

如果不是這次的事情，秦家完全沒有察覺。

瀾一低頭，聲音很低落。

“其實四年前，我聽過那個孩子的聲音，如果活著的話，應該有五歲多了。

當時就會說話。”

木黎停：“……”

忍不住爆粗口。

“你他麽……四年前不就還在閔恩上學！這麽重要的事情你完全不告訴我一聲！”

瀾一看都不看木黎停。

“哥哥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當然不會說。”

木黎停：“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瀾一沈默了一會兒：“男孩兒，哥哥房間裏有小男孩的衣服。”

木黎停突然想到了敦敦。

哎……敦敦長得這麽可愛，不知道表哥會不會喜歡，能不能安撫表哥的喪子之痛。

可惜敦敦是個女孩子，表哥的是個男孩子。

木黎停雙手撐著額頭。

“秦月星這個混蛋，把我哥害成這樣，他怎可不去死呢。”

已經死了吧貌似……

木黎停痛苦地看著秦棄深的側臉。

哥，我該怎麽幫你……

怎麽樣你才能醒過來……

失去孩子的痛苦，他體會不到，卻心疼表哥。

那一定是徹骨之痛，才能把表哥這麽強大的人擊垮。

木黎停靠在椅子上，想看看剛才給敦敦拍的，被打斷的視頻。

一不小心把聲音公放了出來。

“粑粑……敦敦要看動畫片……”

“粑粑最漂釀了……”

瀾一湊過去。

這孩子的聲音，他好像在哪裏聽過……

木黎停閃躲。

“別動，這是我跟你說的，我領養的小女孩。”

一聽是女孩子，瀾一就不動了。

哥哥的孩子是個男孩子。

可是，病床上，秦棄深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睡了很久，那雙令人著迷的眼睛布滿了虛弱的水汽，霧氣蒙蒙。

他的嘴唇動了動。

瀾一和木黎停：“哥！！”

錦瑟撲上來，“小深，你終於醒了！”

“醫生，醫生——！”

病床上，秦棄深又輕輕吐了兩個字。

“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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