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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成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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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順元年,臘月裏最後一日,亦是新帝登基祭天大典之日。這一日,京畿衛數千人天未亮時便已軍甲披身,十步一人把守在從皇宮門口通往城郊祭臺的道路上。

京都城裏亦是人潮湧動,冬日裏無事,百姓們早早便等著這一天的盛典到來。亦是虔誠的希望新皇祭天能夠上達天聽,保得天下太平,民生穩固。是以,這日全城百姓都穿戴新衣潔凈己身,早早候在大街上,安分的擁擠在京畿衛身後翹首以待皇帝鑾駕出現。

而位於京都東街,整條寬敞肅穆的胡同裏唯一一座府邸內,卻無有一毫城內喧囂的熱鬧。臘月裏冬雪頻頻,臻錦院內清爽幹凈無一絲雪汙,唯有房檐屋角臘梅枯枝上有零星白雪輕薄遮覆。

院中奴仆肅立,輕手輕腳的走動中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似冬雪一般沁涼的院落隱隱能從厚實的門房處溢出些暖意,及低沈磁性的男聲和微啞綿軟的女聲的交談聲。

“咳咳...王爺快去吧,切不可誤了時辰咳咳...”

繆靳已然穿戴整齊,一身暗金花紋織錦打底的黑色蟒袍,將英挺結實的胸膛與修長緊實的雙腿遮蓋,黑金玉腰帶紮在遒勁結韌的腰上,越顯得寬肩窄腰身材挺拔。黑金玉冠將額頭兩鬢的黑發固於頂部,半頭黑發垂於寬闊英挺的肩背,濃黑長眉與狹長幽深的鷹眸更顯鋒利咄人,明明是與平日裏無甚差別的裝扮,卻生生比得平日氣勢更盛。

但他此刻卻微擰著眉宇,鋒利的眸子中隱隱流露怒意與憐意看著對面仰頭看著自己,面色雪白,雙眸微潮,卻粉唇蒼白的嬌顏。

溫熱的大掌撫在被暖氣熏著仍泛著涼意的小臉上,冷峻肅然的俊臉更是冷下三分。但這怒意卻是對著一旁大氣不敢喘的奴仆,而憐意則是對著掌中嬌人。

“怎麽今日氣色倒比昨日還差,可還頭痛,下人是怎麽服侍的。”

帶著微怒的話音一落,屋內站著的奴仆便撲通撲通不約而同跪下,但卻是無一人開口叫屈或是請罪,均是不敢打擾此刻周身溢怒的主子。

紀妤童掩唇偏頭輕咳,同時也脫離了臉上的大掌,緩了胸中咳意後,才轉回頭露出一抹蒼白的苦笑:“王爺莫要遷怒其他,是我不適應這北方寒冷,水土不服乃是常事。風寒入體至多幾日便好,無甚大礙。”

微停頓了下咽下喉間癢意,望著他的水眸中是不加掩飾的倦意與遺憾:“只是這一輩子只能一見的盛典,我是去不了了,就是太可惜太遺憾了...咳咳咳...”

繆靳看她顰眉掩唇,素手撫胸咳嗽難忍的樣子,忙輕拍她的背撫平她的略喘的氣息,頭也不回的沖一旁嚴聲吩咐:“取溫水來!”

親自接了水餵她飲下,拇指擦掉沾了水跡稍顯氣色的唇角的水痕,鷹眸微笑:“不過是祭天大典哪裏有你身子重要,你若想看,以後--”

將欲要脫口而出的話止住,他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

紀妤童仿佛不曾察覺什麽,抓掉他仍放在唇上的手,斜了他一眼莞爾淺笑:“王爺莫要再耽擱了,我還有些頭痛,待一會喝了藥睡一覺便會好些,若我精神尚好,說不得一會還能親去現場一觀,就是不知王爺幫我留的位子我半途過去可還方便?”

見她病中仍惦念著要去湊熱鬧,繆靳頗有些無奈,也對她少見的女兒家雀躍之心頓感心軟。但對著她水亮的眸子他卻狠心搖頭:“莫要胡鬧,好生在府中歇著。現下日漸寒冷,不可貪圖熱鬧再致使病情加重。你若想聽,便派人去看給你時時回傳著。聽話,嗯?”

“咳咳...那好吧。”

紀妤童失落的妥協,又看了眼外邊的天色,才退後一步對整裝待發的男人微微一笑:“王爺莫要再逗留耽擱了,如此重要盛典,仔細遲了被人參上一本。我會留在府中安心養病,不會出去的,王爺還不信我?”

繆靳眸光微恍,看著她潤澤黝黑的眸子,緩緩點頭:“本王何時不信你,怎麽近來總是如此說話,放心,本王信妤兒。好生在府中等著本王回來。”

紀妤童抿了下唇,目光幽幽:“還不是王爺先前總是對我處處提防,我會的,王爺快去吧。”

繆靳看著她嬌俏的模樣勾了下唇未置一詞,最後撫了撫她因發熱而比平日跟加溫暖的脖頸,方轉身任仆從披上黑色金紋大氅踏著寒風而去。

半晌後,見她仍是站在原地望著王爺離去的方向,含英與含衣不由對視一眼抿嘴一笑。這幾日夫人好似想通了一般與王爺真真是琴瑟和諧,萬般親賴。

瞧這不是就依依不舍了?

“夫人,奴婢扶您回床上歇著吧,今日盛典規矩繁多,王爺這一忙必是要到很晚才歸,等下喝吃了藥便安心睡一覺,待您醒來王爺定是已經回來了。”

“是啊夫人,您還病著,仔細再病情加重。而且王爺定也是不舍得您如此望穿秋水的。”

紀妤童瞥了眼二婢抿笑的表情,垂下眸亦微微一笑。

這一日/本是個好天氣,皇帝鑾駕在城中百姓望眼欲穿時,終於自那厚重的紅色宮門內緩緩駛出。兩列皇宮侍衛開道,文武百官墜於鑾駕後滿身肅穆跟隨。

中間一頂青色琉璃馬車緊隨鑾駕其後,然最令人矚目的卻是鑾駕前開路,那一襲純黑底面上繡金色暗莽紋,駕一匹同樣通體漆黑體格健壯的駿馬之上,輪廓深邃五官俊美卻冷峻懾人,眸光鋒利的挺拔男子。

漸漸的,有那有幸得見過這張面孔的百姓脫口驚呼出聲:“是北疆王!”下一瞬猛地自打了下嘴巴,重又激動高喊:“是定國王!”

隨後,這三個字便在百姓間迅速傳播開來,一時間,所有百姓便如排山倒海般自覺跪下,帶著激動和崇敬歡喜異口同聲高喊:“定國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定國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定國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如斯幾回蕩囂塵上的歡呼後,一聲馬鞭揮舞空氣激起的啪聲驟然在空氣中炸響,突破震天的高呼聲落在百姓耳中。

旋即,一道尖利刺耳的聲音倏地在陡然安靜下來的街道上響起:“皇上鑾駕駕到,百姓叩拜!”

大街上因為這句話詭異的安靜幾息後,區別於先前齊聲熱烈的中氣不足,且此起彼伏不夠整齊的叩拜聲才伴著騷亂響起:“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坐在鑾駕中的楊帝面色早已陰沈得似恨不得殺人洩憤,自己堂堂一國之君,卻淪落到一個王爺拜後才被百姓參拜。那人不過是為自己開道的馬前卒,有何資格受拜於前?!

若不是他還算有眼色揮鞭打斷,龐青趁機宣令,這滿城百姓眼中是不是就只有定國王,而沒有自己這一真龍天子在?!

似是應和他的心情一般,本來朗朗晴空,竟漸漸布施陰霾,一片烏雲霎時將晴空遮蓋。百姓熱烈的氣氛也隨之驟降,下意識擡頭望天,便見那天空仿佛要掉下來一般,陰沈可怖。

此後直至鑾駕抵達祭天臺,身後跟隨的百姓都斂息垂眉靜默無聲,再無先時雀躍,氣氛委實詭異。及至那道明黃色身影從極盡奢華的鑾駕中走出來時,便連文武百官與百姓們盡皆跪地的山呼萬歲聲也未曾將那陰霾驅趕。

新皇祭天源自百年前一朝開國皇帝所定,那時天下初定,民心不穩,新皇為穩定民心特從皇帝私庫撥銀,召集無以為生的百姓由工部著監,於這座歷朝天子之都城外最高的山上修建祭天臺。

並以天子之尊一步一步走上高有百米,共四百九十九層臺階的祭天臺,以牲畜稻谷天子祭文告知上天新皇登基,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許是那新皇確是上天厚愛,祭天之後天下果然迅速恢覆太平,皇帝英明,百姓勤勞,自是盛世初開。自此,新皇祭天之典便延續至今。

楊帝其實本不是先帝欽定之太子,天昭國皇子五人,楊帝排行第四,母族不顯,便一直為宮中透明人。概因其餘四位皇子爭鬥激烈,死的死關的關,到最後身體健全的皇子竟只有這位四皇子,遂楊先帝無奈只能臨陣磨槍,粗略將其留在身邊教授帝王之道。只可惜未有成效便倉促離世,臨去時交代楊帝的安排也亦未能如願,若是他泉下有知怕也是不會瞑目了。

且楊帝底子差,一朝喜從天降順利登基,又自以為除了心腹大患更是縱情聲色幾欲掏空身體。如今這祭天階百階未到便已胸膛如有擂鼓呼吸急促。

他雖恨這儀式無用有損龍體,可百官跟在身後,萬民亦站在下面仰首看著,遂他連命人擡上去都不行,唯有扶著龐青的手臂擡起重若千斤直打哆嗦的雙腿,一步一步慢如蝸牛般向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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