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李欲青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心意會被對方說出來，還是在那樣一個不經意的場合。

他楞楞地站在原地，幾乎忘記思考。沒有人說話，霍庭易也只是靜靜地等他回答。

回過神的第一反應逃離。他先是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轉身想要離開。霍庭易邁了一大步，從身後拽住他的手腕，因為李欲青的反應讓他感到不太理解。他的語氣裏夾雜著無奈，問對方：“你跑什麽？”

李欲青沒什麽底氣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起來有點難過。

這讓霍庭易反倒覺得自己在欺負人了，他松開了手，說：“抱歉。”

李欲青心裏慌亂得要命，感覺一切都完了，他不抱希望地坦白：“...是，我喜歡你，從以前就很喜歡了。”

沒有人知道他這句話經過了多少個日夜，又有多少份無望的情緒匯集在一起才這樣倉促又失敗地傳達給霍庭易。

好像一切都要完蛋了。霍庭易現在知道他是一個謊話連篇又笨得要死的暗戀者，利用霍庭易的好心和自己交朋友，別有目的、另有企圖，李欲青差勁極了。

明明喜歡的人是那麽優秀而自己卻如此不堪。

李欲青低著腦袋，甚至不敢看對方，他害怕從霍庭易的眼裏看到嫌棄或者厭惡之類的情緒。他不想霍庭易討厭自己。

“我...我之前沒有想過打擾你的生活，但是事情就是變成了這樣子。”他無法為自己再辯解什麽，事情一開始就是他主動的。

李欲青的心口發疼，那種要失去什麽的情緒又出現了，更強烈。他甚至想，如果這段日子沒有和霍庭易相處過，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難受。

他低聲道：“不要討厭我，拜托你...”

霍庭易喉間酸澀，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哪有人這麽低聲下氣地和人表露心意的，況且霍庭易也沒這個意思。

兩人就這麽站了會兒沒說話。

“怎麽杵在這兒了？”程越瑩的聲音忽然出現，她走過來就見兩人幹巴巴地站在電梯前。

“阿姨。”

李欲青飛快地擦了下眼睛，側身看向她，“媽你怎麽出來了？”

程越瑩溫聲道：“我來看看你送朋友是送到哪兒去了，這麽久沒回來，原來在這兒站著呢。”

她剛見李欲青出門的時候，走路姿勢有點怪怪的，想他是不是腿腳不舒服，又看他這麽一陣沒回來，想著出來看一眼。

“我馬上回去。”李欲青應道。

“程阿姨，我還有點事沒和欲青說完。”霍庭易上前一步，主動開口。

“這樣啊...”程越瑩點點頭，微笑道，“好，那你們繼續聊。”

又把目光落在她兒子身上，“早些回來。”

說完就回去了，樓道裏傳來門關上的聲響。

“李欲青，我們聊聊。”

李欲青呆呆地站著，他不知道霍庭易還有什麽事情要和自己聊。他們還能像之前那樣聊天嗎？

霍庭易再次按下按鍵，電梯升上來。

他先進去，李欲青很有默契地跟在他身後。

霍庭易本來想按一層，又想到李欲青磕到腿，還是少走點路，他按了負一層，去車庫。

“先上車。”

“...噢。”李欲青乖乖坐上去，他扣安全帶的時候才發覺自己身上還穿著家居服和拖鞋，有些格格不入。

霍庭易將車開出去，駛向大道。

“去哪裏？”

“隨便轉轉。”霍庭易也沒有什麽目的地。

車內安靜一會兒，李欲青的手攥在一起，霍庭易看起來沒有生氣或者厭惡他，但他還是很忐忑，他不知道霍庭易要聊什麽。

此時正是傍晚，夕陽穿過車窗，時不時灑向車內，李欲青低下頭，看到金黃色的光落在自己的腿上，一點點偏移著。

“高中的時候，生日那天匿名點的歌，我打球受傷放在桌上的藥，是你對嗎？”霍庭易開著車，目不斜視地問道。

“...是。”

答案和他想得一樣，霍庭易毫不意外，一切都有跡可循。仔細想起來，每一張回憶裏被模糊掉被人群淹沒掉的沒有正臉的李欲青，漸漸變得清晰了。

“天文館的票，為什麽沒有給我？”

李欲青想到那天的情形，兩種心情交織在一起，扯著他的心臟，他回答：“那時候你正被表白。”

李欲青在失落的情緒裏察覺到自己的感情，他喜歡著霍庭易，他很在乎霍庭易。如果當時真的把票給到他手上，或許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但是他知道，就算再來一次，他也同樣沒有那個勇氣。

霍庭易回想起來，那女生和自己都是廣播站的，時不時會碰面，只是偶爾說上幾句話的關系，忽然就和自己表白了，也不知道為什麽一群人圍著起哄。霍庭易當面拒絕仿佛像個罪人，盡管他已經很委婉了。

“是有那麽回事，但我不可能答應人家。”

李欲青看向霍庭易的側臉，看到他挺拔的鼻梁和輕啟的嘴唇。他說：“我喜歡男生。”

他沒有遮掩地很平常地就把這件事說出來了。

李欲青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不算很震驚，輕聲回應：“上次咖啡館...有猜到一點。”

霍庭易“嗯”了一聲，沒再繼續接話。

過了一小會兒，李欲青糾結地開口：“對不起，你會很困擾吧，我其實...”

“為什麽道歉？喜歡我讓你覺得很抱歉嗎？”

“是...”李欲青回答完反應了一下，又很快否定，“不、不是...”

他被這個問題弄得迷糊了。

“說實話，我沒有覺得困擾，你應該知道，我之前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也不必感到抱歉，喜歡一個人，不論是誰，都不需要道歉。”

這麽說形容可能不太恰當，但李欲青的確是一位很稱職的暗戀者。他沒有打擾過霍庭易的生活，也沒有人知道他喜歡著霍庭易。一直以來，李欲青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很低，大概知道自己沒什麽資格，所以從未奢望過，也不需要霍庭易回應什麽。他只是一個很渺小的註視著喜歡的人的暗戀者。

宇宙中最渺小的一粒塵埃，也會想要靠近發光的星體。

霍庭易車開得很平穩，速度不快。不遠處便是沿江大橋，落日餘暉盡數傾灑浮動的江面，金光閃爍。

他把車窗降下來，帶著溫熱氣息的風從耳旁吹過。

好像是在兜風一樣。

但是李欲青沒有很足的閑情逸致去欣賞這樣的景色。

霍庭易見他沈默著不說話，便繼續道：“是我太粗心了，沒有察覺出來。”

他很驚訝。霍庭易從未想過一個人會喜歡另一個人這麽久，而這件事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是什麽支撐著李欲青持續不斷地這麽喜歡一個人，他無法知曉。但是他現在可以確定自己的想法。

“很多方面來說，我都很佩服你。換作是我，這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李欲青，我想告訴你——謝謝你長久以來的這份喜歡，我很榮幸。”

霍庭易在江邊附近找了可以停車的地方停了下來，看著李欲青對他說了這麽一段話。

李欲青的鼻頭忽然有些發酸，他知道霍庭易這是在安慰自己。他別過臉去，望著窗外粼粼的水面，小聲道：“我不是想讓你佩服我什麽的...”

“我知道，”霍庭易接過他的話，“但我的重點不是這個。”

“嗯。”

李欲青說話帶了一點鼻音，他把眼淚憋回去，沒讓霍庭易察覺到他的窘態。

“腿還疼嗎？”霍庭易很貼心地換了個話題。

李欲青搖搖頭。

“那下來走走，吹吹江風。”

他們走了一小段路，到江邊，傍晚散步的人不少，好在李欲青的睡衣還算日常，不是特別引人註目。

他倆此刻就像相處很久的舊友，很有默契地彼此沈默，但李欲青本人心事重重。他心不在焉，走路便慢吞吞的，霍庭易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

“那，我們還能像之前一樣...做朋友嗎？”

“你覺得呢？”霍庭易反問回去，想聽李欲青的回答。

李欲青心裏沒底，便沒說話。

霍庭易輕輕笑了下，“這麽沒信心麽。沒有什麽不可以的。”

李欲青驚訝地擡了頭，眼神裏終於不再是失落了。

霍庭易此刻的想法是，要不要繼續做朋友，其實決定權並不在自己手上，應該讓李欲青來決定。從高中到現在，霍庭易什麽都沒有付出過，他沒資格、也不能夠就這樣否定李欲青這麽些年獨自的堅持。

如果僅僅是成為朋友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的，那未免也太過殘忍。

不過，不知道李欲青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問題的關鍵是李欲青在自己面前沒有足夠的信心，太軟弱，又不夠勇敢。霍庭易覺得，他應該多表達自己。

他倆聊得差不多了，站著吹了會兒風。空氣柔和得不像話，落日慢慢變紅了，幾乎快要融化在江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欲青竟然覺得自己感冒都好得差不多了。

回去的時候霍庭易把李欲青送到樓下。

“快上去吧。”

李欲青解了安全帶，準備開車門下去的時候，又回過頭對霍庭易說：“...我不會讓你困擾的，我會註意的。”

像是跟他保證一樣。

“好。”霍庭易點了點頭，對他的話持肯定態度。雖然他並不知道，李欲青能有多註意。把感情藏起來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是李欲青很認真地在講這句話。他總是會在一些特別的地方較真。這並不令人討厭，相反，其實還挺可愛的。

霍庭易很快把這個念頭收回。他意識到，這麽想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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