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周末霍庭易回家一趟。

馮美玲見到他開門進來還有點驚訝，打趣道：“什麽風把我兒子吹回來了？”

“從西北來的三級微風。”他報的是今天的天氣。

馮女士煞有其事地點點頭，順著他的話接：“那可吹不動。”

霍庭易笑了笑。

回家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和他爸霍廣成交流一下工作，與馮女士拌兩句嘴。之前馮美玲埋怨他不著家，霍庭易記著，基本一個月會回來看一次。

時間還多，他陪馮女士去超市買些東西，路上有一茬沒一茬地聊天。

“你堂哥的孩子，就是子騫，長了好多，前幾天來家裏，那身高像個初中生了，現在的孩子啊，可躥得真快。”

“以前你不也總說我長得快。”

“那確實，你那衣服穿不了多久又短了，給你挑衣服都費勁。不過男生嘛，高點兒好。就是那孩子不愛說話，性格悶，跟誰都不親。”

“是嗎。”霍庭易目光落在貨架上，隨口接道。

“好像對畫畫挺感興趣，你堂哥尋思給他報個班專心學，我看也挺好的，有個愛好能解解悶。”

馮美玲說了會兒話，見霍庭易拿著個牙膏在發呆，問他：“想什麽呢？楞神了。”

霍庭易回神，答道：“突然想到一個畫畫的朋友，和他有點像。”

馮美玲想了想，霍庭易的朋友們她都認識，沒見過有學畫畫的，便問：“工作認識的？”

他搖搖頭，說：“是高中同學。”

“我怎麽沒有印象。”

“高中不熟，最近才認識，時不時會碰上。”

馮美玲笑道：“那還挺有緣的。”

霍庭易點點頭，沒否認。也算是另一種層面上的有緣吧，伴隨著一點烏龍和意外。

他們除了添置日用品，還買了很多食物，馮女士今晚勢必要展示廚藝。說起來，上次倉促見面時提到要請李欲青吃飯，這件事似乎也被拋在腦後了，霍庭易想得挑個時間把這頓飯給補上，不能欠人情。

正好在家，霍庭易去自己房間瞅了瞅。

馮女士一向愛幹凈，他的房間即使很久不回來住也打掃得幹幹凈凈，好些東西又被換了個位置，霍庭易掃了一圈，沒看到畢業冊。

他又去問馮女士。

“啊，上次我打掃的時候把你的畢業冊都裝進一個紙箱子裏了，在書櫃最左邊，你找找。”

馮美玲說完又嘀咕：“突然翻畢業冊做什麽？”

從小到大的畢業冊霍庭易拿回來就沒見他打開過，在書架上吃灰，總不會是畢業這麽多年又懷念學生時代了吧。

霍庭易將箱子取下來打開，裏面不只畢業照，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信、合照、證書，他翻了翻，沒想到馮女士還把他的初高中成績單也留下來了。

高中畢業冊挺厚，前面是每個班的照片，後面的頁數是留著寫留言的。

李欲青是學畫畫的，那應該是在藝術班。

高二的時候學校分了藝術班出來，因為藝術生平時除了學習文化課，還得學自己的專業課，進度不一致。

霍庭易往後翻，在那張藝術班的合照裏找李欲青的身影。

很好認，他皮膚白，不算太高，站在一排男生裏還是挺明顯的。李欲青嘴唇抿著，沒看出即將畢業的那份愉悅心情。而且，他的視線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看鏡頭，目光往右偏了一點，落在遠處。

高中的李欲青與現在變化不大，除了長相還有給人的感覺也怎麽沒變，似乎一直都安安靜靜的，話不多，很內斂，放在人群裏的確沒什麽存在感。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的性格，才讓他從高中時想跟自己做朋友，卻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吧。

那看來，現在膽子大了些。

不過霍庭易也沒明白自己有什麽好的，讓李欲青想跟他交朋友。他從小到大的人緣都還不錯，沒缺過朋友，也可能性格不同，所以不太能理解李欲青，他也沒有產生過類似這樣的想法。

霍庭易覺得李欲青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甚至有點執拗，但相處起來還可以。

睡前他第一次點開了李欲青的朋友圈。

照片很少，分享得也少。大多是畫，霍庭易分辨不出來是否都是李欲青自己畫的，他對藝術行業不太熟悉，但如果全是自己畫的，可以說是非常厲害的程度了，很優秀。

當然他理解畫師不需要用照片去記錄世界，他們的筆下，就是自己的整個世界了。

霍庭易隨手往下滑了幾下，忽然被底下的一幅畫吸引了目光，發布的時間看起來是大學畢業的日子。

但那幅畫，霍庭易覺得很熟悉，他好像見過。

他發了會兒楞，想起來了，是在高三的學生藝術作品展上，他見到這副畫。

按平時，霍庭易不會特意去留意這些作品，但那幅畫給他的印象很深，除去作品本身畫得很好看之外，他還記得畫的名字叫《月亮骨》。

是因為在藝術展覽舉辦的上周五，他播音時，正好讀了關於月亮骨的傳說。

而那時候，這幅畫下方的作者名字，被塗掉了。

省裏的高中生美術大賽，對於普通高中而言，名額並不多。李欲青所在的學校有三個名額，想報名參賽的同學有差不多十人。

李欲青沒有報名的想法，之後被美術老師單獨談話，問他為什麽不想參加，沒說出什麽正經的理由。老師便勸他試一試，這是個好機會，而他天賦也很好，可以與省裏那麽多厲害的同齡人一起比賽，能學到很多東西。

美術老師平時不怎麽偏心，她對每個學生都蠻好，但每位學生的成績和努力程度她都看在眼裏，李欲青在美術方面的天賦確實很突出，自己也認真，所以她希望他能報個名。

李欲青這個人在有些事情上不太能堅持自己，他覺得美術老師也在真的在為他考慮，便答應下來。

因為報名的人多了，老師讓每位同學都上交一份自己的作品，再由學校給出最後結果。

美術老師宣布名單的時候，李欲青被好幾個同學盯著看。因為最開始在課上征集意願時，他並沒有報名，而現在卻在入選名額裏。

平時李欲青就經常受到老師的表揚和偏愛，他也不太跟同學們交流，總是一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不屑跟他們玩一樣。

本來李欲青也不在意別人的想法。

他沒有什麽生理或心理上的缺陷，不喜歡爭強好勝，性格也不算突出，甚至很多時候都沒什麽存在感，盡管如此，李欲青還是隱隱感覺自己被針對了。

從他們看人的眼神和平時說話時提到自己的語氣，李欲青無意中聽到過，才發現他們原來這麽不喜歡自己。

李欲青依舊發揮穩定，在比賽中得了獎，三個人裏只有他一個人得了一等獎。

不過這並不能改變別人對他的想法。

李欲青人際交往的技能為零，只是感到不解，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卻還是被人在背後那麽說。

他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也不想把這種事告訴程越瑩。

下午李欲青一個人待在畫室，沒什麽要做的，只是不想出去。畫室的窗戶被巨大的遮光簾擋住，霍庭易的聲音從學校的廣播裏傳進來。

李欲青把簾子拉開，光亮瞬間傾洩，整個畫室明亮寬敞，還有些雜亂，夕陽隔著玻璃窗打下來，為畫室增添一抹暖色。

他開了點窗，霍庭易的聲音變得愈加明晰，李欲青靠著窗臺緩緩蹲下身，最後背抵著墻面，沒什麽形象地坐在了地上，手裏還拿著一個畫板。

李欲青沒有坐在光裏，卻在那一瞬間覺得，光好像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問題或許不需要答案，也能迎刃而解。因為有更重要的會取代它。

沒幾天學校便要辦一個學生作品展，借此給高三藝術生12月的聯考打個氣。

美術老師建議李欲青交上次比賽獲獎的作品，但是李欲青沒有，他熬了幾個大夜，最後交上去的是一幅沒人見過的畫。

畫的整個色調偏暗，靜謐夜空和暗藍色的大海，幾乎快要融為一體，又很明晰地勾勒出彼此的層次感。唯一的亮色是一輪銀白色的彎月，落在了海面，泛著淡黃色的微弱的光。波濤推著月亮快要到岸邊。

“為什麽是這幅，它有什麽含義嗎？”美術老師問道。

比起李欲青其他的作品，它沒有那麽容易展示出他的水平。

李欲青搖搖頭：“我只是想畫它，想展示它。”

他想，或許霍庭易能看到這幅畫吧，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起自己在那個下午讀的一段文字。他想傳達給霍庭易，是真的有人會聽他每一次播音的。

事實上這幅畫在一眾速寫作品裏的確很顯眼 ，霍庭易經過時很快就看到了它。然後他又註意到畫的標題，有些驚訝，就像巧合一樣。

是巧合麽？

霍庭易去看下方的名字，想知道這幅畫的作者叫什麽名字，被黑色的馬克筆塗掉了。

他伸了伸手，忽然浮現一個想要把那黑色痕跡給擦掉的想法。

“霍庭易！”羅鴻飛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他身後冒出來，攬上他肩膀，順著他的目光瞅了一眼，道，“哎這有什麽好看的，別磨蹭了，都等你呢。”

然後把霍庭易給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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