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語氣很輕松。

像是反過來, 在安慰喬如茵。

只是不知怎麽的，喬如茵心念沈了下來。

她擡頭看著他，看他淺淺淡淡的溫柔笑容。

卻心靈感應一般, 感受得到，他在鏡頭下, 絲毫都不願顯露出來的, 那一絲悵然和悲涼。

喬如茵意識到，剛才, 也許是黎阿姨來找他。

帶給了他難過。

可她，又帶給了他什麽？

當著他的面, 說，她念念不忘別人。

喬如茵想說些什麽，想挽回些什麽, 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只是怔怔看著他的笑容。

像是忽然間，又浮現起，許久以來, 那分莫名的熟悉感。

如年少時久遠的回憶那般, 溫暖的熟悉感。

喬如茵感覺自己意識到了什麽。

卻又隱隱約約的，抓不住。

只是, 她現在也沒有時間，去多關註這些。

直播仍在繼續。

她朝陸辭笑了笑, 溫和、輕松地, 回應了他。

拉著他一起, 和網友們互動。

在最後幾分鐘裏, 很敬業的，把鏡頭下、直播間裏的氣氛，轉成了輕松調子。

五點整, 直播順利結束。

“陸喬組”嘉賓和工作人員們從落雲湖畔出發，一起前往宜城中心演播廳，參加公演舞臺的彩排。

時間安排地很緊湊。

其他組嘉賓，因下午沒有直播，早已提前來到演播廳，彩排過了，就剩“陸喬組”兩人還沒彩排。

一路上，工作人員向他們交待公演舞臺的安排細節。

到了演播廳，“陸喬組”前去排練舞臺走位。

然後分別前往各自的化妝間。

喬如茵換禮服、補妝、做造型，期間簡單吃了盒飯。

一直到八點，一切準備就緒。

喬如茵來到候場區。

看到了陸辭。

公演還有半小時開始。

現在，候場區很熱鬧。

嘉賓們有的在談笑，有的在和工作人員討論。

陸辭在候場區一側，戴著藍牙耳機，在低聲打電話。

看到喬如茵來了，他很快掛斷。

喬如茵快步走到他面前。

擡頭，看著面前的人，見他短發做了造型。

穿著白色和深藍色相間的襯衫和西裝外套。

這套衣服，是之前第二期，喬如茵和設計師Mia一起，給陸辭設計的。

主題是“初遇。”

喬如茵用了他們高中校服的色彩和條紋元素。

本來，她還擔心不夠正式。

而且，當年那校服，確實，夠……醜的。

卻沒想到，經過Mia的設計優化，把這衣服直接擡升成了高定晚禮服檔次。

穿到陸辭身上，格外的帥氣逼人。

喬如茵打量著他，感覺有些心跳加速。

“變年輕了。”她說。

陸辭似是沒在意她評價什麽。

只是笑了笑，低垂眼睫，看她今晚穿的晚禮服。

一件白色連衣裙。

是陸辭和Mia合作設計的。

喬如茵剛穿上時，就感受到了，她的衣服，似乎……格外不同。

她想問陸辭，可剛要開口，卻見溫彥匆匆跑來了。

著急忙慌的，低聲向陸辭耳語一番。

聽起來，像是工作事情。

陸辭對喬如茵說：“我去旁邊休息室，處理些工作，上臺之前來找你。”

今晚的節目，“陸喬組”是壓軸，按節目計劃，晚上九點半才輪到他們。

喬如茵點了點頭，應下。

陸辭和溫彥一起，快步走了。

……

很快，公演開始，嘉賓們陸續上臺，工作人員也都在進進出出的忙碌著。

喬如茵穿著禮服，坐著等待，偶爾和候場區的同事們說笑閑談。

只是她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攥自己身上的禮服，有些心緒不寧。

不知過了多久，到了中途插播廣告時間，突然見設計師Mia來了。

Mia見到喬如茵，笑著前來打招呼，“如茵，讓我瞧瞧禮服。”

喬如茵站起身來。

只聽Mia讚道：“和我想象中上身效果一樣，又仙又純，特別搭配你氣質。”

她摟著喬如茵胳膊，“太美了，親愛的。”

喬如茵溫聲回笑，“Mia姐的設計，一向很棒。”

Mia笑道，“是陸影帝有品位，這禮服款式、細節都是他定的，親自畫的手稿。”

“哦，對了。”Mia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陸影帝還加了一處小驚喜，你發現沒？”

喬如茵楞了下。

“什麽驚喜？”她自從穿上這裙子，就覺得心裏不平靜了，但卻不知，Mia說的“驚喜”是什麽。

Mia很神秘，“這我可不透露。”

她壓低聲音笑道：“是陸影帝提前幾天派人取走這件禮服，另外找人加的。若不是我對設計作品有強迫癥，今天下午偷溜到後臺仔細翻看了一番，連我都不知道。”

沒一會兒，節目插播廣告時間結束。

Mia笑著告辭，“我回觀眾席看演出，待會兒快到你們了，加油親愛的，我很期待。”

Mia走了。

……

喬如茵坐回椅子上，垂眸，看著自己身上的裙子。

她從小就喜歡純白色衣服，做了藝人後，也不例外，穿過不少白色禮服裙。

如今身上這件，和以往舞臺上的禮服裙風格類似，是很低調成熟的禮服設計，簡約優雅、大方又唯美。

按節目組之前的要求，是他們在商場買的普通布料，但剪裁、款型，不遜於任何高定。

只是細節處，腰間略收，裙擺微蓬，袖口處的薔薇花紋飾，裙擺的藤蔓紋飾……

喬如茵總覺得，似曾相識。

她像是……穿過。

是她母親生前給她買的，一件公主裙。

……

喬如茵小時候，母親很愛打扮她，給她買了很多很多公主裙，在衣櫃裏，穿都穿不完。

可母親生病去世後，隨著她長高，那些裙子像是都變小了。

漸漸的，只剩下一件，她勉強能穿得上。

她很珍惜。

11歲那年秋天，她隨父親一起探親，去汶城鄉下。

穿的就是那件裙子。

在給那男孩處理傷口時，裙子袖口弄臟了。

中途，她為了逗他，在泥潭邊跳一段搞笑的舞蹈時，裙擺上，更是濺了不少點點泥汙。

和那男孩臨別前，喬如茵見他，似乎在看她右手袖口上的泥汙，像是，有些歉疚。

喬如茵不想他歉疚。

給他看左手袖口，笑說：“看，這邊是幹凈的，還有漂亮圖案。”

她又特臭美的，轉身，繞了一圈，展示著自己的裙子，眨眼笑問他：“這是我媽媽給我買的，好看嗎？我穿著像不像公主？”

平時，她這種話，可不好意思對人說。

可那天，對那男孩，卻脫口而出了。

他聽了，竟然沒對她的臭美嗤之以鼻。

反而，漆黑的眼眸裏，閃了絲亮光一般。

點了點頭。

喬如茵心裏偷笑，臉紅著，“我可真要走了。”

喬如茵本來想著，明年再來見那男孩時，還穿這條裙子。

本來還怕她明年長高了，會穿不下。

卻沒想到，第二天，裙子就變小了。

是那天，她回家後，趙阿姨把裙子給洗了。

也不知道怎麽洗的，洗完後竟然縮水很多，她怎麽也穿不上。

後來費盡心力終於穿上時，側腰處撕裂開了。

本來可漂亮的裙子，在她身上，變得難看極了。

一點點都不像公主，衣服裂著，像個滑稽的小醜。

她大哭了一場。

她當時哭了很久。

哭到最後，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麽而哭。

到底是為了她再不能穿母親買的衣服。

還是為了，沒法再在那男孩面前，展示她漂亮的公主裙。

總之，她父親和趙阿姨越是勸他，她越是哭。

起先，她父親被她哭得不耐煩，不想管她了。

後來見她哭得實在太傷心，只好又來哄她，說想辦法去買。

不久，新裙子買到了。

只是，喬如茵並沒有滿意。

因為新裙子袖口上，沒有一個特別的圖案。

是她喜歡做手工的母親，在袖口處，親手繡的花體字。“如茵”。

從小到大，她母親給她買的每件公主裙的袖口，都繡有這個圖案。

因為母親說，她是獨一無二的小公主。

衣服也要與眾不同。

自從母親去世，她新衣服上便再沒了這個圖案。

……回憶襲來，喬如茵感覺，腦海中，那從來隱隱暗藏的，一絲絲纏繞不清的線，如紗如霧的繁雜絲線，都在慢慢解開。

思緒神游一般，她垂眸，伸手到左側袖口，慢慢摩挲……在袖口內側，極不顯眼的地方，摸到、也看到了，融在白色薔薇花紋飾裏，熟悉的，花體字刺繡。

“如茵。”

喬如茵怔怔看著。

剎那間，淚水奪出眼眶。

……

隨著節目進行，熱鬧的候場區，陸續的，有人走了，慢慢地，安靜下來。

九點一刻。

離“陸喬組”舞臺時間只剩下十五分鐘。

導演突然來了。

急匆匆到喬如茵面前：“準備下，你們的節目時長增加三分鐘。”

話音剛落，他怔楞下，“如茵，你沒事吧？”

喬如茵早已收起眼淚。

起身，溫聲含笑，“沒事，導演，什麽情況？”

導演簡單解釋了下。

是今晚現場直播，原定的節目時長，突然空出來三分鐘。

是因今晚羅澄和沈雪主持串場，兩人也許是緊張，串場詞漏說了不少。

另外，有一組嘉賓表演快了些。

導演給喬如茵一張手卡，上面簡單寫著幾句臺本。

“就按這個大概意思，你在表演前後，和陸影帝簡單互動下。”

他說：“輕松幽默些，補回節目時間。”

喬如茵拿著手卡。

忽然心中莫名起了一種沖動。

她向導演說道：“三分鐘，我想臨時加個舞蹈節目，可以麽？”

導演楞了一楞。

這可是現場直播，喬如茵做工作一項穩妥，怎麽會提這麽個要求。

喬如茵會跳舞，導演知道。

本來，她原定節目就有一些簡單的舞蹈動作，她正好穿著舞鞋。

只是，臨時加一場舞蹈，沒有彩排過的……

喬如茵看出了導演的猶豫。

當即說道：“我現在給您試演。”

如果可以，就上。

不行，就按導演的方式。

導演道：“盡快。”

在這候場區裏，喬如茵迅速起身，到一旁，跳了一支舞。

她雖然沒有選擇跳舞專業，但從小就學，已經習慣了，這麽多年，無論多忙，都會練習基本功，倒從未落下。

再加上這支舞很簡單，她並未出瑕疵。

兩分鐘後，舞蹈結束。

導演已經笑得不行。

“ok！就這個！”他笑道：“如茵，真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搞笑天賦。”

很快，喬如茵說了配樂，是很經典的古典曲，導演安排下去了。

導演又說，到時候讓喬如茵自己報幕，時長控制在一分鐘左右。

然後便快步走了。

……

九點二十九分，舞臺幕布後，喬如茵和陸辭走向舞臺，相伴坐在鋼琴前。

感受著身邊人，喬如茵心潮不停起伏。

像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

可剛才，陸辭一回到候場區，就立刻有工作人員，前來給他、給喬如茵調試耳麥設備。

喬如茵根本沒時間和陸辭詳細說什麽。

只大概說了，她要臨時加一支舞蹈。

……

一分鐘後，九點半。

大幕拉開。

喬如茵深呼吸，拋棄雜念，專註表演。

在如霧繚繞的舞臺上，隨著鋼琴聲起，喬如茵唱起了歌，是柔美的抒情歌曲。

中途間奏時，她起身跳舞，是古典舞，舒展、點地，輕柔回旋，又隨著音樂聲，回到陸辭身旁……

很大的舞臺下，分散坐著幾百名觀眾。

舞臺上方對面，碩大的顯示屏上，一半是歌詞提示器，一半是節目直播的彈幕。

彈幕都在持續滾動。

#終於等到了“如此CP”演出！#

#好美！這歌無敵好聽！#

#這舞臺太浪漫了！#

#陸影帝這身衣服很學院風，怎麽像校服？這是哪裏的校服，這麽帥！#

#喬喬這身裙子美翻了，像在逃公主！#

#就他倆這眼神互動，我能嗑一整晚！#

#……#

演唱時，喬如茵沒有看彈幕，只按照排練，深情投入。

直到一曲結束……

喬如茵站起身，自己報幕。

這是臨時加演的節目，觀眾們之前並不知道。

大家本以為他們要退場了，彈幕都在刷。

#沒聽夠！#

#再來一個！#

#……#

突然見喬如茵真的起身，走到了舞臺中央。

大家都楞住片刻。

喬如茵獨自站著。

溫聲笑說：“下面一個節目，我跳一支舞，想獻給……”

本來，她很平靜。

可當她轉身，看向陸辭。

不知怎麽的，她腦海裏忽然想起很多。

很多以前想不清的，都想清了。

想起，他們的約定，可她沒有按時赴約，再去找，已經找不到他了。

想起，年少如夢的荒唐逝言，竟然成了真。

想起，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他，竟從很多年前，就已經來到她身邊。

想起，這麽多年，他一直在默默保護她，想起他校服裏的抓痕和血跡，他背後消不退的傷疤。

想起，她曾經，一次又一次，帶給他心傷。

還想起，曾經，她為了逗他開心，跳過這支搞笑的舞蹈。

不知他現在，是否還記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莫名地，突然……鼻尖酸澀。

陸辭見她忽地哽咽，臉色都變了。

立刻起身，要過來。

喬如茵笑了笑，給他一個手勢。

示意他，她沒事。

她轉回身，繼續看向前方。

“一支舞，獻給大家，希望能帶給你們歡樂。同時，也獻給……”

她深吸一口氣，說。

“我忘不了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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