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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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消息,左忱把手機關上, 嘴裏的煙踩滅。

她轉身按響門鈴, 電鈴在別墅裏傳出很遠。過了一會, 鐵門打開, 左忱抄著口袋走進去,大門應聲打開。

左忱對開門的人低聲道謝, 脫鞋往裏走。

穿過大廳往二樓去,左忱推開二樓的臥室門, 看到陳禮坐在床上, 抱著臺一體機, 頭發有點長,穿著一身純棉的睡衣。

左忱隨意掃了眼四周, 地上有幾件衣物堆著, 木質椅背上掛著塊布料, 左忱過去兩步,一根手指勾起來, 才看出來是個褲衩。

不拿起來看不出是什麽,這肯定是老刀的東西。

左忱又把褲衩放回去, 一轉身,陳禮正看著她。

左忱淡淡地說:“叫我來幹什麽。”

陳禮從旁邊拿出個信封,說:“拿回去。”

左忱不說話, 也不動。

“寫信辭職,你也太老套了。”陳禮嗤笑一聲,聲音卻有點顫, 沒有一點笑意。

左忱說:“我比較註重儀式感。”她把手抽出來,伸胳膊抓住門把,“沒別的事兒我走了。”

“左忱!”

陳禮猛地叫她一聲,拿開電腦跳下床,一把抓住她。抓了一下,又忍不住伸手去抱,左忱擡手格擋住了。

她把陳禮輕輕推遠,深吸口氣,平靜地說:“我把自己有的股份變現了,保險遷出來,負責的那組已經做完,下家也找好了,是很輕松的活兒,你不用操心我。”

她說:“陳禮,咱倆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再給你擦屁股了。”

陳禮搖頭,臉痛苦地皺著,揚起又低下,低下覆又擡起。她不斷地試圖伸手抱左忱,牙關緊咬,眉心聳動。

她痛苦到說不出話來,好似一開口,便能嘔出苦。

兩人推推搡搡到走廊上,左忱退無可退,被她摟住了腰。背後的衣服給抓皺了,陳禮大力擁摟她,讓她想起蘇驚生的懷抱。

一樣的焦渴,一樣的無助。

那我呢。

左忱仰著臉,目光松散地看到天花板上的大掛燈。

她輕輕伸手推陳禮,淡漠地說:“陳禮,你已經三十七了,有錢有人,沒有我你一樣能活。”

耳邊的劇烈搖頭的額窸窣是提示音,洩露割舍狂熱時的痛苦,還有無措。

過了許久,陳禮才能說出話。

她斷斷續續,一個詞一吞咽,猩紅的指甲扣進左忱的大衣背。

“我……左忱……我不能……不能沒你……”

“你能。”

左忱平淡地說:“你會痛苦一陣,然後忘記我。”她施力去推陳禮,掛了下笑,“這行圈子這麽小,以後還會見的,咱們最好不要把一次朋友間的分手,弄得像瓊瑤小說似的豪門恩怨。”

陳禮緊緊摟了她一會,忽然攥著她的胳膊,慢慢下蹲,像被人打中肚子,痛得彎下腰去。

左忱知道她胃病又犯了,目光俯視片刻,從鼻子裏嘆口氣,把她拉了起來。

她把陳禮扶進屋裏,下樓跟傭人要了藥和熱水,端上來讓陳禮喝下去。

折騰了能有十分鐘,左忱在旁邊看陳禮好點了,對她說:“你睡一覺吧,我走了。”

陳禮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腕,兩眼看著左忱,說:“老刀不讓我去,我不是……你別生我氣……你讓我幫你弄的東西我也弄到了……左忱,我真的不是……”

左忱說:“我知道,你已經跟我解釋過三遍了。”

陳禮叼著她腕的手慢慢下去,抓住她的手,緊緊握著,握得滿手是汗。

兩個月,陳禮什麽話都說盡了。

左忱分腿坐著,低頭看著兩腿間的地面,半晌從口袋裏掏出根煙點上。她抽了一口,轉頭看陳禮,舉了舉煙。

陳禮沒有動,於是她把煙遞到她手邊,陳禮擡起另一只手接住,就著也吸了一口。

煙噴到半空,陳禮那邊窸窸窣窣。

左忱轉頭,看到她胳膊搭在眼上,唇抿得緊緊的,呼吸短又快。

她看了她一會,慢慢把手抽出來。彎腰俯在她身體上方。

陳禮拿開胳膊,兩眼通紅,水意盈盈。

左忱輕笑一聲,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淚,聲調低而苦。

“別哭。”

她輕輕說。

人世上情感三千六百項,又有哪一對,哪一種情誼完全一樣。

我真的愛你,像愛自己的雙手雙足。

可我也是真的,心灰意冷。

左忱和她雙眸對視許久,千言萬緒,還是只能出口一句:“……別哭。”

她頭頸前伸,薄唇觸一觸陳禮的額頭。

陳禮咽下細微的抽噎,片刻,也擡頭,親一親她的眼睫,輕的像毛筆落下一個句點。

閉上眼,身前淺薄的影離開。

——

哢。

陳禮再睜開眼,房門已經合上了,一室死寂,只有指尖的煙默然在燒。

她看了那截煙片刻,擡高手臂,把它摁滅在大理石的高窗臺上。

窗外,左忱收回回望的目光,繼續往外去。

她在路邊叫了個車,坐上去報出家裏的地址,一個小時後車開到,左忱付了錢下來。

家裏客廳的桌面上放著個高層的保溫罐,紅姨像往常一樣寫了紙條壓在下面。左忱拿起來看完,提了保溫罐往醫院去。

到醫院剛好晚上六點多,左忱推門進去時,鄭鄰伏在桌邊提前寫假期作業,蘇驚生低著頭在看她的筆記。

兩人聽見響動都擡起頭,見是她進來,鄭鄰比蘇驚生還激動。

“左阿姨好!”

左忱點點頭,沒什麽表情,只是伸手摸摸她的頭。

蘇驚生撐著從半坐改為坐,伸手接過她的保溫罐,問:“不是不回來一塊吃晚飯了麽。”

左忱說:“原本是。”

蘇驚生張了下口,想了想,又閉上了。

左忱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她在床邊坐下,鄭鄰也不寫作業了,轉過身子來坐在她斜對面。左忱知道她對自己的態度,抄著口袋笑笑,說:“你拿塊紙擦擦頭。”

“嗯?”鄭鄰摸了下額頭,“怎麽了嗎?”她條件反射看向蘇驚生,蘇驚生低著頭擺吃的,不說話,也不看她。

她起身去廁所照鏡子,哇地叫了一聲。

“蘇驚生!你還是給我把痘弄破了啊!”

“……”

蘇驚生輕笑一下,擡眼看了下左忱。

左忱卻沒有笑。

她看著廁所門,用極輕的聲音,慢慢說:“鄭鄰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蘇驚生擺餐的手僵住了。

一瞬間,他近乎憤怒地擡起頭,聲線輕輕,語調直冷。

“對,她很好。”

他咬言咂字,一音一頓,惡狠狠地緊盯轉過臉來的左忱。鄭鄰走出廁所時,正好聽到蘇驚生的下一句。

他說:“下午你開門又關,就是她讓我給你打電話的。她的確很好。”

“……”

左忱的面容和鄭鄰一同僵住。

屋中都是聰明人,話說到這,相當於全揭開了。

鄭鄰兩三步走過來,抓起作業一股腦塞進書包裏,第一次沒跟左忱多哈哈,打了個招呼,很快轉身要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鄭鄰忽然轉頭說:“阿姨,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話落不等左忱反應,關門出去。

喀。

門關上。

病房裏氣氛凝滯。

這種一種不同往日的沈悶。

片刻,左忱伸手把保溫膽裏剩下的東西拿出來,擺在床桌上。

她聲線沒有起伏地說:“吃飯吧。”

她單手取出筷子遞給蘇驚生一雙,自己坐在床邊,疊著兩條腿,扭身夾了一筷子芹菜吃下去。

蘇驚生既不接話,也不吃飯。

左忱自己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目光無所依傍的在屋裏飄了一會,忽然起身往出口去。

手剛觸到門把,身後蘇驚生輕聲落霹靂。

“你連這點也要拿走嗎。”

“……”

左忱的手停在那。

“我只有你了,你連這一點也要拿走嗎。”

背身沈默良久,左忱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他。

“我們還有很多事應該做,現在不應該說這個。”

蘇驚生盯緊她,說:“你在逃避問題 。”

“……”

左忱吸口氣說:“你不是只有我,蘇驚生,你有很多,只是你看不到。我也承載不了一個人的全部。”

“可你現在就承載了。”蘇驚生說,“只是稍微有點不同,甚至對我來說……對我來說都沒有不同,不行嗎?”

左忱張了張口。

她本想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行,可她沒能做到。

她感到一縷細絲竄進心腔,順著血流紮穿心房,窒息般的瞬痛大起大落。

左忱咬咬牙再要張口,劇痛讓她緊蹙起眉。

她本來面無表情地站著,這一猶豫,蘇驚生睜了睜眼,朝她前傾過身,要伸出手。

左忱條件反射倒退兩步,抵著墻面。

吞咽。

她吸口氣,有些艱難地說:“蘇驚生,你不明白你拒絕了未來的什麽。”

蘇驚生沒有激烈辯駁。

他坐回去,平靜地說:“但我明白選擇了現在的什麽。”

左忱靠著墻,面上浮現出蒼然的笑。

“蘇驚生,”她說,“我已經要三十六了,你才剛剛到十四,你不明白這一切。”

蘇驚生說:“是你告訴我的,年齡和閱歷不一樣。有幾個人即使活到三十六,能有我的經歷。”

左忱苦笑。

“是,可你要再長些,上了社會,你會懂有個人需要牽掛是多巨大的負累,尤其當這個人逐漸要羸弱,要衰敗。”

她從口袋裏掏出藥盒,淡黃色攤在掌心,裏面還剩兩粒。

“蘇驚生,我是撐住了,可這些藥,我原本是要吃上一年的。我能撐住是因為我是我,因為你是你,因為我知道你在向上攀,我知道吃再多的苦,只要傾盡心血,你的人生一定還會向上走。我呢?我已經登極,再走必然是向下,是一路磕磕碰碰的滾跌,是病痛繁多的中年和老年。”

左忱的手有點抖,像拿不住千斤的藥盒,終於它隨著跌落的手墜下去,掉在地上。

“蘇驚生,我能不能撐住,和你能不能撐,是兩回事。”她說著,臉上還是那個難以言喻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她摸到背後的門把,打開,走了出去。

屋裏蘇驚生一直沒言語。

他的手捂住肚子,手像松松的捧起裏面那桿碎裂的槍。

是的。

他不敢保證任何未來。

他聽著門外高跟鞋的踩落聲,思維隨著它起起伏伏。

噠。

噠。

噠。

……

…………

砰。

有什麽悶聲而倒。

蘇驚生楞了一楞,猛地掀被而起,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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