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萩原千速說諸伏空亮不對勁的時候, 安室透沒有想到他會看到這樣的一幕。

向來敏銳的黑發青年，這一次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顯然註意力沒有怎麽集中——不同於萩原千速對諸伏空亮的了解, 安室透的觀察能力再優秀，也沒有辦法對著一張沒什麽表情變化、最多就是顯得有些冷淡的面孔發現具體的問題。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情, 安室透沒有主動上前打招呼，沒有正大光明說出萩原千速的拜托。甚至還刻意用上了隱藏自己的小手段, 不遠不近地盯著黑發警官, 想確定對方要做什麽。

所以，一直到周邊沒有什麽人影之後, 安室透看到那個身影停下了動作。

是發現我了嗎？安室透心臟一跳, 屏住了呼吸。卻沒想到接下去，他會看到那位向來冷靜穩重、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勁的警官先生，突然像是失去了力氣一樣靠著墻壁滑落地面。

諸伏空亮的穿搭很普通也很清涼, 但是在這一刻, 卻顯得格外累贅和麻煩。濕噠噠的衣服緊貼著身體, 墜在身上往下低著水珠, 黑色的頭發因為海水的關系貼在臉上，顯得格外狼狽。

安室透頓時就楞住了。

黑發的警官先生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雙眼因難受微微瞇起，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安室透的錯覺, 還是距離產生的誤差,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這個情況下, 似乎還顯得有些渙散。

安室透很少會從諸伏空亮的身上看到這樣的神情——就好像是在忍受著什麽巨大的痛苦一樣的神情。

這個人的演技到底多優秀？！安室透不由地回憶起一路上對方的所有極為正常的表現，如果不是在這一刻突然的松懈，甚至連他都要被騙過了！

明明知道沒有任何可比性，但是安室透不由地在這一刻想起了自己的幼馴染——hiro那家夥當年也是, 就算是對著他，也很少會主動表現出弱點。

就算不開心，遇到了什麽困難和麻煩，都會帶著一臉刻意揚起的勉強笑容，說著“我沒事，不用擔心，zero！”

該說不愧是兄弟嗎？安室透覺得心臟莫名有些發悶。

而諸伏空亮的狀態，明顯是頭痛的反應，讓一個詞匯直接閃現在了安室透的思維裏。

——超憶癥。

在當時暴露出這一點信息之後，安室透就緊急調查過現在所有和超憶癥有關的信息。其中有虛假，自然也有真實。

現在網絡發達，有的人（尤其是還不成熟的人）認為各種精神、身體的疾病很有趣、很帥氣，認為這是時尚，又或者是想要尋求關註。在了解了一部分之後，便在社交網絡上說出各種虛假的發言。

作為一個能力足夠優秀的情報人員，安室透向來擅長尋找真實的信息。

真正的超憶癥患者，是無法正常回憶過去的。想要回憶某一件事，某一個細節，所有的記憶都會不受控制湧上來。

是因為剛才的事情誘發了超憶癥帶來的記憶混亂？

……等等，他現在為什麽這麽確定諸伏空亮患有超憶癥？安室透來不及想太多，他剛才的試探和懷疑是真的，但是對諸伏空亮的擔憂也相當急切。

之前是完全沒有想到諸伏空亮其實是身體不適，才會選擇暗中跟隨的。

所以安室透當即從角落走出，口中的那個名字即將喊出口的時候——他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因為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衣服濕噠噠的感覺很不好受，頭發也是，諸伏空亮按著太陽穴試圖減緩一下頭疼的感覺。雖然他知道其實現實沒有什麽用，但是至少還是有一點心理作用的。

說起來因為來海邊，手機什麽的都沒有在身邊，身上唯一的信號源就只剩下空助送給他的耳釘了。

這一次頭疼是頭疼，但是還沒有到會引起楠雄註意的程度——就算是楠雄，也沒有那種24小時監控哥哥的習慣。

如果諸伏空亮真的出了什麽事、或將要出事，楠雄的預知能力會提前告訴他的。

所以顯然這一次，還沒有到那個節點。

楠雄沒有註意到，但是空助呢？除了入海救人那段，諸伏空亮確定自己的心跳很平穩，呼吸也沒有急促，只有耳釘的話，空助應該不會註意到吧？

諸伏空亮有點心虛。越是頭疼，他的思維就越是混亂，莫名其妙就偏移到了這個方向。

變小的事情因為穿越了前一天而被完全抹消，諸伏空亮也是不打算和空助提起的。因為感覺沒有什麽必要，所以這部分的意外齊木空助完全不知情——額，他真的會毫不知情嗎？

而記憶一出問題，之前的事件就有一種刻意隱瞞弟弟的味道在裏面了。

“哥哥是在思考怎麽和我解釋嗎？”弟弟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從腦袋上方響了起來。

諸伏空亮猛地擡頭，就對上了弟弟沒有什麽高光的墨綠色眼睛。

而太過於訊速擡頭的動作，讓諸伏空亮的腦袋更暈了。諸伏空亮緩了一會兒，才遲疑地張了張嘴：“空助？”

空助還是老一套穿著白大褂，居高臨下的看了一會兒自家大哥狼狽的樣子，才回答道：“你和楠雄的交流又沒有避開我，稍微分析一下就能得出答案了。”

齊木空助指的是諸伏空亮和齊木楠雄對於變小事件的交談。齊木楠雄說話全是靠心聲，監控器根本無法播放出他說了什麽話，諸伏空亮的回答也比較模糊，結果齊木空助還是通過那部分的只言片語確定了答案。

“該說不愧是空助嗎。”諸伏空亮感嘆。

齊木空助伸出一直放在白大褂口袋裏的手，拿出一對藍牙耳機造型的、好像真的就只是耳機的藍牙耳機，卡在諸伏空亮的耳朵上。

“我稍微改裝了一下，暫時不確定效果。”齊木空助說到。

很好，一聽就知道不可能只是藍牙耳機了。

齊木空助是能制造出科學難以解釋的超能力抑制器的科學家，對於諸伏空亮現在、某種意義上和世界的鬥爭，他竟然也能實時做出適配的工具，各種意義上真的非常可怕了。

但是就和小時候嘗試了很多失敗品，才真正做出超能力抑制器一樣，諸伏空亮在帶上耳機之後，在一瞬間覺得腦袋更痛，記憶更加混亂了。

而對於弟弟，他向來不會偽裝，臉上自然而然顯露出了些許的痛楚，連帶著眼神都好像更加渙散了一些——和剛才在萩原千速面前的表現並不同。

齊木空助也沒有意外，拿出一個小型的操控器稍微調試了一下，問道：“現在呢？哥哥。”

“……好多了。”諸伏空亮停頓了好一會兒，能很明顯感受到大腦的鈍痛感消失了大半——雖然真的沒有辦法理解這種技術，自己弟弟是怎麽做到的。他無法理解，但是大受震撼，哪天問弟弟要點論文看看吧。

可是話音剛落，註意到一直開著的論壇又一次閃退消失之後，諸伏空亮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弟弟在做什麽。

論壇是幫他留下記憶，而世界意識是本能的驅除“不存在的記憶”。空助向來對論壇抱有最大的惡意，所以在明白發生了什麽之後，下意識就會往著阻止論壇的方向行動。

——也就是說，按照空助的計劃，諸伏空亮會順著忘記昨天發生的事情。

在察覺到這一點之後，諸伏空亮仰著頭對上齊木空助的眼睛。哪怕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看起來沒有什麽高光，顯得格外冷漠，但是就和諸伏景光對於諸伏空亮的評論一樣。

齊木空助看向家人的視線總是會多出幾分溫度。

比起抵抗而產生的後續可能麻煩，齊木空助認為直接遺忘是最合理的。

因為論壇對於諸伏空亮來說是威脅，現在讓諸伏空亮保留記憶，未必不是一種更加深入諸伏空亮精神的手段。

而世界意識約等於楠雄的穿越過去導致的，一邊是弟弟，一邊是論壇，齊木空助的選擇不是很好理解嗎？

可是諸伏空亮卻在這個時候開口說道：“空助，我不想忘記。”

超憶癥帶給了諸伏空亮很多麻煩，但是某種意義上，無法遺忘的記憶也是一種安全感。諸伏空亮已經習慣了現在的一切，突然消失一塊——哪怕只是最不需要在意的微小碎片，他都一點也不想遺漏。

齊木空助的動作一頓，垂眼看著諸伏空亮，像是在確定什麽一樣。

顏色並不相似的兩雙眼睛這麽沒有任何阻擋的直接對上，兩邊好像都很堅定自己的想法。

話是這麽說，但是在場兩個人都知道，只要齊木空助表現出哪怕只有一分的“要求”，要求諸伏空亮忘記昨天發生的事情，諸伏空亮立刻就會繳械投降，毫無立場地答應弟弟。

金發少年重新揚起微笑，伸出手拉起諸伏空亮，話題一轉，“哥哥該不會打算一直坐在這裏和我說話吧？”

在黑發青年因為沒有掌握好平衡踉蹌了一下的動作裏，齊木空助瞥了一眼沒有走進的安室透，聲音裏卻是帶著笑意：“而且這裏角落的蟲子好像有些多，等哥哥回去，記得消消毒。”

因為debuff完全沒有註意到有人跟著自己，而論壇也因為空助的關系閃退，沒有看到最新更新的諸伏空亮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

“沒什麽，反正只是一些哥哥沒必要在意的東西。”齊木空助收回視線，微笑著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空亮：我聽懂了，但是弟弟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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