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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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氣味,仿佛多聞一會,鼻孔裏就會長出濃密的青苔,帶著黴味的塵埃一個勁兒往人腦子裏鉆,整個人都難受了起來。

溫敘就在這時候睜開了眼。

不僅是胃,他的脖頸也疼得快要折斷了一樣。剛輕輕動了一下,他的胃就翻滾著疼了起來,他大口大口呼吸著,血腥味在口鼻處彌漫開來,他蜷縮著身子,顫抖的手緊緊抵在胃部,眼淚無法抑制地流了下來。

他的記憶就留在被扔上車的那一刻,後來好像有人從後面死死捂住他的嘴巴,窒息感逐漸逼近,在他以為自己快要被捂死的時候,頸後一疼,就昏了過去,之後的一切他就都不知道了。

“和你弟弟長得挺像嘛,都是這麽一副人畜無害的假樣子。”餘麟倚著門,垂著眼睛看著溫敘,工廠裏昏暗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莫名有些陰森。

溫敘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人,他一只手捂著胃,另一只胳膊努力撐著地,顫顫巍巍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擡起頭盯著餘麟。他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勉強開口問了一句“你是誰”。

“餘麟。”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露出了些許譏笑,接著說道:“你不該不認識我,我記得當年你還給我送過一個廉價的果盆。”

溫敘皺了皺眉頭,隱約想起了一些當年的事情。那時候事情剛剛發生,遲早被警方的人帶走,溫恕哭著什麽都不肯說,也還沒開庭,他出於禮貌,也想要了解這一切究竟是真的回事,曾經去看望過餘麟。

只不過餘麟癱在床上,腰間纏滿了繃帶,指著他罵了一頓,他依舊半點消息都沒得到。

“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這是溫敘問出的第二個問題,他去摸口袋裏的手機,發現手機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兒,或許是在路口他們打架的時候,又或許是被餘麟給拿走了。他咬咬牙,手掌死死撐著地,身子往上直了直,盡量觀察著周圍。

這是一處廢棄的廠房,不大,但縱深很深,破爛的鐵門一關上,零散的光在門口努力延伸,也無法將裏面打亮。昏暗,潮濕,帶著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海鮮溶解後的腥臭味,從廠房的邊角一點點蔓延到了中間,讓人想要嘔吐。

餘麟卻好像一點都聞不到一樣,朝著溫敘逼近,一腳踢在了溫敘的肩膀上,鞋底的臟汙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塊印子,本就快要無法支撐下去的溫敘直接被掀翻在地,脊背朝著水泥地重重砸去,只發出了一聲悶哼。

“為什麽?因為我想。憑什麽遲早這麽輕易就出來了,憑什麽你和你弟弟還能開開心心活著,我明明是為了他餘斯山報仇,憑什麽他還可以溫恕膩膩歪歪,惡心!只有我一個人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

餘麟瞪著溫敘,忽然發出了一陣笑聲,聽不出來半點的開心,只覺得毛骨悚然。

“所以我要讓你們誰都不能開開心心活下去,你猜,如果我逼著遲早捅溫恕一刀,要不然我就要把這一刀捅在你身上……他們會怎麽做啊?”

“變態!”溫敘聽著這人完全沒了邏輯的話語,只覺得可怕又無力,他把那些想要講的道理盡數咽了回去,似乎已經明白和餘麟說不通的。

完全扭曲的人心裏只有仇恨,只看得見罪惡,自毀式地要報覆曾經的一切。或許他曾經覺得自己用暴力和齷齪的手段對待溫恕是不對的,但是在長年累月自我逃避式的洗腦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早就說服了自己,仍舊覺得自己是為了正義而戰,仍舊覺得自己最淒慘而無辜的一個。

溫敘躺在地上,不和他糾纏這些一時半會難以爭出勝負的問題,忽然開口問道:“那你能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嗎?為什麽你會想要欺負小恕,為什麽遲早會忽然發瘋了一樣捅你?”

“為什麽?”餘麟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不是你們讓溫恕像個聖人一樣閉嘴的嗎,當年不是他主動去勾引的餘斯山,是他把餘斯山耍的團團轉,我會去警告他嗎?哦——難道你要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你弟弟給餘斯山發過那種惡心的信息,約他出來開房,最後故意把他扔在雨地裏?還是說,你只是以為他單純經歷了一場校園暴力,依然覺得我是個惡人。”

溫敘楞住了,他似乎連疼痛都感受不到了,掙紮著跪在地上,沖著餘麟喊到:“不可能!”

溫恕縱使有千百般頑劣,他都不信自家弟弟會做出餘麟口中所說的骯臟事。

“哈哈,不然他為什麽不主動告訴你,藏著掖著,也不叫委屈,怕是又去勾引了餘斯山,兩個人正甜蜜呢!”

瞬間,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溫敘的半側身子完全麻木了起來,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眼神有些麻木地看著餘麟。他想起了那天山上,濃烈的緊緊包裹著那兩個人的暧昧氣氛。

就好像,當真像是餘麟說的那樣。

那遲早呢?白白因為一對“有情人”搭上了自己的未來嗎?溫敘總覺得,遲早雖然時不時有些憨,但總歸不是個傻子。

縱使溫敘不相信溫恕,他也不會不相信遲早,他要等著遲早說出這些真相,而不是聽餘麟這個瘋子怒吼。

“好,我相信你。”溫敘看向了餘麟,試圖穩定住對方的情緒。他朝著餘麟爬過去一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可以不放過小恕,但是你得放過你自己,既然你說這一切是溫恕和餘斯山的事情,那你何必……”

“閉嘴!”餘麟忽然像是被點燃了一般,整個人有些瘋癲,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一腳朝著溫敘剛剛穩住的身子踹了上去,眼看就要彎腰去掐溫敘向後仰去的脖頸。

——“住手!餘麟!住手!”

那是遲早的聲音。

遲早推開了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吱呀作響的聲音被鐵門一瞬間撞到墻壁的劇烈聲響取代,留下悠長又刺耳的噪音。

他站在光裏,被鍍了一層金邊。

不過誰也沒心思去欣賞這種美景,遲早用手緊緊握住手機,一步一步朝著餘麟走去,說道:“我來了,我聽你的話一個人來的,你放了溫敘,你不就是記恨當年的那一刀嗎,沖著我來啊,給我一刀,不行就兩刀三刀,隨你的心意。”

他的眼神忍不住落在了溫敘的身上,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見溫敘狼狽模樣的瞬間,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他記憶裏的溫敘總是穿著整潔得體的衣服,會笑的眼睛亮閃閃的,開口軟乎乎的,帶著一股子撒嬌勁兒,怎麽可能像現在這樣滾倒在臟兮兮的地上,一個勁兒地往外淌淚,在臉上留下了兩道明顯的印子。

像是一支箭穿透了濃霧,從茂密林間劃過,徑直插進了他的心窩,甚至無法平靜地和餘麟講話,甚至不敢說出一些威脅的話語。

只是想要央求,放過溫敘。

事情可以從長計議,溫敘必須安安全全。

“心疼你的姘頭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去心疼他。”

餘麟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溫敘,眼神卻不斷在遲早身上掃蕩,帶著赤裸的嫌棄與嘲諷,醞釀著一場被惡意裹挾而來的風暴潮。

遲早幾乎忍不住就要朝著溫敘跑過去,卻聽見餘麟怒吼了一聲:“再過來我就一刀捅了他!”

刀刃反射出的光,靜靜落在他的臉上,遲早喘著粗氣,一點一點往後退去,忍住喉頭滾燙的一聲“敘哥”。

餘麟的腳尖微微使力,溫敘發出一聲悶哼,他使著最後的力氣,聲音從胸腔裏發出,從肺葉的經絡綿延向上,“遲早,走,離開這兒,找姜——呃——”

餘麟朝著溫敘狠狠踢了一腳,冷眼看著這人把自己蜷縮得更加緊密,像個蝦仁,皮膚都透著火燒的紅。

“餘麟!你他媽再碰他一下!我和你同歸於盡。”

餘麟擡起頭,對上了遲早猩紅的眼。

那眼裏閃著光,像是碎掉的鉆石,鋪滿人間。

作者有話說:

遲早看著地上蜷縮的人,他的眼裏,是屬於他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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