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二十六 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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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把車開到小區門口就走了,兩人下了車沈默地往裏走。

雪比剛才大了些。周雲揚依舊跟在藍亭身後不遠處,看著藍亭拉起羽絨服帽子,揣著兜,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路燈下,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藍亭的身上,他毫不在意似的往前走著,突然站定,回過頭來。

藍亭招呼他:“快點。”

周雲揚加快了些腳步,最終與藍亭並肩。胃裏的灼燒感以及腦子裏暈暈乎乎的感覺在低氣溫的刺激下好轉不少,周雲揚覺得自己應該能夠應付接下來的場面了。

周雲揚對藍亭帶他走的路並不陌生,每周他都要來這裏做家教,他走進熟悉的單元門,沈默地跟著藍亭上樓,藍亭最終在四樓停下腳步拿出鑰匙開了門。

藍亭反手把燈打開,站在玄關處換鞋,扭頭對周雲揚說:“進來。”

周雲揚站在門口:“你直接把東西拿給我就行,我就不……”

藍亭二話不說直接把他拽了進去,砰地關上了門。從鞋櫃裏翻出一雙新拖鞋扔給他。

周雲揚:“……”

周雲揚換完鞋直起身,四周打量藍亭的家。原本不大的兩居室戶型,想來是戶主把原本的小書房與客廳打通,增大了客廳的面積,讓整個屋子顯得更為敞亮。沙發、茶幾、電視櫃、餐桌,一切都是中規中矩的樣子,沒有隨處亂放的雜物,整潔幹凈得甚至有些不像單身男性的住處。陽臺上和桌子上擺放的各式各樣的盆栽綠植給房間增添了不少生活氣息。

這是他日常生活的地方。周雲揚意識到。頓時,他的鼻尖好像被藍亭的氣息包圍。而失去了冷空氣刺激進入溫暖環境後,周雲揚感覺體內的酒精又開始作祟了。

藍亭從廚房端著兩杯水走出來,看周雲揚還站在玄關處楞神,說:“楞著幹什麽,坐啊,衣服脫下來掛門口架子上就行。”

周雲揚依言掛好衣服走過去坐在沙發上,藍亭把一個杯子塞進他手裏:“先暖暖。”

周雲揚接過杯子用手掌包裹住。藍亭把另一杯水放到茶幾上,轉身向臥室走去。

周雲揚的拇指無意識地蹭著玻璃杯的杯沿,遲鈍的大腦緩慢運轉,猜測著一會兒將要發生什麽。

藍亭很快從臥室出來,把手裏的東西扔到周雲揚懷裏後便在一旁坐下來。

周雲揚低頭一看,是他之前在藍亭生日的時候,偷偷塞進去的信封。

“既然是之前送你的,就沒有再還回來的道理。”藍亭說。

周雲揚捏著信封的邊角,抿抿唇不說話。

藍亭看他一會兒,把信封抽走,徑自打開,拿出裏面的東西。

周雲揚甚至沒來得及攔住他的動作。

藍亭唇邊帶著不經意的笑,低頭打量著手裏的東西。幾枚塑封著花卉的書簽,和周雲揚書裏夾著的那個一樣,並不精致,卻帶著手工的溫暖。

這些都是四年前藍亭送他的。

“桂花、桔梗、海棠……”藍亭一個一個翻著,自言自語似的數,翻完了擡頭看周雲揚,笑著說:“我當時就想,怎麽沒那朵茉莉,還以為你弄沒了。”

周雲揚不敢去看藍亭的眼。吊頂的白熾燈有些亮,周雲揚的頭暈得好像更厲害了。

藍亭拿著那幾枚書簽,磕了磕桌子,問道:“都你做的?”

周雲揚清清嗓子,低聲說:“……去照相館塑封的。”

藍亭點點頭,把書簽重新裝回信封裏扔在茶幾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看見這東西的時候特想知道,”藍亭俯身靠近周雲揚,問:“雲揚,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周雲揚飛快擡頭看了他一眼。

“沒什麽意思,”周雲揚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之前的東西,想要還給你罷了。”

“想要斷個幹凈?”藍亭嗤笑一聲,“可你知道我看見之後第一反應是什麽嗎?”藍亭看著周雲揚,認真地說,“你把它們保存的很好,你很在乎它們。”

“你想多了。”周雲揚低著頭緊緊捏著水杯,說,“高中時候就塑封了,一直放著,前段時間收拾東西看見了,就……”

“那你為什麽要自己留著那朵茉莉?”藍亭打斷他。

“……”

周雲揚說不出話,原本大腦的運轉就有些遲鈍,這下更應付不了藍亭咄咄逼人的問話了。

兩個人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鐘表的滴答聲。

“周雲揚,你為什麽總是騙自己?”藍亭的聲音有些沈,周雲揚知道他可能有些生氣了。

周雲揚胃裏和腦子裏都開始燃燒,他知道現在自己只能勉力處於冷靜的邊緣,便重重把水杯放到茶幾上,站起身道:“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說完就繞出沙發往門口走。

藍亭立刻站起身向前跨兩步,抓住周雲揚的胳膊一用力,把他堵到了角落。

兩個人的距離陡然間到了呼吸可聞的程度,周雲揚緊貼著冰涼的墻壁,看著藍亭近在咫尺的眉眼,皺起的眉讓他看上去有些許不耐,這是藍亭臉上少有的表情。驟然增進的距離帶來藍亭身上的氣息,周雲揚忽然就想起了四年前那個電影院裏的吻,他甚至開始覺得周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了。

“周雲揚,這麽久了,我不問不代表我不在意,不代表我不想知道。”藍亭的聲音不高,明顯壓抑著怒火。

“當年你到底去哪兒了,為什麽沒留下一句話就走?”藍亭第一次清楚明白地把這個問題拋出來。

周雲揚看著藍亭近在咫尺的眉眼,不作聲。

藍亭見他抗拒的態度,氣息明顯又急了幾分:“只要你說,我就信。”

周雲揚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啞聲道:“……能說的都說過了。”

藍亭緊緊盯著他,嗤笑一聲:“是,你說你要為你父母考慮,為你姐姐考慮,為你的家庭考慮,”藍亭的睫毛顫了顫,接著輕聲道,“你有為我考慮過嗎?”

周雲揚的手輕輕握成了拳。

藍亭繼續說:“你又為你自己考慮過嗎?周雲揚,你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嗎,你以為你家裏人的幸福都維系在你的身上?他們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權利追求幸福……”

周雲揚看著面前藍亭一開一合的唇瓣,腦子裏嗡嗡作響。

四年的光陰似乎並未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留下什麽痕跡,但與他腦海裏那個影子似乎又不完全相同: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楚,清晰到能在對方的眼裏看到自己的情緒,這是他在夢裏無論如何描摹也做不到的——真實可感的藍亭,有溫度有血肉的藍亭。

周雲揚的鼻子突然有些泛酸。

藍亭的的低低絮語讓他心亂不已,大腦幾乎已經停止了思考。他神思恍惚地擡起手,用拇指蹭了下藍亭的嘴角。

藍亭倏地就住嘴了,驚疑不定地看他。

周雲揚卻低頭,輕輕吸了一聲鼻子,自言自語般低聲道:“……藍亭,你別再逼我了。”

藍亭半張著嘴,沒反應過來似的。周雲揚擡起頭,看了一眼藍亭,竟然還提起嘴角笑了一下,隨後輕輕推開他,轉身往外走。

藍亭一言不發地看他走到門邊拿下外套穿上,換了鞋,眼看就要拉開門。

周雲揚的手已經放到了把手上,忽然就聽到身後一直沈默的藍亭說:“雲揚,你心裏是有我的。”

周雲揚的手頓了頓。粉色的餐盒、精致的午餐、桂花、金桔、茉莉、玫瑰,還有四年前藍亭爽朗陽光的笑,以及那個溫柔中帶著兇狠的吻,這些他曾刻意不去回想的東西,忽然就一股腦湧進了腦海裏,讓他原本就有些遲鈍的大腦更加昏沈。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夢中,起起伏伏,飄無根蒂。

那一瞬間,周雲揚忽然就想起藍亭找自己談的那一天,在車上放的一首歌,歌詞有一句“Heaven only knows where you are now ”。藍亭說,這句總讓他想起“山長水遠知何處”。

現下,周雲揚忽然覺得萬分委屈,他心想,這句詩一點也不對。

以前他看書,讀到過一句:“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他的心瞬間就被撥動了一下。周雲揚反覆咀嚼著這句詞,覺得無論如何,這句才是更適合他與藍亭的。

周雲揚腦子暈暈乎乎的,他這麽想著,就不自覺地把這句詩念了出來。

藍亭的腳忽然間就被釘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周雲揚打開門走出去,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冬季的冷氣流席卷進室內,最終隨著周雲揚輕輕的關門聲又消弭無蹤。

信封依然在桌上靜靜地放著,並沒有被帶走。藍亭盯著門口盯到眼睛發澀,最終扭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書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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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出自姜夔《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那個歌是《Dancing with Your Ghost》,我之前忘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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