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難以言表的光芒被拉長變形, 一切聲響都迷蒙地往耳膜和大腦上撞，思緒被揉捏成面團般的形狀斷續破碎，身體時而沈重時而完全和大腦失去聯系, 仿佛整個人都只是一縷飄蕩的游魂, 一雙凝視著光怪陸離的眼。

呼啦！

意識如破開水面進入另一個世界般蘇醒, 陸遙大口喘著氣, 臉頰貼在堅硬冰冷的地板上，發現兩只眼睛裏只有一只可以視物。

他艱難地挪動手腳, 慶幸地發現自己還能控制自己的四肢，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無法視物的那只眼睛。

幹燥粗糙的碎屑隨著手指的觸碰落下，全是紅褐色的，像是……幹涸的血跡, 但他的眼睛不疼, 應該不是眼睛受傷流出的血，他又往上摸了摸, 在發際線邊緣摸到一塊模糊的血痂。

一旁的方桌邊緣有一小塊暗色, 大概是意外發生時, 他的頭撞上了桌緣。

陸遙再次嘗試睜眼，終於把黏住眼皮的幹血給扯開，鮮亮的色彩瞬間湧入。

他呼出口氣, 先是環顧四周，找到躲進去的扭矩，再從舷窗望出去, 看見一片黑暗太空, B系行星與軍方星艦無影無蹤。

星門被導丨彈擊中了……

陸遙一邊思索一邊往駕駛室走, 那裏有飛船上另外兩位人類成員，他需要查看他們的情況, 交換信息。

星門實質上是一個經由人工改造後，長期穩定存在的躍遷通道，高強度攻擊會破壞星門躍遷通道穩定性，R68飛船恐怕就是被卷進躍遷亂流中，所以他的記憶中才會出現那些難以言說的莫名體驗。

不知道其餘大型星艦現在情況如何，能不能抵擋住躍遷亂流的引力異常。

穿過飛船長廊進入駕駛室，刺耳的警報聲與閃爍著的紅色光芒瞬時湧入陸遙的感官。

“警告，警告，飛船推進引擎損壞。”

“警告，警告，躍遷引擎損壞。”

“警告，警告，通訊系統崩潰。”

……

陸遙一驚，快步走上前卻發現坐在駕駛臺前的兩位駕駛員癱倒在座椅上，但他們被安全帶綁縛著，身上沒有出現任何損傷。

陸遙試了試他們的呼吸心跳，一切正常，看不出有什麽地方受傷。

他沈思片刻，先關閉警報，喚出醫療檢測系統給兩人進行身體掃描，結果顯示兩位駕駛員並無生理損傷。

陸遙心道麻煩了。

他們極大可能是遭遇了躍遷暈厥癥。

不同於普通的暈車暈機，躍遷暈厥癥是對躍遷過程中時空扭曲變化的應激反應，由於身體和意識無法歸位到原定時空，造成長期暈厥。

這種病癥在躍遷技術出現早期很常見，這些年隨著技術的進步不斷減少，但如果想要治愈這種病癥，必須去到每一個星域制定的躍遷病癥研究所接受時空修覆。

陸遙暫時找不到辦法，只能先查看飛船情況，躍遷亂流會把飛行物拋到任意性位置，但只要人還活著，飛船還能飛，總能找回去。

然而檢查的結果是，R68的情況不容樂觀。

飛船外壁遭受爆炸和撞擊，部分損傷；四個動力引擎壞了三個，躍遷引擎系統直接被亂流攪得崩潰失效，轉向引擎只勉強能夠使用，更糟糕的是通訊系統出現了問題，完全無法接受和發送信號，連確認他們所在的這片星域叫什麽名字都沒辦法，更別說向外請求救援了。

直到感受到手掌心中的一股暖意，陸遙才發現自己在得出一條條噩耗的過程中，指尖掐進了自己的手心，鮮血順著掌紋流了滿手，最後沿著指尖滴落在地。

“喵喵喵！”扭矩似乎感受到了陸遙的焦慮，低聲呼喚著他。

冷靜，冷靜。

陸遙警告自己。

全景窗之外的宇宙陷在一片沈默之中，緩慢自轉的行星反射出微弱的白色光芒，陸遙沒有在記憶裏找出這些行星的名字，也看不出這些行星地表有任何人類文明的跡象。

更遙遠的星辰，則都已經隱藏在深空厚重的絲絨幕布之後，不洩露出半分裙擺的光芒。

他落入了一片荒涼的星域嗎？人類文明的觸角是否到達過這裏？

陸遙再次檢查通信系統，連備用系統都被他翻了個遍，卻無一分額外收獲。

可以說是陸總工的每一次查驗工作都足夠細致精準，也可以說這意味著命運並不準備友善地給他一個欣喜若狂的機會。

扭矩舔了舔他的手指，陸遙低頭，看見小白貓那雙純潔無辜的藍眼睛，嘆了口氣。

陸遙短暫地接受了現狀意味著的未來命運，他放下扭矩，擦幹手心的血，拉出懸浮擔架把兩位昏迷過去的駕駛員搬上擔架，依次送去飛船末尾的冬眠室。

陷入躍遷暈厥的人身體狀況及其類似植物人，為了維持兩人身體狀況，陸遙把他們全部塞進冬眠艙，等時機合適再喚醒。

幸而這次乘坐的R68飛船是一艘雙層中型軍用載人飛船，配備著齊全的冬眠艙和醫療室，陸遙才不至於看著兩位駕駛員發愁。

他緊跟著又去檢查飛船倉庫裏的物資儲備，軍用飛船每一次出航都會補齊物資，這艘能夠容納一百人左右的中型飛船的倉庫填滿了食物和各類日用品、軍需品，從營養劑到冷凍蔬果肉類，從衛生紙到睡衣，各項數額統計下來，足夠陸遙一個人加一只貓用上幾百年。

R68上剩餘的能源儲備同樣豐富，並且陸遙現在沒有飛行目標，無需啟動加速推進引擎，只有轉向引擎還維持著低功率運轉，這些能源足夠他用一百年。

醫療室中的物資也無需陸遙擔憂，甚至連給生孩子用的無痛針都準備得有。

當他挨個檢查這些物資時，飛船上的人工智能用它那笨拙質樸的算法，推算出這個人類可能是無聊了，開始向陸遙介紹飛船上的各項娛樂設施和大量知識、影視資源。

不，等等，他沒打算把這艘飛船當成溫馨富足的漂浮別墅，獨自一人在星夜之中了此殘生。

但當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飛船上的物資能夠讓自己維持多久的生活時，心中不就是默認自己無法再回到新藍星了嗎？

和周雲辰一起住在B13的遺留基地裏時，他從沒做過這些計算，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

陸遙才和周雲辰一起逃離星盜的追捕，他承諾過自己會陪在周雲辰身邊，他不能做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就這麽放棄一切……

無數念頭在大腦中叫囂撕扯，陸遙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巨大的精神壓力和自我懷疑讓他陷入了離奇的幻夢，過往種種如萬花鏡般閃爍著重現，又被分割成帶著奇異光彩的未知形態，反覆破碎重建，仿佛被海浪推上沙灘的玻璃瓶碎片。

可當他猛地驚醒時，卻又忽然忘記了夢中的一切。

“我睡了多久？”陸遙癱在地上望著飛船的天花板，感覺渾身都疼。

“二十八個小時。”人工智能盡職盡責地回答。

是因為他睡得太……不。

陸遙垂下眼簾看著在自己胸口蹦迪的扭矩，感到自己的肺越發痛苦了。

他起身咳嗽著把扭矩提起來，小白貓被他拎著頸子懸在半空，張牙舞爪地大叫，而陸遙對視片刻後，卻又忽然變成了悲愁垂涕的可憐模樣，連聲音都拐著彎地綿長。

“喵嗚~”

像是在說它還以為陸遙死了。

但這不足以成為它用爪子把陸遙踩醒的充分理由。

赫爾墨斯號星際母艦

指揮室內往返交接數據和文件的軍官步伐匆匆，全是低眉順眼的模樣，不敢在這裏過多停留或是言語。

氣氛一片冷凝，仿佛冰峰即將崩塌。

距離陸總工程師失蹤已經過去三天，周上將從暴怒中逐漸冷靜下來，但在他身邊工作的人心中還充滿了前幾日直面瘋狂的陰影，不太敢在周雲辰面前說話，生怕觸了他的黴頭。

周上將當然該怒火中燒，沒人會認為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有什麽問題。

畢竟短短一個月內，軍方竟然先讓一夥星盜從軍事演習現場劫走聯邦總工程師，後來好不容易周上將親自把陸總工找回來了，又有非法雇用兵在六艘星艦眼皮子底下將他連人帶船推進了躍遷亂流。

這要軍方的臉往哪擱？！

周雲辰只是瘋狂向周圍散發冷氣，已經算是脾氣好很冷靜的了，據說年紀大了開始修身養性，許久不動怒的陳秋元帥差點沒沖上炮臺，一炮轟了手底下這群沒用的東西。

但陳秋元帥最終沒有轟出這一炮，趕著應付太空規劃部的冷嘲熱諷和來自聯邦機甲研究院、聯邦科學院的質疑去了。

眼下壓力最大的就是艦上的躍遷技術分析員，躍遷亂流根本沒有定向，軍方正爭分奪秒地搜尋軌跡遺存，對R68的躍遷落點進行分析搜尋。

趙明河快步推門而入，來到周雲辰身邊。

周雲辰背手面對著窗外星河，語調冰冷：“查出來了？”

“嗯，已經抓住那夥逃逸的非法雇傭兵了，對方說他們的確是為人服務，但是是從網絡接的單，根本沒和主顧見過面，而那位主顧只要求他們在某一時刻向著一個方向開炮，沒有更多信息了。”

“順著網絡追查呢？”

“查到源頭網站名叫星期八，是一個黑色匿名網站，繼續追查下去只能查到基站建在羅爾星，創始人是信息隱秘和信息自由的推崇者，網站數據會在交換後直接銷毀，根本查不到過往記錄，也因此成為許多犯罪者的交易平臺。”

周雲辰沈思片刻：“他們的主顧很謹慎，那麽，他要如何確認那群雇傭兵開炮的時間和方向能夠正中目標？”

作者有話要說：

扭矩瘋狂踩踩踩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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