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這個建議的後果就是, 周雲辰被陸遙套上寬大的塑膠防護服，提著油箱被推進機械內部的氣缸機油存儲倉換油。

周雲辰在裏面吭哧吭哧地幹活，陸遙站在升降臺上, 抱臂靠著欄桿：“這是我制造的第二臺機甲, 但只是半成品, 還沒來得及完成, 聯邦情報局的人就找來了。

“這臺機甲也有一些技術性難題當時沒來得及解決，尤其是能源供應不足的問題, 我懷疑是大量購買各類不同的材料和能源，準備做能源測試的舉動讓聯邦情報局發現了異常。”

“但你選擇了向聯邦情報局隱瞞這個基地和這臺機甲的存在。”周雲辰的聲音透過防護服傳出來，有些失真。

“因為私人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制造飛行物屬於違法行為。”陸遙說，“第一臺機甲沒有飛行模式。”

周雲辰從機械裏鉆出來, 向上仰望陸遙：“但現在這臺機甲可以飛？它的造型……很獨特。”

說句實話, 周雲辰沒看出這四部分機械構件要如何組裝成機甲。

“是很特別。”陸遙也在仰望，金屬冰冷如星輝的影子落在他眼眸中, “我原本以為它只能放在倉庫裏落灰, 沒想到你出現了, 周雲辰，在人類世界中，只有你能駕駛這臺機甲。”

“為什麽？”

陸遙設計這臺機甲時, 還不曾了解到周雲辰這個人，又怎麽會設計出一臺只有他能駕駛的機甲？

“來，過來。”陸遙叫他。

周雲辰把防護服和油箱脫在一邊, 登上緩慢移動的升降臺, 陸遙正操控著升降臺遠離機甲, 最後停留在半空中一個合適觀看的位置。

陸遙在電子板上輸入指令，在地面的轟隆嗡鳴之中, 無數機械臂自地面升起，承載著金屬構件的模塊開始自行滑動，開始機甲組裝進程。

先是整體構造，再是某個長條形物體，然後是頂端的三角金屬物。

一臺形態獨特的龐大機甲在機械的不斷配合運轉中，慢慢呈現在周雲辰眼前。

這是一只……貓？

陸遙思量著，“或許我該把它的頭部縮小？當時是按照家貓形態比例設計，現在看上去有些頭重腳輕了。”

“這是在你的紀錄片裏出現過的貓型機甲？”

“對，它們算是雙胞胎，不過這一臺的技術和功能更加完備。”陸遙說，“由於駕駛機甲需要連接人腦意識，而人腦意識無法掌控貓科動物的運動形態，我原以為這臺機甲永遠不會啟動，但你體驗過雪豹的形態，應當可以順利駕駛。”

四大構件被拼合到一起，陸遙按下遠程開關，貓型機甲啟動是眼部亮起藍色燈光，身後的長尾巴還甩了一下隨後高高翹起。

周雲辰意識到剛才的十六組氣缸原來是貓尾巴的控制裝置。

“等我這幾天處理好機甲頭部尺寸，再給它安裝上新能源驅動，就可以上機測試，準備離開B13。”

陸遙站在這座空無人影的遺落基地裏，似乎和他站在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第一研發基地的模樣沒什麽兩樣，同樣的專註、嚴肅、冰冷、高效，同樣的拒人於千裏之外，所有的目光只會落在冷硬的機械上。

現代與覆古的畫面兩相交織，淡漠的光線透過霧氣落在周雲辰的思緒中，他忍不住問：“陸遙，如果當年聯邦情報局的人沒有找到你，你會留在B13上一輩子嗎？”

陸遙不喜歡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那麽這片荒涼遼闊的赤黃色大地是否能為他所中意？

陸遙思索了一會：“很難說。建造機甲是非常耗錢的工程，我當年在這裏建造機甲，除了使用這些遺留基地未曾帶走的各項材料設備，也自行從黑市大量購入材料和能源，幾近把父母的遺產和我自己出售專利賺來的錢揮霍幹凈，而我不會出售這些機甲，“總的來說入不敷出，不具有可持續性。但……如果我只是想要生活在這顆星球上，遺留基地裏存儲的水、食物和能源夠我用五百年。你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陸遙敏銳地感到這類涉及到過於廣闊時空的問題不同尋常，周雲辰果然沒有立刻答話，他緊跟著追問：“你喜歡這裏？”

B13有什麽令人喜愛的地方嗎？

飛沙走石、高溫酷寒，山脈溝壑綿延無盡，狂風呼嘯著撲卷至天邊，這自然是宇宙中令靈魂驚嘆的壯麗渺遠。

交給星際旅游公司，說不定能把這顆星球打造成著名景點，但卻絕對稱不上令人喜愛的宜居星球。

周雲辰沒有說話，陸遙更願意將他的沈默理解為否認而非默許。

“你不想回去？”陸遙換了個類似的問題。

“新藍星上並無我留戀的東西，”周雲辰說，“我只有你。”

陸遙還沒有不解風情且固執到在這種時候和周雲辰一一細數他這些年來的頭銜、功勳、資產，又或是銀戟艦隊的飛船、機甲、責任。

既然權位與名勢無法挽留周雲辰，那麽文明發達的新藍星又如何能比得過這顆蠻荒的邊緣星球，即使路途充滿艱辛苦難，但獨屬於周雲辰與陸遙的這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已經美好得如同世外桃花源。

桃花源應當是春天，長滿花與稻，亂紅紛飛，可是這裏只有戈壁黃沙，呼嘯的狂風自天際而來，裹挾著漫天塵沙，落地時劈裏啪啦地響。在新藍星想著天空高聳的大廈之間，人類建造了很多綠地，賞心悅目，但越是這樣，越虛幻，越虛弱，全是科技與工業化的痕跡，可以被輕易制造和摧毀，但這片沙漠不一樣，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難以建造這樣一片荒漠，也難以毀滅這樣一片荒漠……

“我明白，”陸遙說，“但我們只有離開B13一條路可以走。”

前有黑海星盜團追兵，後有聯邦軍部明確知曉周上將降落在這顆星球上，哪一方都不會容忍周雲辰與陸遙就此隱居消失在B13。

宿命如高壘深溝，早已將人包圍，他們當然可以越過一切阻礙向外眺望，但前行的道路始終都只有曲折的唯一一條。

“我會在你身邊。”

接下來幾天裏，陸遙開始全身心投入貓型機甲修整完善工作，周雲辰學過基礎的機甲修理，但在機甲的設計制造上一竅不通，幫不上陸遙什麽忙。

於是乎，周上將再次化身賢夫良父，每天除了檢查遺留基地的防禦和反偵察系統外，就是負責洗衣做飯，照顧大名鼎鼎的陸總工程師的生活起居，同時好好“服侍”陸遙。

陸昏君表示妖妃近日過於殷勤努力，致使他每每耽誤早朝。

然而妖妃並不改過，反而變本加厲，昏君要是敢把他關在門外，他就變回雪豹嗷嗚嗷嗚地在門外叫，昏君愛豹心切，總是忍不住重新開門把雪豹抱進去吸。

幾日下來，陸昏君對同樣懷抱毛絨絨妖妃的商紂王提出了充分的理解。

為了不讓自己在工作時分心，陸遙給周雲辰下了禁止踏入機甲裝配區的命令，周上將乖乖遵命，空餘下來的時間裏，他就上到遺留基地上方的天坑去，不做什麽，只是散步。

這是一個巨大的隕石撞擊坑，內部巖石經受高溫和擠壓後變得更加致密堅硬，深色的天坑之中，空氣相交地面更為涼爽宜人，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被圈畫在其中，仰頭望天的人影渺小得像是一只螞蟻。

陸遙是如何度過孤身一人的孤獨時光？他是否也會在這裏漫步，白天貼著巖墻的陰影避開太陽，夜裏走到天坑中央描畫天空之中閃閃發光的天棠座與南鑰二十八星。

走在滿目黃沙的天坑之中，竟比新藍星城市中細心保護的人造榭湖之案更有一種屬於宇宙自然的悠遠生命力。

不同於當代科技建築沈重地覆壓在自然之上，遺留基地將自己隱藏在砂石之間，讓巖石沙土包裹纏繞己身，沈默而溫順，不帶半分嘈雜喧囂。

“周雲辰。”一道聲音喊住了他，撞在空曠的天坑石壁上帶起陣陣回聲。

周雲辰回頭，發現陸遙站在天坑對面甬丨道的陰影之中，果然如他猜測的一般，陸遙不喜歡曬太陽，尤其是這種能夠灼傷人的烈日，石壁投落的陰影已經無法滿足他，他直接站在甬丨道裏不願意出來了。

周雲辰笑了笑，小跑著穿過天坑中央的明亮光線去到陸遙面前。

“怎麽上來了？”

“今天安排的工作計劃提前完成。”

這話聽上去牛頭不對馬嘴，但周雲辰明白陸遙的意思是：我會陪在你身邊，所以今天的工作完成後，就來找你了。

“我是不是應該為此嘉獎你？”周雲辰問。

陸遙蹙了蹙眉，周雲辰猜他的意思是周雲辰又不是他的上司，怎麽能和他談嘉獎呢？但他最後還是順著周雲辰的話說：“你能給出什麽嘉獎？”

周雲辰吻在他的額上。

“只是這樣？”陸遙問。

“這才剛剛開始，”周雲辰攬住陸遙的腰，將他推到冰涼的石壁上，“我們總要循序漸進，不能在一開頭就把氣缸的運轉功率開到最大，是不是？”

“老式氣缸是這樣沒錯，但現在的技術進步其實已經可以……唔！”

周雲辰堵住了陸遙的嘴，他可不打算和陸總工全程討論發動機氣缸的運作模式和技術進步史。

他是機甲駕駛員，只負責實操。

作者有話要說：

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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