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周雲辰如何留戀, 他都不敢多停留在這裏。

他屏住呼吸直起身，直到自己的呼吸遠離陸遙的觸覺範圍，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陸遙的睡顏平靜溫暖, 縮在沙發裏, 如同一只小獸。

周雲辰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這麽註視著陸遙, 直到露絲落下地平線，漫天只剩絢爛霞光入目時, 陸遙披著滿身光彩醒來。

他在柔和的夕日中眨了眨眼。

“治療結束了？”陸遙的聲音還有些低啞。

“結束了。”周雲辰答道。

陸遙撐著沙發慢慢站起來，周雲辰起身上前去，幫陸遙把塞在衣領子裏的頭發拉出來理好，陸遙安靜地接受周上將的服務。

兩人推門走出去時, 阿蘭威正支著額頭打瞌睡。

陸遙拍拍周雲辰的肩, 推著他先去換回自己的衣服。

等兩人再回來時，阿蘭威也醒了。

“這次訓練效果很不錯, 我覺得可以加快速度了, 下一次也在三日後, 可以嗎？”

“我沒問題。”陸遙看向周雲辰，“下次你可以直接叫醒我，這樣就不會耽擱太多時間。”

“我有時間陪你。”周雲辰答道, “三日後我有空，還是這個時間嗎？”

“對，還是下午。”

再次敲定行程後, 陸遙讓周雲辰先走, 自己還有問題要和阿蘭威請教。

周雲辰沒有堅持, 在陸遙之前匆匆離去。

“坐。”阿蘭威說。

“不用了。”陸遙搖頭，“我要說的不多, 主要是想請你幫個忙。”

“我是你的付費醫生，你待在這裏的時間就算只是用來睡覺，也是會按小時計費的，所以，你不用說什麽請我幫忙。”

“我……不是關於我的病情，是關於周雲辰的事。”陸遙斟酌片刻，“阿蘭威醫生，你一直和軍部有合作，你認識給周雲辰做戰後心理評估的醫生嗎？”

阿蘭威挑眉：“周雲辰從軍將近三十年，又一路晉升，恐怕換了很多位心理評估醫生了，你覺得他的心理狀態不太對勁？”

“是有一些。”

但陸遙不確定這是周雲辰本身的性格原因，還是因為獨自在宇宙中飄蕩的那十五年。

無論星際航行的技術多麽發達，類似的意外仍在不斷發生。

陸遙聽說過很多在宇宙中與人類文明失聯，孤獨飛行多年的例子，如果只是幾天、幾個月，經歷者還能很快回覆精神，然而一旦這種獨自一人面對浩渺宇宙的孤寂持續上幾年，人就會崩潰發瘋。

最大多時候，救援隊能在宇宙中找到的只剩下這些孤獨瘋狂者自殺後剩下的骸骨。

即使氧氣與食物依然充足，能源與發動機完好無損，孤獨絕望也會耗盡勇氣。

人類的精神沒有頑強到能夠與時間的力量對抗。

而周雲辰獨自在宇宙中度過了十五年……

當周雲辰返回正常時空後，他沒有向上級匯報自己在時空暗流中的經歷，或許是為了自身安全和前途發展，又或許是因為…周雲辰的精神狀態已經支撐不住了。

但在周上將的履歷中，又沒有長時間的空白期，從暗流中返回後，他很快就歸隊，繼續投身於下一場前途未蔔的戰鬥。

難道當年的心理評估醫生沒有發現周雲辰的異常？

阿蘭威問：“好吧，這幾年裏給周上將做心理評估的醫生是……”

“不，不用最近幾年，我想知道在5809年，是誰在負責周雲辰的心理評估，還有評估結果大致如何。”

阿蘭威面露難色：“具體信息是病人隱私，你知道，心理醫生是不會透露這些信息的。”

“不需要詳細信息。”陸遙想了想，“了解一些大概情況就夠了，我想知道，那段時間裏，他的精神狀態有沒有什麽變化。”

“好吧，我試試看。”阿蘭威無奈道，“但為什麽是5809年？

陸遙：“周雲辰在那一年執行了一項困難任務，他的……他帶領的小隊近乎全軍覆滅，我想知道他那段時間的情況是否會影響到現在的他。”

軍部後勤基地

阿蘭威走進基地餐廳，從自助餐臺上取了點水果沙拉，隨後便端著托盤在餐廳內踱步，東張西望。

一位軍官以為她在尋找座位，友善地喊住了她：“阿蘭威醫生，這邊有座位。”

阿蘭威笑了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正在找人。”

軍官有些遺憾，不再打擾阿蘭威。

阿蘭威又在餐廳裏繞了幾圈，終於找到自己的目標。

她深吸口氣，快步走向坐在角落裏一邊吃午飯一邊看資料的中年男Beta。

“波拉德醫生，中午好，我可以坐在這兒嗎？”

波拉德擡頭看了她一眼：“請坐，阿蘭威醫生，真是好久不見，我記得你這幾年都在忙私人心理診所的工作，很少來這邊了，今天是為了？”

“也還是些私人工作，”阿蘭威道，“洛克蒙特上將之前請我為他和夫人做婚姻咨詢，我今天來給他送報告。”

“洛克蒙特上將？他居然還想挽回婚姻嗎？”波拉德驚訝，但很快又意識到談論八卦不該用這麽大的音量，他放低聲音感慨：“要我說，新藍星人就不該找康內克星人結婚，他們怎麽可能合適呢？”

“確實，德萊爾夫人是位典型的康內克星人。”

“是了，咱們新藍星人還古板守舊地繼承著地球的那些愛情呀、婚姻呀的觀念，康內克星人又不吃這一套，今天喜歡這個人、明天和那個人在一起，同時又和最要好的朋友通過體外育嬰技術生兒育女，簽訂財產協議撫養後代，“洛克蒙特上將想一個人擔下這些身份，同時當德萊爾夫人的丈夫、姘頭、摯友，他哪裏忙得過來。而且我聽說，洛克蒙特上將非常傳統，在生育方面堅持體內孕育是嗎？”

“你知道我不能講這些病人信息。”

“這算什麽病人信息，到處都流傳的八卦罷了。康內克星人肯定不願意接受做不了基因選擇和定向培育的體內孕育，他們嫌這樣生下來的小孩太過孱弱，洛克蒙特上將就跑到生殖科醫生那裏打鬧，要求醫生把受精卵放進他這個Alpha生來就萎縮的子宮裏，嘖，跨星球跨文化找對象果然還是不靠譜。”

“的確，宇宙這麽大，人類在其中太過渺小，又太過獨特了。”阿蘭威靜靜聽完波拉德扯八卦，看談話氣氛烘托地差不多了，開始展現自己的來意，“像洛克蒙特上將這樣整日裏飄蕩在群星間的軍人，更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也更堅持自己的觀念，波拉德醫生，你給將領們做了這麽多年的心理評估，應該看得更多吧。”

“是更多，唉……”

“有時候我在想，這種經歷會不會影響到人的心態，進而影響到他們的感情生活，那些高級將領的感情經歷……大部分都算不上順遂。”

“幾乎都有波折，”波拉德的八卦之心再次被阿蘭威點燃，“就像最近，聽說離了婚的周上將又在和陸總工約會，好像試圖追回前夫，你是陸總工的心理醫生，有了解嗎？”

“他不太談這些，更多是紓解往日心結。”阿蘭威說，“誰沒有心結呢？波拉德醫生，我記得你十幾年前給周上將做過一段時間心理評估，他那時候……大概在5809年，帶隊作戰時出過意外，差點全軍覆滅？”

“周上將？我還記得他，他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那次意外讓艦隊損失慘重，活下來的士兵多多少少都有了心理陰影，只有周上將，他的心像是冰冷的石頭。

“他永遠冷硬嚴酷，鋒銳寡言。”

“周雲辰的心理評估醫生真的這麽說？”陸遙不由地皺緊了眉。

“你不相信嗎？”阿蘭威說。

陸遙冰冷的唇輕抿著，不置可否。

阿蘭威繼續道：“的確，戰爭會給士兵的心靈帶來不可挽回的創傷，但那畢竟是周上將，如果他的心靈脆弱至此，就不可能成為聯邦最年輕的艦隊司令。”

“還是說，你的心中已有某種預設？”

陸遙依然沒有回答，垂下眼睫，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中的確有某些預先設想的可能性，比如說，十五年的孤獨時光讓周雲辰變得沈默寡言，甚至於是把他變成了一個膽小鬼。

只敢趁陸遙睡著時偷偷親吻他的嘴角，卻在陸遙給他機會表達心意時顧左右而言他。

“好吧，你不願意說就算了，這是你的個人情感問題，不屬於心理治療範疇，我不會強迫你開口。”阿蘭威說，“但還是祝願你今天能夠得到想要的答案。”

“嗯……”陸遙看了眼智腦信息，“周雲辰說他在路上了，還有十分鐘就到。”

今天是第二次信息素適應訓練，阿蘭威將會要求周雲辰釋放更多的信息素。

陸遙先去換衣服，等他換好後，阿蘭威告訴他周雲辰到了，也已經進更衣室了，陸遙便直接去房間裏等。

單人沙發的坐墊和抱枕枕套已經被換過，這回是柔和清淡的嫩綠色。

很快，周雲辰就進來了。

陸遙想問他問題，話到嘴邊時卻又多了幾分猶豫，等他再次想要開口，阿蘭威已經遠程指揮周雲辰開始釋放信息素了。

陸遙不得不暫時把話吞回肚子裏，努力維持清醒的狀態撐過這次適應訓練。

熱浪一波又一波襲來，陸遙不斷告訴自己，不要昏睡過去，周雲辰會離開，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一個小時候，適應訓練結束，陸遙的後背被汗水浸濕。

當周雲辰走過他時，他一把抓住周雲辰的袖口：“等等，別走。”

陸遙垂著頭，看著下方視野中周雲辰的腳步退了回來：“我只是去給你拿毛巾和水，我不走。”

陸遙暫時松開他。

等周雲辰回來，把水杯遞給陸遙，自己拿著毛巾為陸遙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陸遙的臉頰紅得像被陽光曬透的桃子。

“你剛才想說什麽？”

陸遙咽下一口水，讓清涼潤澤肺腑。

隨後，他仰頭望向周雲辰：“你會後悔嗎？”

“什麽？”周雲辰俯視陸遙，沒明白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如果我說，三年前我們結婚的那晚上，如果你想要標記我、和我上丨床，我不會拒絕。周雲辰，你會為你現在一切的退縮後悔嗎？”

作者有話要說：

周雲辰：當事人現在就是很後悔感謝在2022-08-29 20:37:09~2022-09-01 20:53: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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