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 基地一片輕松歡騰的氣氛久久沒有散去。

FL03的第一次實地測試結果非常完美靈活性、攻擊性、引擎運轉效率都超出了預期，實驗駕駛員反饋說新改進的重力系統對駕駛員非常友好，有助於減輕駕駛員在全力加速時對超重體驗的恐懼。

陸遙穿過掌聲和歡呼, 獨自一人下到地下博物館倉庫, 打開了燈。

厚重的墻壁和鐵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噪聲, 精神力中樞裝置安靜地躺在一層絕緣防水布上。

它實在是太大, 現有的實驗臺都無法容納下它的身形。

上面的血跡都已經被清理幹凈，否則這麽放下去, 那些淋漓的鮮血恐怕要發黑發臭了。

陸遙拉過一把轉椅坐下，打開周雲辰發送給他的相關資料通覽一遍。

他不指望自己今天就能找出一個答案，微觀層面的檢查遠比宏觀結構覆雜，尤其是遠星號是在宇宙環境中失靈。

超新星的每一次爆發、彗星的每一次滑過亦或是附近恒星躍出的每一道光芒, 都可能對機甲產生影響。

大部分影響在可控範圍內, 但量變引起質變，或許周雲辰恰好遇上了那個關鍵節點。

至於到底是什麽出了問題, 暫時不能下定論。

他自己的加密數據庫裏找出TL01/01的精神力中樞設計圖紙, 依照圖紙給中樞劃分幾個區域, 再上手把這些區域中的零件拆下來，各自放進隔離袋中，預備送去實驗室檢測。

光是這一項工作就花了他四個小時時間, 歸納好零部件後，陸遙親自盯著運輸機器人把東西送進智能實驗室。

又讓德烏斯在實驗室日志中寫入該實驗室遭遇耐久性損壞，暫時關閉對外的進出權限。

全面檢測需要一段時間。

陸遙離開時又遇上了常蒹：“你還沒走？”

常蒹：“和莫風一起在基地餐廳吃了一頓飯, 本來想叫你, 結果你一頭紮進實驗室不出來了。”

“有一些私人工作。”

“我知道, 你忙你的，我來是問問, 你看網絡上關於你的輿論了嗎？”

“關於懷孕？”

常蒹看著陸遙平淡冷清的表情，一時啞然：“是，是這件事，確認你沒懷孕後，我已經叫人把熱度壓下去了。”

“謝謝。”

“沒什麽，這是我該做的。”

“對了，”陸遙說，“我正在進行NTL的初步概念性設計，應該這幾天就能完稿遞交。”

“這麽快？”

“我在維修遠星號時有了靈感，很大一部分架構來自遠星號，沒有重新搭建。”

“行，你和莫風談好預算申請書，和設計稿一起拿來，我準備組織審議會。”

按理來說，總監理和太空規劃部秘書長的工作都包括監督總工程師的工程費用使用，但到了陸遙三人這裏，卻變成三個人“狼狽為奸”使勁薅經費。

“還有，陸遙，你得自己想想你和周雲辰的關系。如果你不喜歡他，就盡快斬斷這團亂麻。”

陸遙抿著唇，眼睫投落一片陰影：“我不覺得這是一團亂麻。”

李言看到陸遙離開的背影，一時驚訝：“我第一次見陸總工這麽晚才走。”

同桌用餐的莫風笑道：“你知道為什麽機甲研發行業內，人人都爭破了頭想來第一研發基地嗎？”

“因為陸總工很有人格魅力？”

“如果你要這麽說，那這確實也算是他人格魅力的一部分，”莫風說，“他是一個堅定的八小時工作制擁護者，在他的要求下，整個基地都是到點就下班，只有一些不能離人的崗位隨時輪班，敢問誰不喜歡這樣的上司？”

李言驚訝地擡眉：“我一直以為陸總工會是那種……”

“嗯？”

“工作狂，或者科學狂人，晝夜顛倒泡在實驗室的那種。”

“後面半截也不能說錯，有時候他回家也在搞機甲研究，這是他的興趣所在，但工作狂？絕對算不上。”莫風仰頭，“人們總在誤解他，他其實……唉，不說了，沒必要說。”

李言停頓了片刻，忽然又追問：“那如果是戰況危機，人類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他會，呃，加班嗎？”

莫風想了想：“那他就不會在這裏造機甲了，說不定會去研究什麽轟一炮就能炸毀半個宇宙的致命性武器。

“研究機甲是他的興趣，他不指望機甲本身能做什麽開天辟地的功績，最終結果取決於機甲的使用者。人比工具更重要。”

陸遙到家時，淡淡的夜色和明亮的星光落了滿山，亮著燈光的別墅如同巨浪汪洋中的燈塔，寧靜而光亮。

陸遙直接在庭院中的停機坪降落，一只銀灰色的毛絨絨頂著夜色，從屋裏飛奔而來。

他這次學乖了，沒有強行剎車，而是慢慢減速，直到在陸遙身後轉了個彎，完全把速度降下來，可以親昵地蹭上陸遙的膝頭。

“好寶貝。”陸遙攤開手掌使勁呼嚕著雪豹的脖子和腦袋，像是要把一天的疲憊都發洩出來。

暖和的毛絨絨總是讓人心中熨帖，更何況，這只大貓還會轉過頭來，用寶石般的淡灰色眼睛望著陸遙，喉嚨裏低低地叫一聲，再偏過頭把自己的腦袋放進陸遙的手心。

沈甸甸的重量十分滿足。

陸遙接著問：“乖乖，走，我們進去，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家裏一大一小兩只貓一天兩餐，中午由人工智能投餵，晚上陸遙會自己回來煮肉給雪豹，不過今天他來不及趕回來，只能讓人工智能開火煮肉，餵給雪豹。

陸遙走過去一看，很好，飯盆吃幹凈了。

扭矩正坐在墻邊舔毛，看見陸遙後立刻跑過來，在他腳邊繞圈喵喵叫，白毛藍眼粉鼻子，十分小巧嬌美。

陸遙把它抱起來，打開櫃子，準備給扭矩加點零食，目光卻忽然被櫃子裏貓罐頭的空缺吸引。

他向來把貓罐頭壘成墻，挨個取用，今天怎麽……中間空了一個。

“D，你給扭矩多餵了一個罐頭？”

不，應該不是，他家的人工智能還沒有進化到會被扭矩的喵喵叫欺騙，並偷偷多給它開一個貓罐頭的地步。

“沒有，陸先生。”人工智能回答。

那是誰偷了貓罐頭？

陸遙看向櫃子，櫃門是按壓式開關，扭矩跳不到這麽高，力氣也不夠，不會是它自己開的門。

現在只剩下……

“是雪豹打開櫃子偷了貓罐頭？”陸遙問。

雪豹此刻趴在地面上，大氣也不敢喘。

“是的，先生。”

“他吃了？”

“雪豹打開罐頭後，交給了扭矩。”

陸遙：“？”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縮成一灘的雪豹。

你還學會分享了？

“喵~”扭矩在陸遙懷裏嬌滴滴地叫，陸遙一把按住白貓的肚皮，果然鼓了起來，拍著甚至會響。

“喵嗚——”

陸遙放下慘叫的扭矩，對人工智能說：“D，給家務機器人加載逗貓棒程序，務必保證扭矩今天的運動量足以消耗掉多吃進去的罐頭。”

“好的，先生。”

至於雪豹，陸遙半蹲下來，伸出食指，指著雪豹的鼻子說：“下次不準這麽幹了，知道嗎？”

“嗷嗚~”雪豹縮著脖子，本來就不長的脖子此刻仿佛直接隱形，讓他看起來就像一整個大毛團子。

罷了，陸遙也不指望雪豹能聽懂人話，他起身一邊往浴室走，一邊告訴人工智能：“給這個櫃子加一把生物識別鎖。”

“好的，先生，預計明天下午完成安裝。”

雪豹一路跟著陸遙走，直到發現陸遙走進了浴室，這才停下腳步。

刷拉——浴室的門關閉，絲絲溫熱的水汽從縫隙中透出。

周雲辰在浴室門口徘徊了兩圈，聽著浴室內時而水花大朵灑落在地的聲音，耳朵發燙，邁開步子跑走，去到庭院裏和家務機器人一起監督扭矩的飯後運動。

等到飯後運動結束，扭矩累得氣喘籲籲，整只貓攤在地面上，變成貓餅，這個貓餅比平日裏的豹餅薄許多。

二層臥室的燈光在這時亮起，光芒透過玻璃到庭院的地面上，纖瘦的人影在光幕中走動，如同油畫。

扭矩一下子支棱起來，朝著二樓跑去。

在樓梯盡頭，它發現大雪豹竟然沒有跟過來：“喵喵喵~”

雖然扭矩現在還沒搞清楚周雲辰和雪豹的關系，但這不妨礙他把家裏的食物狩獵者帶去另一個食物狩獵者面前。

狩獵者感情好，它才能吃更多的肉肉。

周雲辰遲疑了一會兒，直到扭矩的叫聲變得哀怨，他不得不擡起爪子跟了上去。

二樓，陸遙的房門沒有關緊，一道光柱落在黑暗的地面上，扭矩從狹窄的縫隙裏擠了進去。

周雲辰想起來，這只小白貓從來不在自己的房間裏睡覺，陸遙的枕頭才是它的窩，陸遙總會在睡前留一盞燈，等待扭矩跳上床。

“喵~”扭矩的叫聲變了調，大概是被陸遙當成長毛的面團揉來揉去。

雪豹低垂著頭，落下的影子形單影只。

“喵？”

忽然，一只圓圓貓頭又從門縫裏冒出來，催促著雪豹進房間。

“扭矩？是乖乖來了嗎？”陸遙的聲音也緊跟著傳了出來。

扭矩擡起爪子扒拉了一下雪豹的胡子，周雲辰拿這只小貓實在沒辦法，向前用腦袋頂開門，走進了陸遙的臥室。

光亮一下子灑在他的皮毛上。

扭矩再一次跳上陸遙的床，雪豹來到陸遙的床邊，他腦袋的高度剛剛好可以搭在床沿上。

陸遙摸了摸他前額、眉心到鼻頭這一片的短絨毛，再拉起雪豹的爪子：“來，寶貝，到我這裏來。”

周雲辰再一次被陸遙拉上了床，而且這一次，陸遙沒把他放到床的另一邊去，而是讓雪豹在自己身上趴著，捧起豹子頭仔細端詳。

周雲辰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小心翼翼地呼吸著。

淡淡的香氣和水汽湧入鼻尖。

雪豹在顫抖和發熱，但還好引擎似的呼吸掩蓋了這一切。

“你覺得周雲辰在想什麽？”陸遙在思考今天下午，和常蒹的那一番對話。

他一直覺得，他和周雲辰之間的關系非常簡單。

曾經有過法定婚姻關系的伴侶，以及現在的工作合作夥伴，再沒有別的了。

但……周雲辰怎麽想呢？

任何關系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周雲辰：“？”

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但願長夜漫漫，月輪停留在中天，黎明永不到來，這樣，他就可以永遠享有陸遙溫柔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陸總工，堅決的八小時工作制擁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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