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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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回來不久就趕上了隊裏每年一次的例行體檢，體檢地點軍區醫院，時間從早上七點至下午四點，一早抽血，不準吃早餐不準喝水。以中隊為單位，順次按體檢表上的項目進行。
許三多一想起選拔的那次體檢，早上起來的時候就以龜速行動，磨蹭著一臉猶豫，大白牙被收起來，眼白直逼人眉。齊桓出門的時候胡嚕了一下許三多，問道：“完畢，你磨蹭個什麽呢啊？”
“那個，菜刀，這這次體檢，還和選拔那次一樣不？”許三多正了正帽子跟著齊桓出門。
“差不多。”齊桓伸手去敲C3宿舍的門，還沒敲呢，一張笑容可愛的娃娃臉就露出來了，於是敲門的手改成了敲腦袋的骨節，有淩厲的攻勢沒有實質的力道。
齊桓敲完C3一回頭就看見許三多扭頭往宿舍裏跑，齊桓長手一伸揪住衣領問：“走啊，你小子往回跑做什麽？”
許三多急得憋了個大紅臉說：“我我我上廁所。”
齊桓心想不就是個體檢嘛你至於緊張的剛上了廁所沒兩分鐘又回去上廁所？
C3笑瞇瞇的對著沖到門口的許三多說：“別磨蹭了，不肛檢。”
齊桓被C3一句話逗得噗哈哈的笑出來，許三多搭門把上的手怏怏的收回來眨巴著眼睛，朝C3露出大白牙說：“CCC3，你說的可是真的咧？”
“哎，走吧，騙你幹什麽。”C3一手勾住許三多的脖子搖晃著就往前走了，一路的踹吳哲的門板拍宋子勳的窗口，鬧得出去體檢和去春游似的，齊桓在後面一路跟，隱著笑帶著慣，跟著吼：“五分鐘樓下集合，車開不等人啊，誰慢一秒就跟著車屁股跑！”
按常理說，能進A大隊的個個是棒小夥兒，身體指標樣樣都標準漂亮，可是就是在這高個兒裏怎麽都會有矮個兒的，雖說身體指標其實在平時訓練成績裏並不會因此而分出個子醜寅卯來，可是這是大家一塊兒排著隊的體檢，閑著沒事就調侃著壓低嗓門瞎起哄。誰都不想成為被圍攻的對象，可是硬邦邦的標尺在那裏杵著，被調侃的人成了砧板上的魚，要多郁悶就有多郁悶。
比如說，薛剛從加入老A開始就特別痛恨體檢，尤其痛恨測身高，巴不得自己拿桿筆刷刷的填了，可惜身為老A又有幹不出這種事兒的傲氣，於是薛剛在測完身高之前都是黑著臉的，那臉黑的和齊桓當屠夫那會兒有得比。
這不，三中隊集體排著隊等著測身高，齊桓C3接著是吳哲，吳哲後面是薛剛，薛剛後面是排在隊伍最後的袁朗。齊桓穿鞋的時候往上瞄了一眼，笑著說：“呦嗬，小貓崽子還有177啊？可以啊。我以為才175呢。”
C3扭頭丟了一個你小看我的眼神：“小爺我還在長呢，當心明年就超過你。”
吳哲站了上去說：“小生今年十八歲，明年準能達到185。”
“181.5cm”旁邊測身高的醫生報了個數。
吳哲一邊把腳塞回皮鞋裏一邊笑著說：“醫生同志，按照生物學原理，小生早上起來的時候應該有182。”
坐在桌子上量身高的中年女醫生像看孩子一樣看著吳哲說：“少校同志，高的少不了你，矮的也多不了你，大家都一樣標準嘛。呦……”女醫生沒說完，手上習慣性的標尺壓人頭頂，這壓下去太多了差點兒沒坐穩。
薛剛站在標尺之下，整一個壓不彎的脊梁，高昂的頭顱，軍姿拔的百分之兩百的標準，看的C3捶著齊桓笑得直抽抽，笑了還不算還說：“薛剛同志，別挺拔了，多挺拔也是那個數！”
吳哲點點頭說：“薛剛，你得多吃點兒，明年還能長，這基數小提高空間大。”
“169cm”
“170吧醫生。”薛剛苦著臉皺著眉。
“菜市場買菜討價還價啊，我還四舍五入呢。”中年女醫生笑著啐道。
許三多插進來說了一句：“薛剛，你可比我，高多咧。”
“高一厘米也叫高嗎？！”薛剛沖過來揪著許木木就打。
許木木躲著說：“那你還讓醫生，寫170，哎哎哎……”
“行行行了，別鬧了啊，下一項外科，趕不上排隊削你們我！”一直沒說話的袁朗說話了。
吳哲站直了欠著腰笑得清風朗月：“隊長，咱等著您吶。”
袁朗斜著眼睛看了看吳哲，又瞪了一眼看熱鬧的齊桓和C3，爬爬發茬站了上去。
“175cm。”醫生的聲音也帶了笑意，“還是中校同志的身高標準嘛。”
吳哲眨了眨眼睛說：“七十年代的標準吧？”
“哎，說對嘍！”醫生笑彎了著眼睛誇吳哲。
袁朗郁卒：“七十年代的標準就不是標準了？！去外科排隊！欠收拾……”
喬海是臨時被李醫生拎進外科檢查室的，老李說突然有個會議趕不及了你先頂著，後面就交給你了。喬海被推進來之前還樂得清閑端著咖啡研究醫書，一進屋就是齊刷刷的站了一排的特種兵戰士，喬海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才發現C3在那一片綠油油的軍裝裏對著自己擠眉弄眼，而吳哲則比了一個喝咖啡的手勢。
喬海無奈的笑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從桌子上拿起那一大沓體檢表，雲淡風輕的說了一句：“脫吧。”
喬海的目光從第一個人的身上掠過去，沒有一個人的身上是光潔無傷的皮膚，他們有多優秀，身上便有多少勳章。喬海一邊在表格上記錄著，一邊把嘉許的目光投向吳哲，漂亮的身材比例，凝煉的腰線和比別人稍白一些的膚色，也許是因為剛加入老A，身上沒有大的傷疤。不像C3，喬海的目光似乎被C3身上的痕跡扯傷，數個月以前那次生死一遭，給他身上留下了猙獰的傷痕，隨後只是照例的轉身彎腰，而驀然腰胯間微露的一抹顏色殷紫形狀絕艷的淤痕，在那一瞬間刺得喬海的瞳孔急劇收縮，連填著表的手都在輕微的抖。
袁朗從未如此在意外科檢查室時醫生的目光，齊桓從未在這樣的狀況下在乎散布在空間裏的視線，只是讓袁朗心懷微酸的是喬海對吳哲那種欣賞嘉許的讚美，而讓齊桓在乎的是任何一束觸及C3皮膚的視線，只是所有這些都僅僅只是一瞬之間的流轉，比如在完全不在意的許三多那裏，這也就只夠他把衣服脫下幾個動作之後又穿上，再沒有任何程序之外的事情。
三中隊是這次外科檢查的最後一撥兒，所以散之後吳哲還尋著喬海提到咖啡機的事情，喬海的笑有些勉強，推說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下次再細聊。吳哲說也行，小生那曼特寧的保質期還有好長。喬海揮了揮手，看著C3站在齊桓和吳哲之間甜笑著和他說再見，那閃光的笑容飄散在迷彩軍綠的人流裏，像被溪流帶走的青葉，清濯其華。
天際那抹夕陽被雲幕遮去，咖啡屋半米晨光裏還沒有起燈，游可在畫紙上添了結尾的一筆，不營業的時間，推門而入的是喬海。
喬海向游可提出了一個讓游可詫異的問題，他問：“游可，有酒嗎？什麽酒都可以。”
“有，調咖啡的威士忌，白蘭地，或者伏特加，你確定你要喝？”
“恩。”
“你喝了我拿什麽調咖啡？”
“小氣。”
游可扔了畫板，手肘撐在吧臺上看著喬海的眼睛：“你跑我咖啡屋裏來討酒喝。”
“呵……不給？不給我去旁邊的酒吧。”喬海一轉凳子，作勢要走。
“餵，喬海……”游可一把拉住喬海，“好吧你說你想喝什麽？”
“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入杯進喉，游可看著喬海幹脆利落的把他的威士忌當成開水，狹長鳳目瞇得銳光隱匿明暗不定。
“我說過那兒沒你的位置的。”游可往喬海的杯子裏扔了一塊冰。
喬海看著沈浮的冰塊說：“你不懂，我一直在。”
游可拿著鑷子又扔了一塊進去，冰塊下沈的重量壓出細小的氣泡：“你一直在，不代表有你的位置。”
喬海伸手摁下游可的手腕：“再加冰塊我抽你。”
“切。”游可撥開喬海的手掌，“你傻，你太驕傲，你活該。”
透過燈光和琥珀色的液體看到的游可，分明眸子裏是關心，卻一臉的淡漠。喬海勾了勾嘴角：“可可，不是誰都像你這麽幸運。”
“錯了，你該說，”游可無視喬海警告的眼神，後仰著韌腰，叮鈴一聲，第三塊冰跳進喬海的杯子，“不是誰都像他那麽幸運。”
喬海看著在杯子裏轉了幾下的冰塊，翻了個白眼給游可，繼續傾斜著酒瓶：“我經常做錯事，不介意多說錯一句話。”
“溫潤清儒的喬海向來謹慎自制，可惜，走錯一步，步步錯，”游可突然用手蓋住喬海的杯口，身子探過去，緩慢的語調裏透著蠱惑：“想打架麽？”
喬海微醺地眨眨眼睛：“砸你的店？”
游可嘴角一扯：“砸我的店幹什麽？”
“不砸你的店就不打，沒成就感。”喬海從游可手下抽出杯子，又是一口幹下去。
游可有些洩氣的用雙手爬自己的頭發，本來就淩亂的棕色碎發被抓出更囂張的姿態：“啊，混蛋谷越，你快給老子滾回來收拾這個酒鬼。”
“谷大博士去他那個什麽研討會了，幹嚎吧你就。”喬海看著故意使性子的游可，微微笑著。
游可無奈地趴在吧臺上，歪斜著往後伸手拉開櫥櫃，取出一瓶新的威士忌，啪嗒放了說：“喝，喝死你我不負責。”
實際上喬海沒有喝多少，只是喝了個半醉半醒，按照喬海的說法是，反正喝醉了也不會忘記什麽，讓貼著心的喉管灼燒過就行了，沒必要讓自己那麽狼狽，破壞形象整得爛醉如泥。
游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側臉看仰著頭看星星走路的喬海：“你確定這樣能走回家？”
“恩。”喬海沒有改變行走的姿勢，和他心裏的念頭一樣執著。
游可沈靜下來，一路與喬海歪歪斜斜的漫走，一路呼吸著自由寧靜的夜風。可惜天不遂人願，不想讓這兩個散步的人好好散步，迎面的走過來幾個吊兒郎當的街頭小混混，為首的那個看到游可那清透星光下秀氣精致的臉龐，猥瑣淫笑著就貼過來了。
游可挑著眉毛也朝他淡淡的笑，尖翹的下巴勾出迷人的曲線，只是還沒等游可逗著這起頭的小混混玩夠，那人就被一記淩烈的狠拳打得壓著後面幾個跟班呼啦啦的退出幾步。
游可一訕：“哎，還說不想打架，出手速度比我這個黑帶三段還快。”說罷笑著看喬海上去揪著那幾個小混混暴打，到底軍醫也不是沒有練過的，架勢力道都是準確兇狠的不像話，可憐那幾個小混混，被打得涕淚橫流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那麽倒黴，轉眼能跑能撤的就連滾帶爬溜了沒影。
“心疼了就不知道肉疼了？”游可伸出手指戳了戳喬海被擦破的嘴角。
喬海吃痛嘶的一聲躲開，酒醒了一半：“靠，好心沒好報。”
“你想打架就直說吧，幫我打架你也好意思說。”游可聳聳肩，毫不留情地嘲笑喬海。
游可跟著喬海到了樓下，隨便一揮手就走了，喬海看著游可一貫瘦削著隱匿張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輕笑，轉身，上樓，開門，把自己摔到那張巨大的床上。
喬海以為微醉累透能睡過去，可是鬧個不停的電話吵得喬海不得不接起來：“餵……”
“小海，是媽媽。”話筒裏的聲音柔慈親切。
“呃……”喬海搖搖晃晃的坐起來，拉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媽，這麽晚了你還打電話。”
“才九點呢，小海，你的聲音很累的樣子，怎麽了？”
“啊，沒什麽。”
“孩子，喝酒了吧？”
“呵，什麽都瞞不住孟萱女士……”
“這孩子，小時候還什麽都和媽媽說，長大了只會自己喝悶酒了。”電話那邊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責備也沒有嘮叨，滿滿的心疼愛惜。
“媽。”喬海輕輕的喚了一聲。
“恩？”
“我剛考上軍醫大那時，你說，生命從一開始意味著苦難，如果醫學能讓這些苦難減少一些，也是好的。為什麽？為什麽生命從一開始就意味著苦難？”
“我的小海都喝悶酒了，這不就是苦難麽？”孟萱輕輕的說，那樣溫婉的聲音讓喬海無聲的落下淚來：“如果生命意味著苦難，那為什麽要讓它開始？”
“小海，也許你終歸是想不明白生命為什麽會開始，因為媽媽也無法斬斷這樣的延續，雖然你失去了選擇是否降生的權利，但是媽媽會給你最大的空間，讓你去為自己的生命作選擇。只是小海，不要輕易去碰觸死亡，因為媽媽愛你。”
“呃，老媽，我沒想死。”喬海被自己媽媽噎住。
孟萱聽到兒子有些拔高嗔怪的聲音時笑出來：“知道你是醫生，對死神最不友好。”
喬海靠在陽臺的欄桿上，對著電話響亮的親了一下：“媽，謝謝。”
“傻孩子，你也不和小馬學學，那孩子很開朗，你們從小一起玩，都不見你有他十分之一的陽光。”
喬海的臉色黯了黯，轉而問：“媽，你和我說的這些，和蘇筠姨說過麽？”
“好像說過，”孟萱停頓了一會兒，“要不然愛兒子超過愛自己的筠哪會讓小馬參軍去吃那份苦，你離他近，替你筠姨多照顧些啊，還有，乖兒子開心一些，媽媽要多說一句，雖然生命一開始就意味著苦難，但是有愛會讓你覺得所承受的一切苦難都是值得的。”
“啰嗦的老媽……”喬海垂著頭，嘴角帶著笑，“最近讀聖經還是看壇經？”
“臭小子別嘲笑孟老師，抽空回來給媽媽看看。”孟萱笑著啐道。
“知道了，老媽晚安。”
喬海掛了電話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著欄桿坐在了陽臺的地上，無月深藍幕，繁星耀清遠。有夜風拂過喬海的臉龐，微涼輕柔，喬海看著天際最明亮的那顆星子想，寶貝，當你身邊那人手中的槍不能阻擋死神的腳步時，那麽我手裏的手術刀能。也許你不知道你活在多少人的愛裏，可是我知道。也許你看不到你被怎樣的愛保護起來了，其實那樣最好不過。去追尋你所要的，我一直在這裏，未曾逼近，亦從未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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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一想起選拔的那次體檢，早上起來的時候就以龜速行動，磨蹭著一臉猶豫，大白牙被收起來，眼白直逼人眉。齊桓出門的時候胡嚕了一下許三多，問道：“完畢，你磨蹭個什麽呢啊？”
“那個，菜刀，這這次體檢，還和選拔那次一樣不？”許三多正了正帽子跟著齊桓出門。
“差不多。”齊桓伸手去敲C3宿舍的門，還沒敲呢，一張笑容可愛的娃娃臉就露出來了，於是敲門的手改成了敲腦袋的骨節，有淩厲的攻勢沒有實質的力道。
齊桓敲完C3一回頭就看見許三多扭頭往宿舍裏跑，齊桓長手一伸揪住衣領問：“走啊，你小子往回跑做什麽？”
許三多急得憋了個大紅臉說：“我我我上廁所。”
齊桓心想不就是個體檢嘛你至於緊張的剛上了廁所沒兩分鐘又回去上廁所？
C3笑瞇瞇的對著沖到門口的許三多說：“別磨蹭了，不肛檢。”
齊桓被C3一句話逗得噗哈哈的笑出來，許三多搭門把上的手怏怏的收回來眨巴著眼睛，朝C3露出大白牙說：“CCC3，你說的可是真的咧？”
“哎，走吧，騙你幹什麽。”C3一手勾住許三多的脖子搖晃著就往前走了，一路的踹吳哲的門板拍宋子勳的窗口，鬧得出去體檢和去春游似的，齊桓在後面一路跟，隱著笑帶著慣，跟著吼：“五分鐘樓下集合，車開不等人啊，誰慢一秒就跟著車屁股跑！”
按常理說，能進A大隊的個個是棒小夥兒，身體指標樣樣都標準漂亮，可是就是在這高個兒裏怎麽都會有矮個兒的，雖說身體指標其實在平時訓練成績裏並不會因此而分出個子醜寅卯來，可是這是大家一塊兒排著隊的體檢，閑著沒事就調侃著壓低嗓門瞎起哄。誰都不想成為被圍攻的對象，可是硬邦邦的標尺在那裏杵著，被調侃的人成了砧板上的魚，要多郁悶就有多郁悶。
比如說，薛剛從加入老A開始就特別痛恨體檢，尤其痛恨測身高，巴不得自己拿桿筆刷刷的填了，可惜身為老A又有幹不出這種事兒的傲氣，於是薛剛在測完身高之前都是黑著臉的，那臉黑的和齊桓當屠夫那會兒有得比。
這不，三中隊集體排著隊等著測身高，齊桓C3接著是吳哲，吳哲後面是薛剛，薛剛後面是排在隊伍最後的袁朗。齊桓穿鞋的時候往上瞄了一眼，笑著說：“呦嗬，小貓崽子還有177啊？可以啊。我以為才175呢。”
C3扭頭丟了一個你小看我的眼神：“小爺我還在長呢，當心明年就超過你。”
吳哲站了上去說：“小生今年十八歲，明年準能達到185。”
“181.5cm”旁邊測身高的醫生報了個數。
吳哲一邊把腳塞回皮鞋裏一邊笑著說：“醫生同志，按照生物學原理，小生早上起來的時候應該有182。”
坐在桌子上量身高的中年女醫生像看孩子一樣看著吳哲說：“少校同志，高的少不了你，矮的也多不了你，大家都一樣標準嘛。呦……”女醫生沒說完，手上習慣性的標尺壓人頭頂，這壓下去太多了差點兒沒坐穩。
薛剛站在標尺之下，整一個壓不彎的脊梁，高昂的頭顱，軍姿拔的百分之兩百的標準，看的C3捶著齊桓笑得直抽抽，笑了還不算還說：“薛剛同志，別挺拔了，多挺拔也是那個數！”
吳哲點點頭說：“薛剛，你得多吃點兒，明年還能長，這基數小提高空間大。”
“169cm”
“170吧醫生。”薛剛苦著臉皺著眉。
“菜市場買菜討價還價啊，我還四舍五入呢。”中年女醫生笑著啐道。
許三多插進來說了一句：“薛剛，你可比我，高多咧。”
“高一厘米也叫高嗎？！”薛剛沖過來揪著許木木就打。
許木木躲著說：“那你還讓醫生，寫170，哎哎哎……”
“行行行了，別鬧了啊，下一項外科，趕不上排隊削你們我！”一直沒說話的袁朗說話了。
吳哲站直了欠著腰笑得清風朗月：“隊長，咱等著您吶。”
袁朗斜著眼睛看了看吳哲，又瞪了一眼看熱鬧的齊桓和C3，爬爬發茬站了上去。
“175cm。”醫生的聲音也帶了笑意，“還是中校同志的身高標準嘛。”
吳哲眨了眨眼睛說：“七十年代的標準吧？”
“哎，說對嘍！”醫生笑彎了著眼睛誇吳哲。
袁朗郁卒：“七十年代的標準就不是標準了？！去外科排隊！欠收拾……”
喬海是臨時被李醫生拎進外科檢查室的，老李說突然有個會議趕不及了你先頂著，後面就交給你了。喬海被推進來之前還樂得清閑端著咖啡研究醫書，一進屋就是齊刷刷的站了一排的特種兵戰士，喬海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才發現C3在那一片綠油油的軍裝裏對著自己擠眉弄眼，而吳哲則比了一個喝咖啡的手勢。
喬海無奈的笑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從桌子上拿起那一大沓體檢表，雲淡風輕的說了一句：“脫吧。”
喬海的目光從第一個人的身上掠過去，沒有一個人的身上是光潔無傷的皮膚，他們有多優秀，身上便有多少勳章。喬海一邊在表格上記錄著，一邊把嘉許的目光投向吳哲，漂亮的身材比例，凝煉的腰線和比別人稍白一些的膚色，也許是因為剛加入老A，身上沒有大的傷疤。不像C3，喬海的目光似乎被C3身上的痕跡扯傷，數個月以前那次生死一遭，給他身上留下了猙獰的傷痕，隨後只是照例的轉身彎腰，而驀然腰胯間微露的一抹顏色殷紫形狀絕艷的淤痕，在那一瞬間刺得喬海的瞳孔急劇收縮，連填著表的手都在輕微的抖。
袁朗從未如此在意外科檢查室時醫生的目光，齊桓從未在這樣的狀況下在乎散布在空間裏的視線，只是讓袁朗心懷微酸的是喬海對吳哲那種欣賞嘉許的讚美，而讓齊桓在乎的是任何一束觸及C3皮膚的視線，只是所有這些都僅僅只是一瞬之間的流轉，比如在完全不在意的許三多那裏，這也就只夠他把衣服脫下幾個動作之後又穿上，再沒有任何程序之外的事情。
三中隊是這次外科檢查的最後一撥兒，所以散之後吳哲還尋著喬海提到咖啡機的事情，喬海的笑有些勉強，推說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下次再細聊。吳哲說也行，小生那曼特寧的保質期還有好長。喬海揮了揮手，看著C3站在齊桓和吳哲之間甜笑著和他說再見，那閃光的笑容飄散在迷彩軍綠的人流裏，像被溪流帶走的青葉，清濯其華。
天際那抹夕陽被雲幕遮去，咖啡屋半米晨光裏還沒有起燈，游可在畫紙上添了結尾的一筆，不營業的時間，推門而入的是喬海。
喬海向游可提出了一個讓游可詫異的問題，他問：“游可，有酒嗎？什麽酒都可以。”
“有，調咖啡的威士忌，白蘭地，或者伏特加，你確定你要喝？”
“恩。”
“你喝了我拿什麽調咖啡？”
“小氣。”
游可扔了畫板，手肘撐在吧臺上看著喬海的眼睛：“你跑我咖啡屋裏來討酒喝。”
“呵……不給？不給我去旁邊的酒吧。”喬海一轉凳子，作勢要走。
“餵，喬海……”游可一把拉住喬海，“好吧你說你想喝什麽？”
“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入杯進喉，游可看著喬海幹脆利落的把他的威士忌當成開水，狹長鳳目瞇得銳光隱匿明暗不定。
“我說過那兒沒你的位置的。”游可往喬海的杯子裏扔了一塊冰。
喬海看著沈浮的冰塊說：“你不懂，我一直在。”
游可拿著鑷子又扔了一塊進去，冰塊下沈的重量壓出細小的氣泡：“你一直在，不代表有你的位置。”
喬海伸手摁下游可的手腕：“再加冰塊我抽你。”
“切。”游可撥開喬海的手掌，“你傻，你太驕傲，你活該。”
透過燈光和琥珀色的液體看到的游可，分明眸子裏是關心，卻一臉的淡漠。喬海勾了勾嘴角：“可可，不是誰都像你這麽幸運。”
“錯了，你該說，”游可無視喬海警告的眼神，後仰著韌腰，叮鈴一聲，第三塊冰跳進喬海的杯子，“不是誰都像他那麽幸運。”
喬海看著在杯子裏轉了幾下的冰塊，翻了個白眼給游可，繼續傾斜著酒瓶：“我經常做錯事，不介意多說錯一句話。”
“溫潤清儒的喬海向來謹慎自制，可惜，走錯一步，步步錯，”游可突然用手蓋住喬海的杯口，身子探過去，緩慢的語調裏透著蠱惑：“想打架麽？”
喬海微醺地眨眨眼睛：“砸你的店？”
游可嘴角一扯：“砸我的店幹什麽？”
“不砸你的店就不打，沒成就感。”喬海從游可手下抽出杯子，又是一口幹下去。
游可有些洩氣的用雙手爬自己的頭發，本來就淩亂的棕色碎發被抓出更囂張的姿態：“啊，混蛋谷越，你快給老子滾回來收拾這個酒鬼。”
“谷大博士去他那個什麽研討會了，幹嚎吧你就。”喬海看著故意使性子的游可，微微笑著。
游可無奈地趴在吧臺上，歪斜著往後伸手拉開櫥櫃，取出一瓶新的威士忌，啪嗒放了說：“喝，喝死你我不負責。”
實際上喬海沒有喝多少，只是喝了個半醉半醒，按照喬海的說法是，反正喝醉了也不會忘記什麽，讓貼著心的喉管灼燒過就行了，沒必要讓自己那麽狼狽，破壞形象整得爛醉如泥。
游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側臉看仰著頭看星星走路的喬海：“你確定這樣能走回家？”
“恩。”喬海沒有改變行走的姿勢，和他心裏的念頭一樣執著。
游可沈靜下來，一路與喬海歪歪斜斜的漫走，一路呼吸著自由寧靜的夜風。可惜天不遂人願，不想讓這兩個散步的人好好散步，迎面的走過來幾個吊兒郎當的街頭小混混，為首的那個看到游可那清透星光下秀氣精致的臉龐，猥瑣淫笑著就貼過來了。
游可挑著眉毛也朝他淡淡的笑，尖翹的下巴勾出迷人的曲線，只是還沒等游可逗著這起頭的小混混玩夠，那人就被一記淩烈的狠拳打得壓著後面幾個跟班呼啦啦的退出幾步。
游可一訕：“哎，還說不想打架，出手速度比我這個黑帶三段還快。”說罷笑著看喬海上去揪著那幾個小混混暴打，到底軍醫也不是沒有練過的，架勢力道都是準確兇狠的不像話，可憐那幾個小混混，被打得涕淚橫流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那麽倒黴，轉眼能跑能撤的就連滾帶爬溜了沒影。
“心疼了就不知道肉疼了？”游可伸出手指戳了戳喬海被擦破的嘴角。
喬海吃痛嘶的一聲躲開，酒醒了一半：“靠，好心沒好報。”
“你想打架就直說吧，幫我打架你也好意思說。”游可聳聳肩，毫不留情地嘲笑喬海。
游可跟著喬海到了樓下，隨便一揮手就走了，喬海看著游可一貫瘦削著隱匿張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輕笑，轉身，上樓，開門，把自己摔到那張巨大的床上。
喬海以為微醉累透能睡過去，可是鬧個不停的電話吵得喬海不得不接起來：“餵……”
“小海，是媽媽。”話筒裏的聲音柔慈親切。
“呃……”喬海搖搖晃晃的坐起來，拉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媽，這麽晚了你還打電話。”
“才九點呢，小海，你的聲音很累的樣子，怎麽了？”
“啊，沒什麽。”
“孩子，喝酒了吧？”
“呵，什麽都瞞不住孟萱女士……”
“這孩子，小時候還什麽都和媽媽說，長大了只會自己喝悶酒了。”電話那邊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責備也沒有嘮叨，滿滿的心疼愛惜。
“媽。”喬海輕輕的喚了一聲。
“恩？”
“我剛考上軍醫大那時，你說，生命從一開始意味著苦難，如果醫學能讓這些苦難減少一些，也是好的。為什麽？為什麽生命從一開始就意味著苦難？”
“我的小海都喝悶酒了，這不就是苦難麽？”孟萱輕輕的說，那樣溫婉的聲音讓喬海無聲的落下淚來：“如果生命意味著苦難，那為什麽要讓它開始？”
“小海，也許你終歸是想不明白生命為什麽會開始，因為媽媽也無法斬斷這樣的延續，雖然你失去了選擇是否降生的權利，但是媽媽會給你最大的空間，讓你去為自己的生命作選擇。只是小海，不要輕易去碰觸死亡，因為媽媽愛你。”
“呃，老媽，我沒想死。”喬海被自己媽媽噎住。
孟萱聽到兒子有些拔高嗔怪的聲音時笑出來：“知道你是醫生，對死神最不友好。”
喬海靠在陽臺的欄桿上，對著電話響亮的親了一下：“媽，謝謝。”
“傻孩子，你也不和小馬學學，那孩子很開朗，你們從小一起玩，都不見你有他十分之一的陽光。”
喬海的臉色黯了黯，轉而問：“媽，你和我說的這些，和蘇筠姨說過麽？”
“好像說過，”孟萱停頓了一會兒，“要不然愛兒子超過愛自己的筠哪會讓小馬參軍去吃那份苦，你離他近，替你筠姨多照顧些啊，還有，乖兒子開心一些，媽媽要多說一句，雖然生命一開始就意味著苦難，但是有愛會讓你覺得所承受的一切苦難都是值得的。”
“啰嗦的老媽……”喬海垂著頭，嘴角帶著笑，“最近讀聖經還是看壇經？”
“臭小子別嘲笑孟老師，抽空回來給媽媽看看。”孟萱笑著啐道。
“知道了，老媽晚安。”
喬海掛了電話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著欄桿坐在了陽臺的地上，無月深藍幕，繁星耀清遠。有夜風拂過喬海的臉龐，微涼輕柔，喬海看著天際最明亮的那顆星子想，寶貝，當你身邊那人手中的槍不能阻擋死神的腳步時，那麽我手裏的手術刀能。也許你不知道你活在多少人的愛裏，可是我知道。也許你看不到你被怎樣的愛保護起來了，其實那樣最好不過。去追尋你所要的，我一直在這裏，未曾逼近，亦從未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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