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宇再見到小姨，是在自己母親的葬禮上。這天的天氣不是特別好，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看著雨幕中穿著旗袍的女人，撐著一把印花的油紙傘，帶著些古香古韻。

“節哀。”她的聲音淡淡的，只是那輕飄飄的語氣，一點都聽不出來親人逝去的哀痛，反而是一種輕松，像是被禁錮在籠中的鳥兒終於飛向了天空。

賀蘭宇點著頭，他知道眼前這個人的心思了。從前的自己還小，很多事情還有些看不清，自然也就做過很多的錯事。記得小的時候，小姨最疼自己，現在想想，不過就是因為自己是賀氏未來的繼承人。

小姨踩著高跟鞋，手腕上還帶著一個珍珠串，亮閃閃的，體現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高貴的感覺。

這個女人故意把自己打扮的老成，不過就是要用自己的身份去說服眾人，用自己的手腕在商場上叱咤風雲。但是這個人並不是沒有愛情的人。

賀蘭宇跟在小姨的身後給自己的母親行了個禮，表示對逝者的哀思。照片上的那張臉和小姨不是特別的像，乍一看，一點都看不出兩個人是姐妹。

也難怪，畢竟不是親姐妹。

小姨是外公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無名無分，在家中自然也不會有什麽地位。像極了古代那些丫鬟，生來的目的就是照顧大小姐。而自己的母親自然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這才有機會嫁到賀家來。

劉香蘭逝世，賀父自然不會好到哪裏去。他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麽，腳下是落了雨滴的草，在雨中還奮力伸展著身軀。

賀蘭宇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現在的他才是能給眼前這個男人安慰的人。他長大了，自然要撐起這個家。而他，也真的有這個能力。

“你母親臨走前還惦記著你的婚事。”說著，賀父搖了搖頭，“但是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一個人不可能長久的活著，在這個世上走一遭終究會留下點什麽，可能是功績，可能是遺憾。

賀蘭宇皺了皺眉，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結了，半晌才說了一句話，“我媽怎麽說的？”

他是害怕知道這個答案的，如果自己的母親在臨終前說不準自己和施悅然在一起那自己就會不甘心，如果執意和施悅然在一起，恐怕還會背上不孝的罵名。

“讓我幫你找個門當戶對的親事，施悅然那孩子，怕只會傷你的心。”

還真的是這樣，他的嘴角帶著一彎笑，冷冷的，淡淡的，帶著些淒苦的感覺，讓人覺得有些心酸。

任誰看這個男人都會覺得心疼，肩上的擔子那麽重，在愛中傷的又是那麽徹底。

這天，他在張羅完所有的事情之後，一個人撐著傘在帝都的巷子裏來來回回的穿梭。走了很久，腳底都磨起了水泡。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前些天三個人一起來過的火鍋店，可能因為大家都在上班，也可能是因為今天的天氣，總之，店裏有些冷清。

地面有些潮濕，賀蘭宇的褲腿也就因為這些冰冷的雨水染了一層深的顏色，鞋子更是，沾滿了水滴。

街角開了一家陶瓷坊，店面不大，但好在裝修比較漂亮，帶著一種藝術感。賀蘭宇在裏面做了一個小花瓶，和自己曾經給施悅然做的那個差別不大，再放上一株紅玫瑰，美輪美奐。

“是送給女朋友麽？”陶瓷坊的老板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紮著一個卡通圍裙，更像是小餐廳的服務員。

賀蘭宇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是啊，在沒有說分手之前，兩個人還應該是戀人的關系。

而這支紅玫瑰和這個花瓶就被他放在了施悅然的家門口，他站在那裏拍了一張照片，更新了一片死寂的微博。

“如果可以，我願意與全世界為敵，只求與你相依。”配圖就是那支紅玫瑰， 被放在冰冷的樓道裏，像是被人遺棄，但唯獨被眼前的這個人珍稀。

施悅然就在房間裏，看到這條消息提醒的時候，眼眶是濕潤的。此時她的眼睛已經好很多了，終於能夠完成陪著他去看極光的夢。

只是那道門就像是被上了鎖，那樣的沈重，無論如何都推不開。直到外面響起了一陣談話的聲音。

“不進去麽？”山貓從外面回來，許是忘了帶傘，身上被雨淋濕了一大片，發絲也在滴著水。

賀蘭宇搖了搖頭，他一臉的淡漠，“不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沒有一丁點的生氣，臉上，依舊還是那淒苦的笑容。好像他的生活中並沒有什麽快樂的事情，眼前的那個花瓶，也是一場無心之舉。

終究還是沒有走過那道門，沒有見到門後面哭花了臉的人。她的手攥成了拳，就放在心臟的那裏，把白色的襯衫攥出一道道褶皺。她上牙咬著下唇，都滲出血來都不覺疼。

心裏多疼啊，為什麽他那樣的膽怯？為什麽就不能突破自己？為什麽這道門都能成為兩個人之間的隔閡？她不甘心。

“你聽到了？”山貓臉上帶著溫柔，他知道施悅然心中難受，但是心有不甘還是希望這個人留在自己的身邊，永遠也不要離開。就算是得不到這個人的心，那麽得到這個人也算是好的。

施悅然點著頭，眼淚就順著向下的引力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好燙，像是一塊烙鐵，被捆綁住的人無論如何都躲不掉。

她捧著剛剛賀蘭宇放在門口的花，泣不成聲。現在的她也不能確定那個人的心了，就算外面對她的評論息了，就算自己的眼睛已經好了，但是那些失去的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吧。就像剛剛那人的轉身離去，他還會站在自己的面前嗎？再站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應該是什麽樣子呢？

山貓換了衣服，拿著毛巾擦著頭發，眉頭皺著，“你可以去找他啊！”

剛剛洗澡的時候他想了很多的事情，比如自己的幸福，施悅然的幸福，還有賀蘭宇的幸福。既然兩個人在一起兩情相悅，那終究會比自己的一廂情願好。

人和人之間的愛情哪有先來後到的道理？恰當的時間不是比誰來的早，而是比誰來的剛好。

他不會怨天尤人，可能在命運的冊子上，就沒有說過自己的愛情吧，或許應該放棄施悅然才能換來更好的人吧。

是啊，他其實也累了。與其費盡心思留下這個不快樂的人，不如放了自己也放了她。

施悅然回過頭，她模糊的眼看不清山貓的眼神，但是從語氣中能感覺到那種堅定，想必這句話他也是想了很久吧。

只是現在換施悅然慫了，她把玩著手中的玫瑰，一步一回頭的走了出去。帶著期冀，帶著猶豫，只是再也找不到那個人。

賀蘭宇看著那人手中拿著玫瑰，在她的身後微微一笑。在她停下的時候，從後面叫住了她。許是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就那樣措不及防的。

在一個人覺得那個人永遠都不會出現的時候，那個人卻偏偏叫住了你，出現的措不及防。施悅然回過頭，不小心直接跌進了他的懷中。

“想我麽？”

“為什麽剛剛你不肯敲門？你知不知道我剛剛告訴自己，如果門外的人敲了門，我就跟他走？”她在無助的時候喜歡跟自己打賭。這樣就算是莽撞也會有一個理由。

很多時候她幼稚的像是一個孩子，腦子總是不太靈光。賀蘭宇揉亂她得頭發，“終於有一次你來找我了。”

終於施悅然也勇敢一次，知道抓住愛情不松手。她臉上帶了笑，帶了淚。那就這樣吧，現在這樣剛好。

他出現的剛好，做的事情也剛好應了時機。但與其這樣說，不如說其實是因為她的心中有這個人，所以才會覺得他的一切都是對的，他所有的形象都是好的。

他像是高冷的孔雀，在跳上枝頭足以看到大千世界的時候，偏偏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緊緊的盯著，把這並不是很出色的姑娘當成了世間的至寶。

他捧著她的臉，傘朝著她這邊傾斜著，最後摟著她的肩膀離開了這裏。

而在山貓的眼中，就當做施悅然從來沒來過吧，那些東西，不過是另外的一個人所留下的被刻了無情印記的某些物品，不能證明什麽。

他目送兩個人，其實這樣的場景在自己的夢中不是已經出現了很多次了麽？對於這一切，他其實早有準備。

他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可憐的人，他低著頭，看著窗臺上的仙人掌，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瞬間滴出血來。還算疼。

好在他不會像施悅然一樣心疼到失去知覺，疼到不能呼吸。他只是覺得那疼痛刺激了淚腺，讓自己快要流出眼淚來。

但來著世上一遭，不正是應該經歷些什麽麽？這些不過就是經歷的一部分，沒有什麽意義，且當是自己自始至終的命運。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傷心，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再流淚了。

這是他對自己說的話，一字一句的像是烙印，烙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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