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又是玲瓏山莊？”

看到葉開這反應，路小佳估摸著選賢大會的事葉開也跑不了。但他此言一出，聶浥飛反而是大舒了一口氣，輕松笑道，“要真是玲瓏山莊的事倒好辦了，”說著，他已將自己身上的那只小金箭摸出來拿在手上把玩，“師傅，你想要的莫不是這個吧？”

“倒是沒想到你竟也在人選之列。”

路小佳不知這小金箭的由來，所以看到聶浥飛拿出來的時候著實有些驚異。他雖出身名門，武功不俗，但在江湖上仍是無名後輩，應該入不了玲瓏山莊的眼，不過要是從別處搶來的，也難說……

“此物如何而來並非不重要，重要的是若能以此物換回宋莫痕的性命，徒兒這便雙手奉上，還請師傅劍下留人。”

然而他話一說完，只感到自己握著小金箭的手背驀地一疼，手一松，那小金箭便掉在了桌上，聶浥飛頓時拉下臉來，一邊撫著自己被花生打中的手背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向路小佳。

“你那東西我可不稀罕。”

說話間，路小佳從自己的包裹裏也摸出了一樣東西擺在桌上，葉開三人一看，這下好了，外頭掙得頭破血流的東西，結果他們這裏竟然是人手一支。不過說起來也不奇怪，自阿飛歸隱，荊無命遠走天涯之後，這路小佳的劍已算是天下第一的快劍了，要是這選賢大會請不到他，玲瓏山莊也會面上無光吧。

以聶浥飛對路小佳的了解，他這個人素來是冷僻孤傲，對於這些江湖虛名從不放在心上，這次竟然也破天荒地來參加這個玲瓏山莊的選賢大會，實在有點蹊蹺。

“路小佳，你怎麽也湊起這個熱鬧來了？”

聶浥飛雖然滿腹疑惑但卻不敢問出口，倒是葉開替他說了出來。而路小佳聞言，目光一動，所看的人卻是坐在葉開身邊那至始至終沒有出過聲開過口的傅紅雪。

“因為這便是玲瓏山莊付我的酬金，他們答應若我能取得這西域人的項上人頭，他們便會替我找到足可一戰的對手。”

“等等。”

路小佳此言一出，葉開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看了一眼身邊低頭喝茶的傅紅雪，打斷路小佳道，“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我想，恐怕他也正有此意吧。”

喝著茶的傅紅雪悠悠擡起頭，正撞上路小佳那滿是戰意的目光。這兩人都是不世高手，方才他們雖然只過了數招，但恐怕都已經對彼此的刀法劍招起了興趣。像路小佳這樣的人，金錢地位權勢都未必能真正打動他，但若是能幫他找到一個值得他全力一戰的對手，那對他而言才是最有誘惑力的。所以路小佳如約而至，然後便碰到了傅紅雪。

這一切都像是事先設計好的，每一步都計算精準，讓已經陷在這個局裏的人無從脫身。

“怎麽樣傅紅雪，若你的刀能勝過我的劍，我便放了那西域人，否則這人我還是要殺，玲瓏山莊我也還是要去。”路小佳依舊愜意非常地剝著手裏的花生，其實從傅紅雪的刀架住他的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和傅紅雪其實同一種類型的人。所以他料定傅紅雪不會推辭。只是這樣一來似乎就讓葉開有些為難了，因為路小佳已經看出葉開並不願看到他們一戰，但這擔心裏頭，明顯更偏向於傅紅雪那裏的更多一些。

說起來路小佳與傅紅雪算是第一次見面，但是這個名字路小佳卻並不是第一次聽到。當年兩人還是孩子的時候，荊無命便時常帶著路小佳去找李尋歡與阿飛。起初荊無命是存著殺他報仇的念頭，但後來報仇卻慢慢成了切磋武藝，久而久之兩個明明是仇人的人，最後卻不知不覺成了朋友，而這段時間裏，路小佳認識了他的第一個朋友，就是葉開。

興許因為這是他第一個朋友，而且他也沒有再交別的朋友的打算，所以對於葉開，小小年紀的路小佳就已經表現出了極大的占有欲，以至於之後發現了葉開有了新的朋友也就是傅紅雪之後，性格和他師傅一樣古怪的路小佳竟然索性甩手走人了。這件事直到今時今日都在困擾著葉開，他實在想不通當年路小佳究竟是為了什麽事跟他置氣以至於幾乎‘絕交’，但如果現在路小佳告訴他是因為這事，只怕葉開會笑到直不起腰來吧。

“比試一事我可以答應，不過眼下我另有要事，不可分心，一切只能待選賢大會過後。”傅紅雪沒有答應之前，聶小少爺已經是一副哀求的模樣盯著他看了很久，其實就算不是為了那宋莫痕的性命，傅紅雪也會答應路小佳。他並非是一個爭強好勝之人，只是碰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難免會有所心動。不過這件事上最為難的怕還是葉開吧，畢竟對方也是他的朋友，而且看這情況，只怕關系匪淺。

“既是比試，自然該心無旁騖，我可以等。”

這兩個人倒是相見恨晚一拍即合，只苦了自己要為他們擔驚受怕。葉開在一邊苦著臉看著路小佳與傅紅雪。他心知這種事勸是勸不住的，況且就算自己能勸得住傅紅雪，那聶小少爺的纏人的功夫他是見識過了，他可不要傅紅雪天天被那小子纏著不得脫身。

“這麽說，師傅你不殺莫痕了？”

“不要叫我師傅。”

聶浥飛這一聲師傅是何等分量，江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可惜路小佳並不承他的情。若不是聶家有恩於他，他是絕不願和這個粘人又滿腹鬼點子的富家少爺有任何牽扯的。

平時被人寵慣了的聶浥飛雖然在路小佳這裏頻頻碰釘，但是也不以為忤，畢竟眼下對他而言再沒有什麽比救下宋莫痕的性命更加重要。而且從方才開始他就看到本已上了二樓的宋莫痕其實並未直接進屋，而是躲在眾人看不見的角落裏偷聽他們說話。說起來這宋莫痕雖是貴族出身，但年紀尚輕，未曾經歷過多少風浪，遇上這種被人追殺的事畢竟還是怕的，只是又礙於面子，不願在聶浥飛面前露怯，所以才偷偷躲起來聽他們說話。盡管之前被聶浥飛欺負得很慘，已經在心底認定中原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是聽到他為了救自己寧願被路小佳廢去武功，心底多少還是有些感動。只是他以為自己藏得嚴實，卻不知一切早被聶浥飛看在眼裏，喜在心上。

而就在這個時候，已經走空的客棧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眾人不禁循著那馬鳴聲看了過去，客棧的小二已經慌慌張張沖了出去，那門口的兩匹高頭大馬上跳下來兩個人，一個黃衫古劍，劍眉星目，一派道人的打扮，而另外一個，白馬輕裘，錦衣玉帶，如今外頭雖是數九寒天，然而他往人群中一站，卻恰恰應了那句春風似少年，一笑一動，皆是風流。

“好大的派頭。”

葉開端詳著那走進來的兩個人，禁不住讚嘆了一聲。雖然同樣是公子哥，但面前的這一位和聶浥飛身上的氣質卻又全然不同。那聶小少爺一身貴氣逼人，看似溫和無害，其實卻如水無形，深淺難測，但面前這個人卻鋒芒太露，傲氣淩人，一看便知江湖閱歷不深。

“兩位爺，裏面請。”

那白衣的公子邊走邊順手摸出一錠銀子賞給了那小二，小二見狀，越發殷勤地服侍起來，但就在那兩人經過葉開他們這一桌的時候，那白衣的公子目光驟然一滯，像是看到了什麽駭人的東西一樣，滿臉的笑容頓時僵住。葉開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他目光所及之處，只有路小佳一人在低頭剝著花生。

“怎麽了？”

那年輕的道人見他停下腳步，便轉身看他，那公子神色一片張皇，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腳步匆匆跟上去，“大哥，沒事……”

“若有事，不要瞞著大哥。”

那道人說著，目光在葉開眾人身上轉了轉，沒看出什麽異樣，便拽著自家弟弟往樓上走去。那白衣公子邊走邊還忍不住回頭看向路小佳。葉開看出那眼神裏滿是厭惡和憤怒，仿佛路小佳就不該出現在此地一樣。

而路小佳被那目光盯著卻仍然氣定神閑，喝著茶，吃著花生。

那麽這個人是誰呢？

“路小佳，他是誰？”

“不認得。”

葉開看路小佳這反應，知道他們必定相識，否則誰敢用這種眼神看路小佳？所以在路小佳拋起一顆花生準備用嘴接住的時候，葉開手臂一伸，將那花生搶到手裏。

“葉開，把花生還我，我不想與你動手。”

路小佳對花生有著一種很奇怪的執著，這一點葉開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路小佳可以忍受別人打他罵他，卻不能忍受別人搶他的花生。這一點歸結到最後只能解釋為，荊無命是個怪人，養出來的徒弟更怪。

但葉開沒有把花生還給路小佳，他把那花生直接丟進了自己的嘴裏，路小佳的臉色已經變了，變得很難看。

“路小佳，當初你把花生分給我的時候可是自己親口說的，這花生別人搶不得，可是我是你朋友，是不一樣的。”

葉開說著還想再搶一顆，但路小佳已經拔劍了，他一拔劍，傅紅雪的刀也已經抽了出來。聶浥飛在一邊看得有些傻眼，這算什麽？以後若有人問起當日路小佳傅紅雪葉開這三位高手因何動手，難道自己要說是因為一顆花生麽？

路小佳瞪著葉開看了許久，若一般人怕是早就被路小佳的這眼神嚇退了，但葉開的笑容始終不變，仿佛根本不擔心路小佳會出手一樣。末了，路小佳認命地嘆了口氣，“方才那人兩人姓丁，道人是丁家莊大公子丁雲鶴，人稱‘無垢道人’，另外那個是丁家三公子丁靈中。”

“與你有何冤仇，為何如此看你？”

路小佳這時候才擡起頭，朝著那丁三少上樓的方向看去，他目光幽幽地，藏著無限的心事，但那些心事，縱然是最親密的朋友也不能說。因為那不只是心事，更是一個秘密，要命的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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