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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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行人一路上打打鬧鬧倒也相安無事,到了鎮上之後,像聶少爺這養尊處優的公子哥,自然不會委屈自己,馬上就去找了家最大的客棧,帶著隨從浩浩蕩蕩一群人就住了進去,唯恐別人不知道碧湖莊聶家的小少爺來了一樣。至於葉開和傅紅雪,雖然聶小少爺竭力挽留,但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經歷,葉開與傅紅雪還是婉言推辭了。

而葉開與傅紅雪回去的時候,正巧點蒼派的弟子剛剛離開不久。駱少賓給他們兩人留了封信,說點蒼派裏有些事情急需他回去處理,所以便先行離開了,若是葉開這裏查到什麽線索,再寫信給他。駱少賓這信雖然寫的客客氣氣斯文有禮,但是葉開他們一回去,屋子裏的老夫婦兩人便對著他們大吐苦水,想來是這幾日駱少賓看他們兩個無故失蹤,一定是急得火燒火燎,一日三四趟地往這裏跑,老人家素來喜歡清靜,必是被他煩得想掄著掃帚把他掃地出門。

大概想象了一下駱少賓這幾天的臉色,葉開和傅紅雪很沒心沒肺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不過他走了也好,這裏乃是非之地,那場選賢大會還不知會招來怎樣一場腥風血雨。

葉開與傅紅雪在回到鎮上的時候就已經發現這裏比前幾日離開時要熱鬧多了。大概是因為冬至降至,選賢大會近在眼前,江湖中收到邀請的人近期都會到鎮上來,一時間這小小的地界上真可謂是風雲匯聚。

只是小金箭上所指的清風澗,寒月渠究竟是什麽地方?到了冬日那日,他們又該如何前往玲瓏山莊?而這玲瓏山莊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有如此通天的本事,但在江湖中卻又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歷,仿佛憑空出現的一般。當然最讓葉開憂心的,還是那個如鬼似魅的白發三千丈。

從那日動手的情形來看,他與傅紅雪聯手恐怕未必能制伏得了他,連這樣的高手都心甘情願為玲瓏山莊賣命,足可見這個組織,恐怕比以往他們所遇到的金錢幫,雲天之巔更加可怕。

兩人外出了幾天,屋子裏頭就已經落了塵,他們兩個年輕力壯的,怎麽好意思讓老人家幫忙打掃,正好今天晴空萬裏,傅紅雪便幫著葉開把屋子裏的衣服被子都抱去院子裏曬一曬。等到了冬至,眼看著一天天冷下去,地上肯定是不能睡人,傅紅雪想床上是擠了一些,但兩個人睡終究暖和一點,況且葉開那身體也不知是什麽狀況,裹著被子都捂不熱,要是到了九天,還真得凍出病來。

提起這個,傅紅雪心裏又是一陣懊悔,本來一直想著要去找小雨問個清楚,結果後來一直被葉開催著趕路,這麽一打岔居然就忘了問。找個日子還得讓他把實情招出來,不然自己這一顆心就這麽懸著,總也不踏實。

正想著這事的時候,葉開已經端著洗好的衣服走到院子裏來。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要說什麽,兩個人便各自沈默地並排站著,忙著手裏的事。葉開把手裏的一件衣服抖開,正要晾到繩子上去,不經意地瞥見那黑白相間的衣服上,赫然繡著一朵紅色的小花,大概是因為已經洗過太多次,紅花的顏色已經慢慢淡了,但在這黑白之間仍是有些突兀。葉開知道那紅花的來歷,心中驀地被勾起了一絲回憶。

“那是周婷繡上去的。”

“這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婷丫頭都走了這麽久……”

葉開望著那已經被洗成了淡紅色的小花,若有所思地輕輕嘆息了一聲。當年他初入江湖,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周婷,若是早知道會牽扯多那麽的恩恩怨怨,生生死死,他絕不會自以為是地打破周婷原本平靜的生活,絕不會讓她踏足到江湖的血雨腥風裏來。

只是如今再說這個,已經太晚了。

“當初是我對不起周婷。”

雲天之巔上,那為他耗盡了心力的女子在他懷中含笑而逝,散做滿山的花影,一切的愛恨情仇到了最後,都化作她嘴邊那一抹淒楚無奈的笑容。

她不求今生,卻向傅紅雪求了來世。

來世。

來世只盼她能夠找到一個真正愛她的,懂她的,不會傷她的人。而傅紅雪,是最不值得她愛的那個人。

“感情這東西,哪能分得清楚是誰欠了誰,”葉開擡起頭,看著仍兀自沈浸在思緒裏的傅紅雪,不禁輕聲自語了起來。他曾經對周婷說過,問世間情為何物,也只是一物降一物。那時候其實他已有了覺悟,自己這輩子註定是要賠在傅紅雪身上,而且會賠得血本無歸,但是他沒有後悔過。

葉開的聲音雖小,但傅紅雪卻還是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聽到葉開用那仿佛嘆息一般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傅紅雪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一直覺得自己辜負了周婷,也沒有保護好明月心,但面前的這個人,卻讓他覺得是虧欠得最多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什麽,但隱約感到自己這一輩子可能都償還不了。

“葉開……”

那胸口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悶得傅紅雪有點透不過起來,可是他剛喊出葉開的名字,卻看到那天邊上一道黑色的鳥影落下來。他知道,必是京城的人又給葉開傳信了。

葉開看信的時候並不避著他,但是傅紅雪心裏清楚,那信上有太多他不知道,而葉開又不願意告訴他的秘密。傅紅雪雖然從來沒有跟朝廷中人有過接觸,但他也知道這些玩弄權術的人是最心思多變的,他寧可在江湖裏漂泊,過一生清苦的日子,也不願跟那些口蜜腹劍的人打交道。他知道葉開答應辦案,必定是有什麽不可推脫的原因,正因如此才更加不忍見他只身犯險。

葉開等這信已經等了多日,看到信鴿飛回來,迫不及待地就趕緊把信拆下來。傅紅雪看他看得這麽急,便問他是不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葉開邊看著信便點頭答道,“我托徐大人幫忙找……”

後面本還有半句,說的是托徐大人幫忙找大夫替明月心治病,然而當他看到信中寫道所托之事尚無結果之時,硬生生把那句話給吞了下去。傅紅雪看他的目光頓了一下,原本滿是希望的眼睛慢慢有點暗淡下去,連忙道,“怎麽了?”

“哦,徐大人說事情有些覆雜,尚未有結果,讓我稍安勿躁。”這信向來寫得簡潔,就算落到別人手裏也看不出所以然來。至於他之前所問的有關汪直的事情,信中不便多言,不過他已經安排了當年那個負責汪直案子的官員與葉開見面,這段時間他剛好在江浙一帶公幹,有些書信上不便寫出來的細節,葉開可當面向他問清楚。

“既無結果,多想也無用,不如就靜候消息吧。”

看到葉開愁眉不展,傅紅雪也不知能安慰他什麽,朝廷上的事他幾乎一無所知,縱然再想替葉開分憂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葉開是為明月心的病擔心,結果卻是傅紅雪反過來安慰自己。本來他覺得徐大人那裏還有一線希望,如果能找到合適的大夫,就可以幫傅紅雪拜托玲瓏山莊的控制,結果那裏也是一籌莫展。罷了罷了,看來這玲瓏山莊之行是避不開了,到時候就見招拆招吧。

“說的也是,傅紅雪,順便幫我把這些衣服也晾了,我去給徐大人回封信,晚上我們去聶浥飛那裏一趟。”

“去那裏做什麽?”

莫非是這幾天還沒有被他肉麻夠麽?

“你忘了,他那套劍法從何學來我們還沒問清楚,而且那小金箭上所寫的清風澗,寒月渠究竟是什麽意思還未解開,總得找人商量商量。”葉開說著,忽然想起什麽,嘴角往上輕輕一揚,臉上頓時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況且,聽說這望春樓的西湖醉魚乃是當地一絕,難道你就不想嘗嘗看?”

只怕這最後一樣才是正事吧。

“你啊,就是閑不下來。”

傅紅雪聞言,笑著搖了搖頭,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此刻臉上的笑容是何等溫柔和寵溺。可是葉開卻看得清清楚楚。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話,當初在俠客山莊外傅紅雪也曾說過,但是那時他一說完這話,目光就很快地轉向了站在他身邊的明月心。葉開在一邊看著他們兩人極為恩愛地相視一笑。明月心還說他是一塊黏著傅紅雪的牛皮糖,那時他們只看到葉開強作的笑顏,又怎知他心裏有多少苦楚?

然而,原本是打算去聶浥飛那裏蹭吃蹭喝的兩個人還沒到望春樓就見那街頭已經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一樣,不過這幾天鎮上發生多大的事也不稀奇,那麽多江湖高人齊聚在這裏,就算想平平靜靜到冬至那日也是很難的。

“我們去看看。”

葉開擔心又是小金箭惹的禍,拉著傅紅雪就往人群裏擠,但傅紅雪對湊熱鬧這種事素來反感得很,更何況那些看熱鬧的人根本不打算讓他們,傅紅雪一氣之下把葉開拽回自己身邊來,然後一手攬住他的腰,飛身躍起,踩著下面攢動的人頭躍上了旁邊的屋頂。

這突然而來的親近讓葉開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僵在傅紅雪懷裏,半晌才感覺到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而他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耳邊。

傅紅雪的手臂摟得很緊,甚至可以說是太緊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抱住這個人就有種不想放手的感覺。只有他在懷裏的時候,才覺得特別踏實安心。

可就在兩個人都心亂的時候,那人群之中忽而傳來一聲痛呼,傅葉二人慌忙低頭看去,這一看可不得了,那肩上中了一劍,流著血倒在望春樓門前的人,不正是與他們同來的那個西域貴族宋莫痕麽?

至於那個用劍傷了他的人……

那人背向他們而立,穿著一身紫色的衣衫,頭上還帶著一個破舊的笠帽,手中持著一劍,那劍看上去再尋常不過,幾乎可以算是一把破劍,可是在他的手裏,那劍卻仿佛有了靈性,幽幽地彌漫著一股寒意。

“那人是……”

葉開看不到那人的面孔,但只隱隱覺得這背影,這笠帽,這衣服像是在哪裏見過,可是一時之間他又完全想不出來,正猶豫的時候,只見那人劍光一閃,傅紅雪聽到自己刀鞘中的滅絕十字刀跟著顫動了一下。

那宋莫痕的功夫葉開是見識過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對方的劍氣如此之強,劍勢如此霸道凜冽,以宋莫痕的武功根本不足以抵擋。他們雖只是萍水相逢,期間還受了這人不少的白眼,可是畢竟不能見死不救。

而就在這萬分危急的當口,人群中突然擠出了一個人,身形極為狼狽地沖出來擋在了那人的劍下。

葉開一看不好,是聶浥飛那個傻小子。這人已露殺意,劍鋒必要見血而還,他這樣貿貿然沖上來豈非是來送命的?

想到這裏,葉開與傅紅雪再也不能旁觀了,兩人雙雙從屋頂上飛身而下,葉開更是先傅紅雪一步沖上去,攔在聶浥飛的前面。

“這位兄弟,刀劍無眼……哎?你,你不是……”

葉開一邊說一邊看著那紫衣人,越看越覺得眼熟,越看越是心驚,而那人冷肅的面孔似乎也因為葉開的出現而微微有了些變化。

“師傅,為何要殺莫痕,他與你有何冤仇?”

葉開還沒想起這張有些熟悉的面孔是在哪裏見過,而他身後的聶浥飛那一句師傅沖口而出,驚得葉開傅紅雪,還有那宋莫痕三人皆是一楞。

師傅?

“誰是你師傅?”

那人目光一冷,厲聲將聶浥飛的話打斷。而此時葉開終於想起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這身打扮。

沒想到時隔這麽多年還能在江湖之中遇到他。

更沒想到的是,十多年了,他竟一點變化也無,穿著打扮都和當年一模一樣。葉開本以為傅紅雪的生活就已經夠單一無趣了,原來還有比他更無趣的人。

“路小佳,你是路小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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