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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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色還未完全暗下去的時候，他已經在窗邊擺好了酒菜，菜色是最尋常的菜色，然而酒卻是鎮上百年酒坊裏釀得最醇最美的酒。
燈焰在風口處被吹得左右搖擺，他的影子掛在灰暗的墻上，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他在等一個人，盡管他們見面時只彼此匆匆看了一眼，甚至連一句話都未來得及說，但是他心裏卻很肯定地知道，那個人今夜一定會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非常漫長，他一個人坐在桌邊，除了風聲，還能聽到燈油燃燒的聲音。他合上眼，那些積攢在心上的往事縱然過去了太久，回憶起來卻仍有餘溫。
然後他便聽到窗臺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一陣風從他眼前掠了過去，他睜開眼時，已然看到一個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仍是穿著那身粗布舊衣，仍是一身小廝的打扮，他手裏拎著兩壇酒，懶懶散散地靠在窗邊，灰色的發帶被風吹起來，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仿佛雲煙盡散，半點塵埃也無。
“你可是在等我？”
他故意笑著問了一句，看了看桌上的酒，又把自己手上的提起一看，“難怪老板說今兒被人搶了先，原來好酒是被你買走了。”
“我知道你會來，葉開。”酒壇上的泥封被拍開，酒香從壇子裏溢出來，仿佛聞一聞都能醉人。那白日裏還被人叫做丁小哥的男子此刻雖然仍是笑得一臉的俏皮，可是在感覺上卻已完全不同了。此刻他不再是翠微樓跑堂打雜的丁麟，而是六如公子李尋歡唯一的傳人——葉開。
而坐在他對面的這個背負著滅絕十字刀的男人，自然就是當年為了梅花庵血案憑著一把刀一個人，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傅紅雪。
當年雲天之巔一戰後，他們一人帶著重傷瀕死的發妻遠走江湖，尋遍天下名醫，誓要救回她性命，兌現帶她浪跡天涯的諾言。而另外一人，分別時明明已牽住了心愛女子的手，明明口口聲聲說著已尋到今生的幸福與歸宿，而今再見時，他卻仍是孑然一生，在江湖風雨中飄零。
這些年，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傅紅雪，你為什麽在這裏？”
今日在街上，葉開第一眼就認出了傅紅雪，他知道傅紅雪定然也認出了他。可是他卻不能喊出對方的名字，傅紅雪這三個字，就算在江湖中消失了多年，可只要再出現，必定是一場血雨腥風。
因為，整個江湖已經是山雨欲來，他只盼著傅紅雪不要再被攪進這場紛爭，盼著他能夠像從前他們分別時那樣，一轉身走的瀟瀟灑灑。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傅紅雪說著，指了指葉開的打扮，“這‘丁小哥’又是從何說起？”
“這嘛……”
葉開裝模作樣地抱起酒壇喝了一口，其實是在心裏琢磨著說辭，傅紅雪的視線雖被那壇酒擋著，但也知道葉開這般猶猶豫豫必定是有事情瞞著他。
“你也知道嘛，自從那公子羽公布了武林名人榜之後，我就麻煩不斷，那些暗器高手天天追在我後面，煩都煩死了，所以幹脆就隱姓埋名，現在啊真是清閑多了。”
這話裏頭的破綻太多，傅紅雪一聽就能聽出來，不過葉開既然不願對他說，那麽他逼問也沒有意義。他知道葉開這個人，雖然整日說著不願再管江湖上的事，寧願做個凡夫俗子開心快活地過日子，可是他是小李飛刀李尋歡的徒兒，是他唯一的傳人，這就註定他不可能平平靜靜過一輩子。
“不說我了，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我記得當年分別的時候，你說要去塞外，怎麽如今又……”
葉開唯恐傅紅雪會生疑，連忙把話鋒一轉，幸而傅紅雪原本就沒想為難他，倒也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我是為了心兒，為了她的病。”
“心兒？”
聽到這個稱呼，葉開的心底沒來由地一痛，但同時更多的還是震驚，他詫異地盯著傅紅雪，不可置信道，“你，你說的是明月心？她不是……”
“當時她被燕南飛重傷，幾乎送命，後來我發現她一息尚存，便日日用大悲賦替她療傷，總算是搶回了她一條命，只可惜她雖還活著，卻再也未醒來。這些年我找遍了天下名醫，但都束手無策。”
說到明月心，傅紅雪臉上的表情已然溫柔起來，這讓葉開想起當日在明月樓下看著這對璧人擁在一起，承諾要相守一生的情形。還有傅紅雪滿臉柔情地看著明月心，說要帶著她浪跡天涯的情形。
傅紅雪並不知道，這些話，這些承諾，於葉開而言就如同一把淬毒的箭，沒想起一次，便痛上一分。他並不恨明月心，他只是羨慕，因為她得到了他今生都不可能得到的東西，那就是傅紅雪的愛。
“原來如此，那麽你到這裏來是為了……”
葉開覺得滿口的酒香都變得苦澀起來，幾乎難以下咽，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問下去。傅紅雪舉起筷子，加了一些菜給葉開，葉開驚異地看著他，看著他那不再冰冷漠然的面孔，看著他用兄長般的目光看向自己，葉開不由地微微撇過頭，心裏的酸澀無以言說。
“不久前我無意間從山匪手中救下一個過路的商人，他為了報答我，便贈了一顆藥給我，說是出自一位隱世名醫之手，後來心兒服下之後，竟有了一些起色。我便向他打聽這名神醫的下落……”
“他就告訴你人在此處？”
傅紅雪點了點頭，“只是我打聽了一日，卻全無他的下落。”
葉開心道，這鎮子從南到北，一天就能走完，自己在這已經住了多日，也沒聽說有什麽名醫。不過對方既然是高人，自然也沒那麽容易打聽到。此事倒是可以讓小姜幫忙問一問。
這小姜，自然就是白日裏跟著他的那個人。
“對了葉開，我已不在江湖多時，有件事我想問一問你。”
傅紅雪說著，便將今日收到的那支小金箭拿了出來，遞給葉開。葉開一看到那東西，頓時臉色一沈，“你也收到此物了……”
不過隨即他又冷靜下來，傅紅雪只要在江湖之中露面，便必然會被人盯上。他一直覺得這玲瓏山莊以選賢之名召集天下英雄的做法十分可疑，近日來又頻頻看到江湖好漢為爭奪小金箭自相殘殺，這便更加坐實了他心中的想法。他很清楚，若是有人知道傅紅雪亦收到了邀請，必定會給他招來麻煩。
“這玲瓏山莊，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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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未完全暗下去的時候，他已經在窗邊擺好了酒菜，菜色是最尋常的菜色，然而酒卻是鎮上百年酒坊裏釀得最醇最美的酒。
燈焰在風口處被吹得左右搖擺，他的影子掛在灰暗的墻上，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他在等一個人，盡管他們見面時只彼此匆匆看了一眼，甚至連一句話都未來得及說，但是他心裏卻很肯定地知道，那個人今夜一定會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非常漫長，他一個人坐在桌邊，除了風聲，還能聽到燈油燃燒的聲音。他合上眼，那些積攢在心上的往事縱然過去了太久，回憶起來卻仍有餘溫。
然後他便聽到窗臺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一陣風從他眼前掠了過去，他睜開眼時，已然看到一個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仍是穿著那身粗布舊衣，仍是一身小廝的打扮，他手裏拎著兩壇酒，懶懶散散地靠在窗邊，灰色的發帶被風吹起來，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仿佛雲煙盡散，半點塵埃也無。
“你可是在等我？”
他故意笑著問了一句，看了看桌上的酒，又把自己手上的提起一看，“難怪老板說今兒被人搶了先，原來好酒是被你買走了。”
“我知道你會來，葉開。”酒壇上的泥封被拍開，酒香從壇子裏溢出來，仿佛聞一聞都能醉人。那白日裏還被人叫做丁小哥的男子此刻雖然仍是笑得一臉的俏皮，可是在感覺上卻已完全不同了。此刻他不再是翠微樓跑堂打雜的丁麟，而是六如公子李尋歡唯一的傳人——葉開。
而坐在他對面的這個背負著滅絕十字刀的男人，自然就是當年為了梅花庵血案憑著一把刀一個人，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傅紅雪。
當年雲天之巔一戰後，他們一人帶著重傷瀕死的發妻遠走江湖，尋遍天下名醫，誓要救回她性命，兌現帶她浪跡天涯的諾言。而另外一人，分別時明明已牽住了心愛女子的手，明明口口聲聲說著已尋到今生的幸福與歸宿，而今再見時，他卻仍是孑然一生，在江湖風雨中飄零。
這些年，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傅紅雪，你為什麽在這裏？”
今日在街上，葉開第一眼就認出了傅紅雪，他知道傅紅雪定然也認出了他。可是他卻不能喊出對方的名字，傅紅雪這三個字，就算在江湖中消失了多年，可只要再出現，必定是一場血雨腥風。
因為，整個江湖已經是山雨欲來，他只盼著傅紅雪不要再被攪進這場紛爭，盼著他能夠像從前他們分別時那樣，一轉身走的瀟瀟灑灑。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傅紅雪說著，指了指葉開的打扮，“這‘丁小哥’又是從何說起？”
“這嘛……”
葉開裝模作樣地抱起酒壇喝了一口，其實是在心裏琢磨著說辭，傅紅雪的視線雖被那壇酒擋著，但也知道葉開這般猶猶豫豫必定是有事情瞞著他。
“你也知道嘛，自從那公子羽公布了武林名人榜之後，我就麻煩不斷，那些暗器高手天天追在我後面，煩都煩死了，所以幹脆就隱姓埋名，現在啊真是清閑多了。”
這話裏頭的破綻太多，傅紅雪一聽就能聽出來，不過葉開既然不願對他說，那麽他逼問也沒有意義。他知道葉開這個人，雖然整日說著不願再管江湖上的事，寧願做個凡夫俗子開心快活地過日子，可是他是小李飛刀李尋歡的徒兒，是他唯一的傳人，這就註定他不可能平平靜靜過一輩子。
“不說我了，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我記得當年分別的時候，你說要去塞外，怎麽如今又……”
葉開唯恐傅紅雪會生疑，連忙把話鋒一轉，幸而傅紅雪原本就沒想為難他，倒也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我是為了心兒，為了她的病。”
“心兒？”
聽到這個稱呼，葉開的心底沒來由地一痛，但同時更多的還是震驚，他詫異地盯著傅紅雪，不可置信道，“你，你說的是明月心？她不是……”
“當時她被燕南飛重傷，幾乎送命，後來我發現她一息尚存，便日日用大悲賦替她療傷，總算是搶回了她一條命，只可惜她雖還活著，卻再也未醒來。這些年我找遍了天下名醫，但都束手無策。”
說到明月心，傅紅雪臉上的表情已然溫柔起來，這讓葉開想起當日在明月樓下看著這對璧人擁在一起，承諾要相守一生的情形。還有傅紅雪滿臉柔情地看著明月心，說要帶著她浪跡天涯的情形。
傅紅雪並不知道，這些話，這些承諾，於葉開而言就如同一把淬毒的箭，沒想起一次，便痛上一分。他並不恨明月心，他只是羨慕，因為她得到了他今生都不可能得到的東西，那就是傅紅雪的愛。
“原來如此，那麽你到這裏來是為了……”
葉開覺得滿口的酒香都變得苦澀起來，幾乎難以下咽，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問下去。傅紅雪舉起筷子，加了一些菜給葉開，葉開驚異地看著他，看著他那不再冰冷漠然的面孔，看著他用兄長般的目光看向自己，葉開不由地微微撇過頭，心裏的酸澀無以言說。
“不久前我無意間從山匪手中救下一個過路的商人，他為了報答我，便贈了一顆藥給我，說是出自一位隱世名醫之手，後來心兒服下之後，竟有了一些起色。我便向他打聽這名神醫的下落……”
“他就告訴你人在此處？”
傅紅雪點了點頭，“只是我打聽了一日，卻全無他的下落。”
葉開心道，這鎮子從南到北，一天就能走完，自己在這已經住了多日，也沒聽說有什麽名醫。不過對方既然是高人，自然也沒那麽容易打聽到。此事倒是可以讓小姜幫忙問一問。
這小姜，自然就是白日裏跟著他的那個人。
“對了葉開，我已不在江湖多時，有件事我想問一問你。”
傅紅雪說著，便將今日收到的那支小金箭拿了出來，遞給葉開。葉開一看到那東西，頓時臉色一沈，“你也收到此物了……”
不過隨即他又冷靜下來，傅紅雪只要在江湖之中露面，便必然會被人盯上。他一直覺得這玲瓏山莊以選賢之名召集天下英雄的做法十分可疑，近日來又頻頻看到江湖好漢為爭奪小金箭自相殘殺，這便更加坐實了他心中的想法。他很清楚，若是有人知道傅紅雪亦收到了邀請，必定會給他招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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