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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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弘治十年,冬。

天色仍是那種陰慘慘,灰蒙蒙的調子,陰雲已經飄了幾天,眼看著今冬第一場大雪將至。雪還沒下,卻已經冷得有些像是入九了一樣,寒風穿過結著冰溜子的屋檐,屋裏的火盆還沒燒熱就像要在風裏熄滅了一樣。

這法海寺是英宗四年建成的,距今已快有一甲子年了,雖說是皇家寺院,但英宗十四年時,恰逢‘土木之變’,胡人大敗明軍,一時天下烽煙再起,誰又有閑心來修繕這小小的一座寺廟?

而今,當今聖上雖醉心佛學,但總算是賢明聖主,不曾效仿那武後為禮佛大興土木,廣修佛寺,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但……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外頭凜冽的風呼地一聲吹開,天色似是又暗了一些,屋裏頭原本就不暖,這一來連火盆子都熄了。外頭的侍奉連忙垂著頭點著小碎步輕聲走進,手腳麻利地重新把火盆點上,爾後又小聲退出去,把門合好。

屋子裏頭雖然點著燈,但總給人一種陰晦不明的感覺,周圍繚繞著的紫檀香的味道,聞久了有些昏沈欲睡。蒲團上的人穿著一身朝服,官帽則已經脫下放在一邊,他那黑白相雜的發髻梳得一絲不亂,坐在那裏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不久前送進來的齋飯是一口也未動過,這會兒已經冷得無法入口。在屋子的另一邊,有個灰色的人影在燈下來回地徘徊,步子走得很急,並且不時有嘆息聲傳來。

“謝大人,你且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在燈影裏來回走動之人,正是當朝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謝遷,而那端坐於蒲團之上的老者,乃是當朝武英殿大學士徐溥。

這兩人今日是一前一後追著皇帝陛下的玉輦進的法海寺。眼下皇帝陛下入佛堂已有約莫一個時辰,這追著玉輦準備冒死覲見的謝大人,卻被攔在了廂房裏。

兩人在裏頭一坐也是一個時辰。謝遷早已等得失了耐性,這就要沖出門去,那端坐蒲團上的老者這才悠悠開了口。

“謝大人可知如今侍奉陛下左右之人是誰?”

謝遷恨恨地一甩衣袖,兩道眉已然蹙了起來,“還能有誰,定是那閹人李廣。陛下自繼位以來,勤政愛民,勵精圖治,一掃前朝之頹風,眼看山河清明,國安家和,一派太平盛世之相,誰知這閹人李廣讒言惑上,令陛下沈迷禮佛,不問朝政。我又豈能坐視前朝汪直之亂在我眼下重演?!”

說到恨處,那謝遷眼中怒火燒灼,像是要將那人挫骨揚灰一般。而那老者卻只是淺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自己身側那空著的蒲團,對謝遷道,“謝大人,你先坐下聽我慢慢對你說。”

謝遷知道這當朝首輔忠心耿直且足智多謀,是值得信賴之人,便稍稍平息了一下心緒,走到他身旁坐了下來。

“敢問徐大人有何高見?”

徐溥慢慢將兩只凍僵的手從衣袖裏抽出來,放在火盆上烤了烤,炭火的紅光照在他幹癟且遍布褶皺的面孔上,他的樣子顯得格外的安詳。

“我記得謝大人是先帝十一年乙未科狀元,後得先帝重用,官至五品,任修撰,左庶子。我可有記錯?”

“徐大人好記性,”談及昔年往事,謝遷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之色,但他不敢打斷徐溥,耐著性子聽他說下去。

“當年謝大人非太子僚屬,所以對當年汪直,萬貞兒一眾人奸人如何加害太子之事並不了解。當年陛下在後宮之中不得先帝寵愛,又被萬貞兒等人視作眼中釘肉中刺,舉步維艱,受盡迫害,是以自小體弱多病,心疾難愈,是以這些年起了禮佛之心。陛下生性寬厚,一心向佛本也無錯,奈何那李廣小人見縫插針,想借陛下禮佛一事禍亂朝政。如今李廣深受皇寵,你若是貿然覲見,只會給自己在陛下面前留個惡名,反而讓那小人得意。”

“徐大人所言句句在理,但我們既然在朝為官,不能擔君之憂,豈不愧對浩蕩皇恩,愧對天地?”

當年深宮中的事,謝遷確實知道的並不如徐溥那麽多,但聽到皇帝陛下自小的坎坷經歷,不禁唏噓心疼。天子難為,別人只知他權傾天下,卻不知那權力背後有多少無奈辛酸。

“謝大人切莫誤會我的意思,我本意乃是李廣此人必除,但現在卻不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難道要眼看著那小人勢力坐大?”

徐溥擺了擺手,拂去衣上的塵埃,笑道,“你我自陛下登基之時起,便相伴左右,應知陛下絕非昏庸之君,如今只是被那小人的花言巧語蒙蔽而已,只要我們挑開這層雲霧,讓陛下知曉李廣此人的真面目,又何愁陛下不迷途知返?”

挑開迷霧?

謝遷看著徐溥眼中那帶著幾分狡黠但又十分淡定從容的笑意,忽覺壓抑在心頭的憂慮輕了幾分。

他在朝為官多年,豈會不懂徐溥話中之意?

“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秘密派了人去暗查房李廣的家宅田產,此等小人,迷惑聖上不為求財,便為求權,追查下去定有疏漏,到那時我們將所查證據擺在陛下面前,還怕他狡辯不成?”

謝遷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笑容。他對徐溥連連拱手道,“方才是我誤會了徐大人,原來徐大人早有明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那朝廷內外皆有李廣的眼線,想要避開他,恐怕非是易事……”

徐溥聽到這裏,便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遞到謝遷手中,“李廣耳目眾多,所以此事必不可用朝中官員。我已安排了一個極信賴之人前去,有他出手,必無疏漏。”

謝遷見他對這個人這般信賴,不禁也心生好奇。他將徐溥遞來的信慢慢展開,先看到的卻不是信中的內容,而是落款處的那兩個字。

簡簡單單卻筆走龍蛇,字跡灑脫澎湃的兩個字,葉開。

葉開是誰?

謝遷一臉疑惑看向徐溥,那徐溥笑得胸有成竹道,“你雖未聽過此人,但一定聽說過他的師父。當年先帝禦筆親提‘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這個當年助先帝平雲南王之亂的六如公子李尋歡,謝大人應該還有印象吧?”

小李探花李尋歡?

謝遷抓著信箋的手微微一顫,對這個人豈非是有印象?當年平亂之時,這個李尋歡曾救過他的性命,兩人雖只有一面之緣,但這六如公子的絕世風姿卻讓他永生難忘。之時此後他謝辭皇恩,執意做個江湖散人。先帝見留他不得只好放行,在那之後,謝遷便再也沒有見過李尋歡。

沒有想到,今日徐溥居然找到了他的弟子,還命他追查李廣貪贓枉法一事,這可真是緣來緣去不可捉摸了。

“既是六如公子的徒兒,那就大可放心了。”

“有此人出手,你我便可在這京城之中靜候佳音。”

徐溥緩緩站起身來,動了動有些酸疼的腰骨。外頭依舊是寒風凜冽,佛堂的大門已經打開,一道明黃色的瘦弱人影從佛堂中慢慢走出。

徐溥與謝遷二人彼此對視了一眼,了然一笑,理了理身上的官府,朝著那佛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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