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故宮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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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有不妥協傷口 有些憾事不放手

若你太刻意淡忘 越會補不到缺口

Why don’t you just hug someone

Just kiss someone

***

「畢竟是第一次家庭旅行跟情侶旅行,你的表情寬容點好嗎?」

他瞪了手上握著旅游指南的蔣曦一眼,不緩不疾地距離五步之遙。

......家庭旅行這一點不能說蔣曦說錯,但他們並非兄弟也非戀人關系。

他對蔣曦尚且不能寬容,額上貼了一大塊繃帶也很難令臉容寬容。

剛剛從機場坐直通巴士到達王府井,一路上他被腰痛折騰得難以補眠,只能戴上耳機假寐,豈料ipod中的歌已偷換了新一批,全是蔣曦的作品,縱然是柔和的純音樂卻讓他更難平靜。

好不容易到達飯店,他放下行李後打算立即去醫院......

卻遍尋不獲本該放在包包內的醫療相關文件與轉介書。

此時,蔣曦悠然自得地自他的鄰房出來,問他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蔣曦在飛機上趁機偷走了所有醫療文件。

此舉令他不能再保持沈默。

他問蔣曦討回轉介書,蔣曦一逕兒裝傻到底,還說「請你自便,接下來我要去觀光」。

兩手空空地去醫院也是徒勞,看著蔣曦輕裝出門的背影,他只能不情願地跟上。

若把他跟丟了,不知道何時才能到醫院辦理相關手續。

連蔣曦的後腦勺好像都顯得份外得意,他肯定正因自己的小計謀而沾沾自喜吧。

......這樣迫他浪費時間一起去觀光算什麼啊?

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中,他吸吸凍得發紅的鼻子,悶著頭向前走。

這是他首次出國,踩在異國地磚上的感覺有點微妙,並非喜悅亦非不安。

他前不久才聽由由他們興高采烈地討論畢業旅行要去臺灣還是韓國,皆是大學生能負擔旅費的地方......還說到想去韓國看雪,就算是人工造雪都好。

結果他孤身一人走在故宮前,品嚐著一片又一片舔過鼻尖的雪花。

乘搭巴士的中途,北京的細雪懶懶飄降下來,像發出螢光的白色螢火蟲。同車的人們興奮交談,他倚窗靜靜看了好一會兒,聽著像蔣曦一般霸道的溫柔,像融化的雪水般強硬灌進腦袋中的旋律,腦袋漸漸被清洗一空。

他翻開隨身筆記本,動筆寫下一行又一行。

直到現在腦中還殘留著旋律片斷,心裏暗暗糾結著下一個韻音。

算好還是不好?

他滿心希望蔣曦準備不完全,到達故宮前門時發現今天休館,但真正走到廣場邊上時,又有點不希望參觀時間已過......在故宮看雪會更美吧。

前門前的道路走著走著來到一個半圓拱門,這半圓讓視野開闊了,很有小廣場的味道,廣場的左首是火車站,一路上都是熱鬧、燈花點點。壓根兒沒打算觀光的他自然分不清東南西北。

應有盡有、五花八門的小店還有不絕於耳的叱喝叫賣聲,他走馬看花,走走停停,在熱帶魚群般的人潮中吃力找尋蔣曦身影。驀地,衣袖被向下拉了拉。

梳著兩條粗麻花瓣子的女孩截停他,稚氣未脫道,「先生在找什麼?我們店裏什麼都有,東西都是最便宜的!這相機要不要?名牌的,算你三百塊就好......」

對了,相機。

抱著為母親尋找一線生機的心態來北京,根本沒想到要帶上相機。

他輕輕眨了眨眼睛,未及回應,手臂已被一股力度往後拉。

「過來。」未等他應允便把手塞進他臂彎中的青年,表情有點冷駿地道,「你可以發呆,但是別跟丟了,也別被人騙走。」

他擺動手肘甩不走蔣曦,因此把手從口袋中拔出來,這樣看起來就不像挽手了。

蔣曦抓著他的手,硬把他的手塞回去,「覺得冷就放在裏面。」

明明一門心思想盡快去醫院的,不應該還想著去觀光......被蔣曦目睹他耽於玩樂的一面,讓他倍感羞恥,不禁想立即離開這禍水。「你不給我轉介書也罷,我還是會去醫院。」

「然後坐在醫院等我來還是請香港那邊再把資料轉給你?自己一個呆等半天你覺得有意義嗎?那女人也不差這一天。」蔣曦硬把他扯得急走數步,「我的相機留了在飯店,你想照相的話我們遲點再來一次。」

難不成是為了跟他再來一次所以故意把相機留下?

「放手,我自己會走。」

蔣曦倒不堅持,爽快地松開他後拆下圍巾繞在他頸上,繞了數圈。

還是那一條黑色圍巾,帶著熟悉的蔣曦的氣息,「你跟緊我我就讓你自己走。」

蔣曦用屈起的食指擦過他凍紅的鼻子,似嫌不夠,於是把他的大衣帽子拉起來。

「你是等著媽咪幫你收拾行李的小鬼嗎?穿得這麼單薄。沒人在你身邊時,你就會不遺餘力地把自己往死裏去整吧。進去之後會比較暖和,走快一點......」

心裏頗感委屈,不禁淡道,「這是我第一次旅行。」

他才想知道沒被照顧教導的蔣曦是如何自力更生,長成心思縝密的可怕魔鬼的。

瀏海被帽子壓得一低,他想撥走阻礙視線的頭發卻被蔣曦抓著他的手,又塞進口袋。

觸碰皆如蜻蜓點水,竟沒有甩開蔣曦的機會。

「......」

蔣曦靜了好一會兒才低嘆一口氣,壓抑什麼般啞道,「裝可憐或撒嬌是犯規。明白了就加快腳步進去午門,若還冷的話我把大衣給你。」

......這眼睛有問題的家夥從那個字看出他在撒嬌或裝可憐?

他是實話實說,沒有半個音是上揚的。「少我五歲的你沒資格教訓我。」

何況他還沒原諒蔣曦,少在那邊對他指手劃腳。

「我也不想教訓你,無論現在從什麼角度看你,我都只想狠狠吻你。」

蔣曦故意朝他的臉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水氣,「快進去,故宮裏比較靜的地方才能接吻。」

說畢,蔣曦與他擦肩而過,率先走往午門方向。

他當下掉頭就走,甚至想為這人的厚顏無恥鼓掌。

走了數步,他的腳步一頓,終於發現口袋失去了令人安心的重量。

大衣口袋中的皮夾......不見了,被蔣曦摸走了。

在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小廣場道中獨站良久,他閉閉眼,滿心不甘地回頭。

故宮內人頭湧湧,他在觀光旅客中尋路而過,聽到戴著耳機的導游在大聲介紹足下踩著的是金水橋。並排的護城河橋共有五道,根本不知道蔣曦走的是哪一條。

他邊走邊張望,在右手邊的橋心中央看見貌似蔣曦的側臉。

快步繞到那條橋的橋口,果然捕捉到蔣曦的背影,他花費眼力與精神跟上。

不想讓這卑鄙小人太稱心如意,看到他手忙腳亂地追上來,於是他放緩腳步,二人一前一後隔了兩米之距,緩緩通過好像永遠走不到頭的青磚大廣場。

青磚上灰白斑駁,東一潭瀝瀝水光、西一片薄薄積雪,他好幾次快要滑倒,帽上雪花被震落在睫毛上。明明那座高大宏偉的宮門擡頭即見、近在咫尺,卻怎樣也走不到似的。

終於過了太和門之後,他有點把蔣曦給漏到心側了。

又是好大一片無法禦風、沐浴在細雪下的廣場,正中央是一條似用雪堆砌而成的白石大道,終點的寶藏更為吸引,是一時晃花眼睛的紅木宮殿。

這是......古裝電視劇中所謂的金鑾寶殿嗎?

放在口袋中,被凍僵的手指微微顫抖......整個人瞬間被海嘯般席卷而來的感動淹沒。

那些坐在橋子上橫過廣場、從午門跑到大殿通報、站在漢白玉露臺上的俯視小天下的人們......當時在想著什麼呢?而他尤如蒼海一粟站在宇宙般宏大的宮殿前,又在想什麼?

明明前晚才傷害了喜歡的人、明明至親躺在醫院床上等待轉機、明明最不該的就是站在這裏一動不動地浪費寶貴時間......卻沒法不慶幸有來到這裏,踩在這階磚上。

他想著的竟是若畢業旅行能來這裏就好了,他真想讓他們也看看......

真想跟由由一起看被陽光穿透的琉璃飛檐、龍鳳壁畫還有屋脊上的辟邪獸與欄桿下的螭首......

阿望會得到作曲的靈感吧?由由會畫出什麼樣的畫呢?真想看看。

明知道難以切斷所有尾巴,無事一身輕地回去;即使回去了,阿望與由由他們可能不會原諒他,關系再也回覆不到從前......但得過再失去的滋味如此疼痛,痛到有時他寧願自己還在蔣宅的羊水中,從沒有踏足外面世界一步。

啊啊難得站在世上最大的木造宮殿前、難得他的血快要把肝臟殺死......正巧可以有病呻吟。

但他的感想還真的有夠普通的,毫不傷冬悲秋、沒有警世意義。

只記起很久之前討論過,大家都忘得七八的畢業旅行。

--為什麼非得站在這兒,這分這秒才發覺自己不想無人問津地消失?

不讓關懷他的人難過,卻也不想寂寞地死去,這難道不矛盾嗎?

......為什麼他總是得一想二,想要的那麼多?應該立即回頭為母親張羅,但此刻只能想到自己如何如何,果然是自私貪心,又卑微得可怕的人類......

若他此刻突然昏倒,這世上只有蔣曦知道他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裏。

但這樣就足夠不寂寞了吧。

他沒想到蔣曦,因為蔣曦現在就與他身處同一地方,踩在同一片廣場。

若否,他最想的應該還是跟蔣曦一起來,帶孤獨的他親身感受這震憾與感動。

唯一與最後的歸處,這是相依為命的責任、兄長的習慣還是愛?

這感情找不到起點也看不到終點,只知道蔣曦是最放不下的人、最想死在他身邊的人。

可能還是愛吧。

唯有讓蔣曦親眼目睹他死亡,他不會為此歉疚甚至迫切渴望......他必須死在蔣曦的懷內,而蔣曦最好為他哭瞎雙眼、哭啞嗓子,痛到心膽俱裂、喪心病狂。

永遠不要看其他人、永遠忘記不了他、永遠無法愛上別人。

就像父親對他親生母親一樣,有多痛就多痛,就這樣為他瘋癲到死吧。

......蔣家一脈相承的獨占欲,變態的血液在他體內流竄。

應該同時是恨吧,他只要想到蔣曦在他死後的反應便莫名亢奮,有點想立即去死。

他想保護阿望他們免遭心碎,即使代價是寂寞死去。但若蔣曦如他所說的這麼愛他,那就赤裸曝光在失去他的痛苦之中,心臟生生擰碎到再也沒法拼湊、也無法完整笑一個的地步。

蔣曦毀掉他重要的東西,他也想殺死蔣曦最重要的人去毀了他。

「......你是找不到門口還是突然想變雪人?」

頭頂傳來壓力,積在帽上的雪花被掃走。

身後的青年繞到他前面,眼睛微微瞪大又瞇起,用想嘆氣的表情道,「這麼激動幹什麼?因為找不到我還是記起上輩子是這裏的妃子?」

蔣曦屈起的指節碰了碰他被擊潰的眼眶。

他把帽子扯下來,靜靜地看著蔣曦,「......好像有點弄懂了為什麼我的血會排斥肝臟。」

「恭喜你,這是你將會感冒外的另一個好消息。」

他輕輕眨動眼睛,睫毛上的微小雪晶被眼眶那一線灼熱所融化。

沒有流淚,眼底卻已濕濕的。

他的雙手原封不動地插在口袋中,蔣曦再次不厭其煩地用拇指抹走濕氣。

「你這些天哭哭停停,明明發著低燒......還沒被燒乾嗎?哪來的水份?」

「因為快要死了吧,理性都被水份帶出去了,變得好奇怪。」

他問蔣曦,「......若我真的死了,你會怎樣?」

蔣曦聳聳肩,答得無何奈何卻肯定自然,「也只能跟著去死了吧。」

「那我就不能死了。」

「為什麼?」

「因為若我死後你立即去死的話,那太便宜你了。」

「那~我不立即去死,先奸屍鞭屍一兩次......這樣你會死得比較安心高興嗎?」

「我剛才站在這裏突然想到,我希望你能滿腦子都想著我,不能再想其他事、也沒餘力考慮其他人,就這樣深深領悟到你永遠忘不了我、永遠無法愛上其他人,一直受此折磨並感激這折磨,慢慢變成瘋子,就算有別人愛你也無法感受......你不能在變瘋之前死吧?」

「聽起來無懈可擊的邏輯。」蔣曦看著他,眼角逐點逐點彎下,揚起了和煦懶慵的笑容。好像聽到了正確答案而準備嘉賞還有救的愚子,「但還是錯了。我說啊,蔣家一脈相承的果然是變態而不是腦袋,你這腦袋沒法挑戰太艱深的東西吧。」

熟悉得令人討厭的調調。

「說什麼滿腦子都想著你、就算有別人愛我也沒法感受......我不是正在做嗎?」

青年一掌輕輕包著他的臉,以拇指憐愛地磨蹭著紗布邊緣,「我早已經為你變成瘋子,而你這瘋子還在說這無知得可愛的話。」

「吶,既然你也離死不遠了,為什麼不把你的肝給我?」

「基本題,我跟你的血型不合。」蔣曦好像受不了他般以腳跟踢踢青磚地,「呵,到現在還在想那蠢問題,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不相容血型還是有換肝成功的案例,我已經簽署文件,死後的屍肝隨時能移植給母親。我只是奇怪你這麼愛我,卻連試都不肯試。」

「這令你不爽嗎?」

「不。」他搖搖頭,「想到我死後你會發瘋發狂,其實還蠻高興的。」

「......你這跟我不相伯仲的瘋子。」

蔣曦的表情卻無絲毫懊惱,甚至心情很好。讚賞他似的,吻了他的唇邊。

兩唇相貼時,他動了動唇瓣,問,「你跟媽的血型不一樣,但親生母子的移植成功率高很多,你會為了我把肝捐給她嗎?」

「不會。」

毫不猶豫就回答,把這兩字說得像「我也愛你」的綿綿情話。

忍耐到極限,青年捉住他的手臂把他推往城墻,困在兩臂之間,深深吻他。

他心不在焉地擡眼,看到雪落在飛檐琉璃瓦,然後被蔣曦的吻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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