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換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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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can Smile a little more

Sing a little more

Feel a little more 全因為你

說好了 要為幸福一天天地練習

練習 Laugh a little more

Love myself a little more

要學會更加善待我自己

為你 我變成了 Better me

***

「......為什麼這麼久都沒看我!翅膀硬了就不認人了!?」

枯黃乾燥的手掌揮過來,他沒有閃躲。

那力度比之前差遠了,靜靜接受暴力也是他盡孝的方式,「你以為是誰一手一腳把你養大的!」

他不痛不癢的表情惹怒了婦人。

婦人再次揮出巴掌,這次添了點力度,在他臉上留下淡粉色。「你說話啊!蔣曦!」

他繼續把碗盤擺好,將帶來的粥倒在碗中。

然後將掉下地或被擲下地的各種東西撿起來,拍拍灰塵。這些年已熟能生巧。

在他收拾地方時,婦人像看著仇人般狠瞪那碗粥。

就算母親想故技重施,用粥潑他還是打翻下地都好,早有了心理準備。

「這是什麼?下了毒的?我知道你早就嫌我活得太長,不想我再困著你、礙著你......你那點小心思逃得過我的眼嗎!?拿走!我不要吃你的東西,快拿開!看了就不舒服!」

把病房整理如初後,他把花瓶中的花拿起來,換上在樓下買的新鮮花束。

他從來就不知道母親喜愛的花。

可能曾經知道過吧,但在不懂性的歲月中已忘記,只好盡量換著花種,希望總有一種她會喜歡。

再漂亮的花束都換不回她的一個笑容,自她離開蔣家後總是在生氣。

無時無刻不怨恨、無時無刻不詛咒......神智不清的腦袋中只記得要痛恨父親跟蔣曦。

卻沒把他計算在內,他這養子甚至不值得她浪費記憶與氣力去痛恨。

他早已習慣了。

「你把我困在這兒想幹什麼!想利用我的身體做什麼實驗嗎?想賣走我的器官換錢?若蔣家真墮落到這地步,那我連作夢都會笑醒!哈哈哈哈--你看著我,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我不是瘋了!」

他也早已不浪費心力去研究母親是清醒還是瘋癲。

即使她是清醒的,她怨憤的舉動也與瘋癲時沒分別,在看護的監督下也沒準時吃精神科的藥,癌癥化療與隨之以來的折磨讓她把現實與過去混淆。

她有時好一些、有時壞一些,卻從不停止暴力,攻擊所有接近她的人。

好的時候整天維持同一姿勢、對他冷嘲熱諷;壞的時候爬下床,扯著他說要同歸於盡。

以往母親住在他租下的小公寓中,他會定時采購生活必需品跟食物,讓看護照顧著她與料理三餐,定時帶她出外散步或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不限制她的自由,這樣對她的病情有幫助。

母親患癌前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心理病已康覆七八,若她願意,可以回覆正常人的生活。

現在,母親進院的時間比之前更多,他多是上課前或下課後來醫院探病,熬湯或粥給她,跟醫生商量病情,接她轉院出院......進出醫院跟接受罵打已成為生活一部份。

「媽。」他搬來椅子,對坐在床上的瘦削蒼白、戴著針織帽的婦人說,「接下來的話要仔細聽好,你的肝癌已經到達未期,必須要換肝。我已經跟醫生商量過了,你在輪候名單上排第十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可能要等三、四年,情況不是很樂觀......」

母親臉無表情,將憤怒自她臉上抹去後,便不剩半點情緒。

用以冷笑或咒罵的嘴角松弛下來。

像個化了拙劣老妝的漂亮人偶,淺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現在有兩個辦法,北京醫院那邊有肝源,我會上去了解,若真的合適,我會陪你上去進行手術;備案是把我的肝臟移植給你,雖然新的肝臟引發了我的排斥反應,但還是很健康的,這手術隨時可以進行......但我跟你的血型不相容,移植風險還是很高。放心,我無論如何也會讓你康覆。若簡醫生要你簽同意書,你便簽吧,我已經簽了相關文件。」

沈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仿佛確認他已經說完了,母親擱在被子上的蒼白手指一抖。

洋娃娃重新有了電源,語氣與表情不協調,「哈!哈、哈......我根本沒病!你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只是想騙我進手術室把全身上下的器官賣了吧!好啊!反正我一直被你軟禁根本就不想活了,蔣晏,你就給我一個痛快吧!就讓我被摘走所有器官,痛痛快快地去死吧!那值多少錢?蔣夫人的身體值多少錢!?蔣晏啊蔣晏你這個魔鬼,最厲害最惡毒的魔鬼......」

「不要說不想活。」他微垂下眼廉,明知道說了也是白費的,「不要說死是痛快的。」

也許讓神智不清、時好時壞的母親就此死去是解脫,但世上至少有他會為她難過,人非草木。

他把沒有動過的粥倒回保溫瓶中,準備請護士等下再熱一次。

抽起包包,他掏出邀請卡放在床上桌架上,「......這是畢業展的邀請卡,只是想告訴你我要大學畢業了。我放在這。」

依母親的身體情況沒辦法前去,他擺著就擺著,讓她在比較清醒時看看。

他拉起包包肩帶,抱起換下來的乾枯花束,「我先走了,護士已經準備了午餐跟水果,你比較有胃口的時候叫她端過來吧。我回香港後會再來看你。」

走到病房門口,母親的視線骨碌碌地跟隨他移動。

他的腳步一頓,隔著刮花的壓克力圓窗看到蔣曦等待的身影。

這麼多年了,「一次也好......告訴我你喜歡什麼花吧。」

即使你永遠把我當成父親或蔣曦,我也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無數次在最難熬的時候心想,為什麼你不乾脆去死就好?但就此放棄養母等同放棄自己,跟母親放棄蔣曦、父親遺棄他沒分別。母親被迫瘋,身為父親不知情的間接幫兇,他說怎樣還是不能放手。

倚著欄桿的蔣曦看見他出來,道,「你讓她打你?」

......這也許是因為他昨晚才打了她兒子七記耳光吧?

他看了蔣曦一眼,直直往前走,沿途的垃圾桶都不足以塞下這麼大束枯花。

從昨晚厥在自己的嘔吐物旁邊後,他就沒跟蔣曦再說一個字。

體力回覆到足以出門後直接到醫院,蔣曦始終不遠不近地跟隨其後,沒法甩開。

他邊在腦海中重塑母親以往的風情邊走向醫院大門,像在打作品草稿,一劃又一劃地摸擬著。

母親年輕時是如此意氣風發的美麗女人,冷豔明媚,足以讓任何男人拜倒其石榴裙下,生氣或瘋狂時眼神都熠熠發亮,眉目流轉似嗔似怪的神情......

連頹廢失常亦如此驚豔。

母親還不老,若大病得愈再過上幾年休養生活,應該能把她的精韻養活回來。

......若母親的精神康覆了,認得出他是誰也稍稍感激他的付出,那他倆可以一起生活--總是在每次離開醫院時,邊走邊作著近乎奇跡的白日夢,否定後又繼續想,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但到了此時此刻,構想似乎真的不可能了。

神不守舍的他在快走出大門時才看到垃圾桶。

他走過去,準備把花塞進去。

「這是康乃馨嗎?」

他擡頭,看見手上纏著繃帶的藩望。

輕輕掀了掀眼廉,以確定他不是幻覺,「......洋桔梗。」

***

......失戀要做什麼呢?

像剛開始交往時一直在想談戀愛要做什麼,這一段路不停在想失戀的程序。

直到上機後,看到蔣曦時才被中斷一下。

這是皙哥的私人飛機,為什麼蔣曦會在這出現?

蔣曦一直不疾不緩地跟在他身後,他以為上機後就能甩開他。

雖然有到北京後會再見到他的心理準備,但好歹北京有這麼多間醫院,蔣曦想繼續跟著他並非易事,想不到......難怪離開醫院後有段時間不見蔣曦蹤影。

他不清楚蔣家跟陸家現在的關系,他相信皙哥讓蔣曦同行有他的理由。

--再怎樣說也好,母親的親生兒子是蔣曦不是他。

私人飛機內有九個座位與兩張床位、一張長型沙發。

由於皙哥身體不是很好,有先天性心臟病,因此機尾特設醫療與小手術室,在皙哥用飛機的時候會有專業醫生與護士值班。

他隨便挑了一個座位,請空姐給他一杯暖水。

明知道沒辦法睡著還是戴上耳機,閉上雙眼。即使沒有按下播放鍵,眼皮上還是浮現藩望的臉。

我把房間砸了,暫時沒法回去住。藩望說。

他在看到藩望手上纏的幾圈白布已猜出一二。

此刻,他把腦袋倚在窗旁,幻想著布滿玻璃碎跟吉他木碎的床鋪與地板。

那你的吉他呢?最愛那把吉他也砸爛了嗎?他沒有問出口。

藩望說,回覆理智之後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清理房間需要一點時間,我在學校附近的旅館租了一間房,看看由由他們要不要去住一兩晚......這是卡鑰。

他沒有接過那代表太多意義的卡片。

我跟蔣曦上床了。他說。

藩望只是靜靜望著他,不言不語,他們在醫院門前的走廊上像兩具對立雕像。

旁邊人來人往,不時向他們拋來好奇跟厭惡的眼神。

於是他再說一次,我跟蔣曦上床了。

藩望說,我知道。他打你了?

額角縫了五針,方型繃帶下的傷口隨著每下心跳隱隱抽痛。

他還寧願蔣曦昨晚做的只是毆打他,也近乎變態地祈望藩望會責罵他,讓他好過一點......

他沒搖頭也沒點頭,再道,你從頭到尾都聽著,你不生氣嗎?不罵我也不打我?我跟你交往這麼久都不讓你碰,現在我跟蔣曦什麼都做過了,你還默不作聲,你還是不是男人?

藩望閉閉眼睛,道,你激怒我是為了讓我罵你打你嗎?這樣你才好過一點,我為什麼要讓你好過?要瘋要癲我昨晚都做了,若我沒把房間砸了怕是直接去殺了蔣曦......你是被迫的。

變得比一根手指還狹窄的喉管中擠出違心之論:我不是被迫的。

藩望加重語氣說,你是被迫的,你什麼都答應他......唯一不答應的就是和我分開。

沒錯,但是......

那時候他不知道蔣曦把手機藏在旁邊,那時候他還死命曳著這救命繩索--這世上唯一喜歡蔣琤而不是蔣晚的人,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有機會當回藩望的蔣琤。

但看到白色手機的瞬間就絕望了,太遲了,一切都完了。

最後在傷口上灑的一把鹽,讓這傷永遠無法愈合。

他把邊緣枯黃的花束塞到垃圾桶中,說,那時候我還打著腳踏兩條船的主意,你家做古董生意,應該很有錢,何況有好幾個明星經紀人對你有興趣......但被你知道了也沒辦法了,你走吧。

藩望說,我說過的話還可以兌現,畢業後離開香港,不要再提這件事。

他背對著藩望,死死盯著煙灰缸中的灰爐,灰中殘留一點點紅色光星。充滿刮痕與黑黃煙漬的銀色缸緣仍盡責反映晨光。他的聲音啞不成句:不再提這件事就能忘記了嗎?就算真的能忘記,我也沒法當你死去的戀人的替身,天天猜疑你看著的是不是我......你放過我吧。

背對著藩望的他看不到他的表情,有那麼一、兩分鐘,身邊經過的人臉都是模糊的。

他在火跡斑斑的煙灰缸上看見自己同樣扭曲的臉,臉上添了一個又一個燒疤。

藩望的聲音再響起時帶著顫抖:我不管你真的愛我還是只是不想輸、也不管你跟蔣曦是什麼關系......只要你最後選擇我,我們就重新開始。

我選擇的是你,由始至終都是你。

即使對阿望的感覺可能遠遠不及愛,即使有第三者的靈魂作為隔閡......還是希望努力回報阿望對他的好。但他說:這世上沒有重新開始這回事。

藩望恨恨地低吼,為什麼?

因為若能重新開始,我就不會變成蔣晚跟蔣琤的混合體,進化不完全也清除不乾凈的異形;因為若能重新開始,我就不會一直放不下蔣曦,恨他恨到想他立即去死,卻絕望地肯定自己是世上唯一會犧牲一切去拯救蔣曦的人。

「因為我看到你的臉就心痛!」

他有千種理由可以講,卻眼睛通紅地向藩望吼出心聲。

因為他只要看到藩望的臉就心痛得快碎開。

因為他不知道這種心痛什麼時候才消失,他可以再直直看進他的眼睛。

如今,他面對藩望時唯一想做的就是讓他拿把刀子,再握著他的手直往自己心窩桶。

我配不上你。

「......難道你以為我看著你就不心痛?」

啊啊......對了,死去的戀人與他長得如此相像,藩望看著他的時候又是怎樣的感覺?愛一個人愛到連靜靜看著他的臉都感到心痛。

他咬緊牙關直到泛酸,再怎樣吸氣都沒有足夠氧氣讓心痛消耗。

不知對恃了多久後,藩望走了,熟悉的靴子擦地聲。

卡鑰被孤零零地放在貼墻的排椅上,顯得弱小。

明知道拿了也不會用上,他卻毫不猶豫地從空盪盪的木椅上把卡片拿起。

長時間用力握緊,掌心留著那道直痕。

「什麼表情?分了?」

他睜開眼睛,這才感到眼眶的一線熱度。

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前的蔣曦,一手壓在他頭邊,影子完全覆蓋著他。

他再度閉眼,輕輕的,不讓積聚的燙熱墜下。

手邊一陣晃動,蔣曦坐在他的左邊,調校著椅背高低。「眼睛,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紅通通的,又紅又腫,根本看不見眼白有沒有變黃,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也倒盡胃口。」

他把扶手上的左手移開,盡量遠離蔣曦。

豈料青年眼明手快地捉住他的手,指尖滑過掌心向上爬,「我給你叫了一份三明治,吃光它,空肚吃藥會傷胃。」

真好笑,這個對他下藥、灌他喝酒又往他臉上淋酒的混蛋會關心他的身體嗎?

他皺眉,想掙開那只令人厭惡的手,連半點觸碰都不能忍受。

但蔣曦的手像鐵鉗一般強硬,他加大掙動的力度。

「你早上在醫院跟藩望說什麼?為了不讓你更生氣,我已經忍耐著不去聽。但即使沒聽到,光看你的表情就一清二楚了,分了吧?想不到你萬念俱灰、生無可戀的模樣也挺好看的,昨晚明明三番四次地高潮,現在卻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態度。」

我也慶幸你沒有過來,我不想阿望因為你而犯誤殺罪。

要殺你的人是我。

「你也該死心了吧?只有我才懂得如何正確地對待你,藩望知道你什麼?聽說他是很受歡迎的地下樂團主唱,將會被發挖當歌手......跟你是兩個世界的人,遲早會到達你摸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現在分開還比較輕松。」蔣曦握得他的手發痛,在糾纏的十指間試圖拔下他的戒指,「你回來後還是蔣家表少,他不過是一個汐汐無聞的小歌手。」

他劇烈掙紮,在戒環被推到指節時握起拳頭。

蔣曦硬是撐開他的指掌,想把戒指拔下來。

「我可以考慮把部份產業轉移到你名下,在我的遺囑上加上你的名字......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搬回蔣宅。比起我,藩望能給你什麼?」

他望了蔣曦一眼,久違地開口--「你不配跟他比。」

你連藩望的一根頭發都比不上。

瞬間掠過蔣曦眼眸的是震怒還是受傷呢?他但願真的能傷害蔣曦。

蔣曦淡淡地笑了,「......對,我不配。」

下一秒,青年毫無預警地貼近他,仰身擄獲他的唇。

他下意識向後退,後腦勺撞上椅枕,溫熱的唇壓在他的唇上......

手指一輕,蔣曦趁他驚愕之際脫下戒指,狠狠拋走。

他被青年的身影阻擋視線,只聽見擊地之聲,卻看不見落在那裏。

知道他不會松開牙關吧,蔣曦沒有強吻他,坐回原本位置,「真可惜,他好得像救世主一樣,但你最放不下的人類卻是我。」

蔣曦聳聳肩,好像在說我真的為你感到可惜。

他靜靜地瞪視著青年,良久才冷哼道,「......你真的就那麼喜歡我?」

蔣曦臉不紅氣不喘,直認不諱,「嘴裏說著報覆報覆,其實你早就發現我喜歡你,只是把我玩弄著在鼓掌之間。你以為我願意喜歡你?」

「若你真的不想把我讓給任何人,那就把你的肝給我吧?」

青年不夠半秒就回答,「這可不行。」

呵。

即使蔣曦願意給,他也不會要。

嘴角拉起嘲弄的弧度,他把視線調回萬裏無雲的藍天,身體一點一點往下滑。

他拉起毛毯包著腦袋。

想著校園應該豎起了巨大的聖誕樹、想著去年他跟由由為聖誕樹布置、想著什麼時候能回到305,當回他們的蔣琤......漸漸入睡。

END 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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