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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防疫註射時間表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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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琤常無故消失去拯救世界,不過最近失蹤次數多了。

--咬著面包,由由一針見血地道。

十月底,醫生告訴他說那是再發性排斥反應,通常會在移植後一年發作,像他這樣延緩性發作的人比較罕見,可能是最近染上的藥物性肝炎並發了慢性排斥......這麼說來,之前轉季時感冒了,吃了不少抗生素與止痛藥。

慢性排斥不是吃一兩次藥就能治愈的。

再怎樣說也不能比母親早死,雖然很多打工機會就此放棄,他也乖乖地準時覆診檢驗,蔣曦每次都會陪他去。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到他抵達專科門診部時,蔣曦已一早在那裏等他了......也不能為了不讓蔣曦聽到覆診時間而把他從預約窗口前推開。

不是說他們的感情之後突飛猛進,只是有人陪的感覺不錯。

這世上至少另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血正在殺死新的肝臟。

等候看診的時間,他們多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學校的事、美術系、音樂系,老師跟室友們,晉級考試與畢展......數次下來已對彼此現在的生活了如指掌。

無話可說的時候,他便戴上耳機聽音樂,偶爾填填詞塗塗鴉,想著下次不如帶黏土來掐畢作模型,他的進度已岌岌可危......蔣曦多是默背樂譜,有時候會帶筆電操作編曲軟件,修長手指有節奏地敲擊鍵盤,那氣度姿態極其優雅,想不到自己也有覺得這小子帥氣的時候。

到了後來看見蔣曦兩手空空時,他甚至擔心蔣曦會無事可做,不過蔣曦似乎頗自得。

他們總是隔一個位置坐。

直到某次他不小心睡下了,醒來發現自己的腦袋挨著蔣曦肩膀,自此之後,蔣曦總會讓他先坐,然後坐在他旁邊。

「......話說,你是因為肝臟嚴重創傷所以才移植的吧?到底發生什麼事傷得這麼嚴重啊......」

十二月頭,把資抖輸入電腦,盯著螢幕的醫生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

他不禁與站在旁的蔣曦對視一眼。

他們身上的疤痕源自同一個故事結局,像連續劇般狗血又荒謬,即使說出來也沒人信吧。

醫生吃了悶虧也不再八掛了,只是告訴他目前藥效作用頗理想,但長久下去始終不治本,要有心理準備換取新的肝臟。

新的肝臟?他連母親的肝癌都已束手無策了,合適的肝臟不是那麼容易找的......

離開醫院後,蔣曦說他想吃點甜的,於是他們一邊漫步一邊找蔣曦想吃的。

明明剛看完醫生的是他,為什麼反而是蔣曦要吃甜品作獎勵?

「對了,畢展的主題是什麼?我忘了。」

走在稍前的蔣曦頭也不回地問。

「食夢獸。」

「你們美系畢展每一年都要用三個字作主題?拾藝獸、朵朵派之類的......說到食夢獸的話,是馬來獏?」

「不,食夢獸是指我們這些美系學生,是抽象的概念,不規限用獏來做主題。」他苦笑,「若真的用馬來獏或黑白相間的直紋......應該直接被當了吧。」

「那你的畢作要做什麼?」

「我通常喜歡做很大型的東西,這次會做石膏雕像,部分用雕刻部份反膜灌......」

「怕死嗎?」

蔣曦突然這樣問他。

他以為是被當的意思,但死這個字在此刻完全沒有任何歧義,霸道而絕對。

他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中,「不怕,但不能比媽先走。」

「這很簡單。」待他走到身邊後,蔣曦繼續前走,「她的肝反正快沒用處了。」

他立即就聽明白蔣曦在說什麼,真是對親生母親完全無情的孩子。

「不,她的肝臟快完全壞死了,醫院那邊也正在找合適的腦死損肝者,何況我跟她的血型不吻合,她沒辦法把部份肝臟給我。」

「血型不合的活肝移植還是有成功案例。」

「啊,冰淇淋屋。」他不想問為什麼蔣曦比他更清楚活肝移植的事,只是高興走了這麼久終於看到一間甜品店,老實說,他都快想隨便找間便利商店買甜筒給他算了。

蔣曦買了一支香草口味的,回過頭來問他要什麼口味。

他搖頭,五顏六色、排列整齊的冰淇淋看在眼內只是光怪陸離的混合色塊。

總是罔顧他意願,蔣曦拿著兩支香草口味的回來,把一支遞給他。「拿著。」

「我沒心情吃。」

「你要我一個人解決兩支嗎?拿著,你明明愛吃甜的,不吃香草就換別的。」

他把視線移開,固執地不看該死的蔣曦與那該死的冰淇淋。

「你有聽到醫生怎樣說的,我不能吃生冷的東西......」他早說過不要了,憑什麼他要為蔣曦的任性買單?

「反正很快就換新的肝臟了。」

「不是這個問題吧......」香草也好、草莓也好,他不是三歲小孩,即使在打針抽血後吃冰淇淋也不會讓他心情好轉,也不會像靈藥般抹煞十分鐘前的記憶。硬迫他吃甜的又能改變什麼?

心裏是這樣想的,嘴裏卻像焦慮的孩子胡亂抱怨一通,「我已經不愛吃甜很久......」

蔣曦忽地低喝,「不是這問題就別擺出哭喪的臉!」

他一怔,把視線轉回來狠狠瞪著青年。

剛被宣布又要換器官的是他,他連靜靜地走回宿舍的權利都被剝奪了。憑什麼他必須強顏歡笑?憑什麼要他一定得吃冰淇淋?憑什麼連沈默都要被叱責?他手上沒鏡子,對自己現在的表情毫無概念。他真想搶把冰淇淋刮刀,在蔣曦身上桶二十來刀把他就地殺死。

蔣曦用一只手拿著兩支冰淇淋,伸出手來板開他的手。

他虛張的手像初生花朵般,軟弱無力地任他擺布。

蔣曦把餅乾筒硬塞進他的手中,率先走出店外。因為回學校的路只有這麼一條,因此他猶豫一陣後還是跟上去,猶豫在要不要把冰淇淋直接砸在蔣曦的背上。

那毫無防備的大型目標太吸引了。

「你不是我弟弟。」

拿著一口也沒吃的冰淇淋,他說出混亂的腦子中想到最嚴厲的話。

他知道蔣曦在乎他們這層有名無實的關系。

以往的蔣曦像小貓般依賴唯一家人的溫暖作奶水,現在的青年已經不是他可愛的弟弟了。

「很好,因為我也不打算繼續當你弟弟。」

「那下次覆診你就別來。」

「那間醫院不是你的。」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快問快答,他不真的清楚蔣曦憑什麼向他發脾氣。

他只想把這支殺千刀的冰淇淋狠狠擲進垃圾桶。

為了讓蔣曦更生氣,故意說讓他惡心的話,「若我死了,我只要求你繼續照顧媽,你知道她住那間醫院,以蔣家的財力絕對能支付醫藥費。她現在只是沒自理能力的老人,希望你盡盡孝......」

「若你真的膽敢去死,我就要她陪葬,立即把她趕出醫院,不準任何人給她錢。她應該一命填一命,怪就怪你自己多管閒事。」蔣曦霍地轉過來,手上的餅乾筒都快要被掐斷了。

......拿著冰淇淋兇人算什麼啊?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好笑。

蔣曦的冰淇淋也一口都沒有動過,溶化的白色甜液滑下指縫......既然不想吃就別硬陪他吃,說過不用陪他覆診還是堅持每次赴約。即使蔣曦的半邊臉被筆電遮蓋,即使自己閉上眼睛小寐......還是能感到放在自己身上的熾熱視線。

只因為曾對小時候的他好過,就這麼舍不下嗎?

「蔣曦,我不後悔替你擋刀。」若他手上有鏡子,真想讓蔣曦看看自己的表情,「我不會死。」

蔣曦幾個大步走到他面前,拔走他的眼鏡。

由由的眼鏡三番四次被這樣對待,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扯壞了......

「不要再戴這副蠢眼鏡了,我根本看不到你有沒有哭!你連買副眼鏡的錢都沒有嗎?我給你錢去配,配多少副都可以,你還需要什麼想要什麼就去買......你非得把自己弄得像被蔣家欺壓的受害者?看著就煩。」

「我想完成畢作。」

為什麼他要哭?蔣曦以為他幾歲了。

問他現在最想要什麼,他只想完成畢作,因為已經打好草稿買了材料。

若數個月後真的會死,他很慶幸有這段跟蔣曦關系變好一點的時間,雖然這諷刺地拜排斥反應所賜。還有,知道這消息的阿望一定很難過,可能會說要跟他結婚。

阿望就是會這樣做的人。「我真的不覺得自己會死。」

「但再這樣繼續下去,我會死。」蔣曦說出讓他思考的話,「......我不能光靠吃夢生存。」

蔣曦當然不能,他又不是馬來獏。

而且馬來獏靠吃惡夢生存,若真的曾有這獸類,也怪不得它們會絕種......即使供應量總是龐大,光想像就覺得吃不下咽,消化不良。他們肯定是被賴以維生的夢噎死。

蔣琤不知道該回應什麼,青年好像覺得說了也是白說,走前數步,向他伸手。

要牽手嗎還是......他沒脆弱到這地步。

「面紙。」

果然。

***

被拍了拍肩膀,他擡眼看見由由無聲的嘴形。

由由也知道他聽不見吧,於是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他拿下耳機,聽到由由問,「你一直聽一直笑,有什麼好笑的嗎?」

是嗎?他沒發現自己微笑了。

他招手讓由由在床上下來,雖然由由抱怨著地板很冷,還是盤腿坐到他身前。

他舉高耳機,把耳機罩到由由頭上。

很快,由由的嘴邊也盪開笑花,「這是什麼?真厲害,小提琴混音?錄音後再混音吧?前奏很特別很空靈......是蔣曦寫的?」

他會邊聽邊笑,不止因為這首曲一聽就知道是蔣曦的風格。

還有,只要稍微幻想他趁自己睡著時偷偷拿走ipod,插進筆電把歌曲載進去的模樣......

天,他還得把傳輸線帶去醫院吧。

而自己竟然現在無意中聽到才發現,搞不好蔣曦為評價心焦已久,卻拉不下面子開口。

他撐起身子,從包包中拿出手機撥給蔣曦。

可能在上課或練習吧,轉駁到留言信箱了。他忽地不知要留什麼留言,只說「有時間找我」。

才把手機擱下,手機就抽筋般響震起來。

他忙不疊接聽,「餵?」

「你找我?」

青年雖抑力平覆聲音,但喘氣聲仍然明顯。

剛剛可能在離手機很遠的地方吧......他竟然為芝麻綠豆的小事撥過去。

「......我終於聽到你放在ipod中的歌了。」若想我稱讚其實直接說就可以了。

「喔。」

「很好聽。我對編曲作曲不是很懂,這是你獨奏小提琴錄音下來再混音的吧?我特別喜歡前奏.......」他一頓,補充,「由由也很喜歡。」

與他視線相接,由由向他豎起大拇指。

「下次會小提琴跟鋼琴合奏。」

「那成功後再給我聽吧。」

「一定會成功的,演奏會在下星期。」

「演奏會?」不是在說編曲嗎?

「也是音樂系生的實習與成果發表會,算是小考試,我把門票給你。到時候你要帶東西來送我。」

「帶禮物?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的演奏表演?因為我一定表演得很棒?理由夠充份了吧。」

「......」哪來的自戀狂,他絕對沒教過蔣曦這些東西,肯定是蔣曦與生俱來的性格。「不要太期待,你可能只收到一束花。」

以他的經濟能力,一束花已是窮奢極侈,可能還考慮一下讓由由他們合送。

「若是你親手摘的話,我會勉為其難地期待一下。」

「那不用期待了,不想太難為你。」

他一說完就切線,懶得聽青年接下來帶著笑意的反駁。

跟蔣曦作口舌之爭,他永遠是輸的那個。

聽畢第二次後,由由把耳機摘下,湊前以膝蓋碰碰他的膝蓋,「真棒,我覺得渾身上下都充滿靈感,從這邊流到這邊、再從這邊傳到那邊......不愧是琤的表弟,蔣曦的功力也不是蓋的!」

「雖然性格很糟糕,他畢竟是資優生。」

聽到由由跨張的形容跟動作讓他忍俊不禁。

「那你要不要沖去工場一口氣把油畫完成?我就不奉陪了,等下要去打工。」

「可是阿望快下課了,你不跟他見一面才走?他最近一直在抱怨很少見到你。是教小孩子畫畫的打工吧?我都快搞不清楚你有多少個兼職了,你最近超忙的,不到門禁不回來,又要趕畢作又這麼多打工,身體會吃不消的吧?不然你別陪我去交議廳爆肝了。」

「就是最近家裏開銷比較大,放心,挺得住。」

他邊說邊拿下掛在門後的外套,由由把他隨手拋在床上的圍巾拋給他,「蔣曦下星期有一場演奏會,是音樂系的小考試,我會叫他把門票給我們。」

「總覺得......你跟蔣曦的感情好像好了很多?你剛剛說他性格很糟糕,然後又提議去他的演奏會,還叫他把門票拿來。」

「我又沒在讚他,之前你招待他去攝影展,現在禮尚往來是應份的。」

「我有留意到走廊壁報板上的海報,想不到蔣曦有份參加演奏。」由由站起來,「總之我是說,能毫不猶豫地說出『性格很糟糕』這句話就代表感情很......」

「送花好嗎?」

由由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因為是第一次公開表演,應該會有很多親友上臺送小禮物給參演者吧。蔣曦沒其他家人會來,我不想讓他感覺太寒酸,所以我們送花還是?」

門外有聲音。

蔣琤急忙走前一步,卻在房門打開後被拉向後,回到原來位置。

自然地從後擁抱著他的阿望問,「你們誰要送花給誰?我可不準別的男人送花給你,更不準你送花給別的男人。洛由由?是你嗎?」

「用得著?小爺我本來就是花美男了。」

阿望越過他的肩膀伸出一手,嬉玩地推了推由由。

久違的熟悉氣息把他包圍,他閉目享受那比較高的體溫,然後走前數步,把阿望帶進房內。

阿望用腳把門帶上,吉他盒一陣鈴當響。

他任自己奢侈地沈溺數秒,然後拉開攬著他腰肢的手臂,「得走了,打工要遲到。」

阿望把他轉過去,「你最近好像在跟我玩捉迷藏,我去東你就去西,都沒好好聊上一聊......怎麼了?家裏發生什麼事突然需要錢嗎?你的臉色好差......有那裏不舒服嗎?」

「沒事,只是有點累。」他拉開阿望的手,不想讓他發現任何異樣。

若阿望再駐目久一些就會發現他的黑眼圈太深;抱得久一些就會發現他顯著消瘦。

「回來聊,真的得走了。」

「打工結束後撥給我,我去接你。」

他擠過擋在門口的阿望,慶幸沒有被強制留下並帶上床休息,阿望是會這樣做的人。

跑了數步才猛然驚覺自己戴著的是......蔣曦的圍巾。

因為同樣是黑色,他今早拿錯了。總覺得阿望的視線如芒在背,死死盯著不放,他發現了嗎?

解下來更欲蓋彌彰。

他只能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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